第46章 自私不堪的欲念

云外声Ctrl+D 收藏本站

院落不远处有个私塾,早晨时偶尔能听到读书声,过了这条巷就是主道,离热闹的主街约一刻钟,距衙门也近,只隔了一条街。

之前这处没有房子租赁典卖,不知谢清匀怎么从中斡旋,当真找到了房源。

新居不似谢府那般雕梁画栋,却处处透着可随心所欲的惬意。

秦挽知的新生活开启得非常舒适自在,整理内务,打理庭院,轩窗外望,院中那棵红梅树开得正繁盛。

之前谢清匀提议雇个杂使婆子,秦挽知想再看看,康二过不久就能回来,也不缺人手。

汤安岁数虽小却很乖巧懂事,一大早起来忙东忙西,细胳膊细腿也要来帮忙。

秦挽知握住他的手臂,提走手里的木桶,蹲下身与他平视。

“安儿,我是你姨母,你在我身边还要拘束,那我应当将你留在谢府,在那里过得比我这里好。”

汤安摇了摇脑袋,几分羞涩:“没有这样想,我知道的,姨母对我好,鹤言哥哥和灵徽姐姐告诉过我。我现在也有力气,一点都不累,我只是想帮忙。”

好吧,他其实是想过的,哥哥姐姐都没有跟过来,他却留在姨母身边,担心他是不是姨母的麻烦,会不会惹得哥哥姐姐不高兴。然而,鹤言哥哥和灵徽姐姐都没有对他有所区别,还过来安慰他。

秦挽知始料不及,心里软成一团,她揉了揉汤安的小脑袋,深觉她是何其幸运。

谢灵徽过了一天,就想去见阿娘,谢清匀却不许,要她再等一等。谢灵徽没有闹,她骑马技术不佳,此时暗暗立誓她要精进骑术,到时候才不管她爹爹,她想去就去。

同一日,被蒙在鼓里的谢维胥终于得知了真相,他猛砸了下桌子,“你做了什么,把嫂嫂赶跑了?”

谢清匀没有出声,自顾写着批文,下一息手中的笔被拿走了,墨水一条弧线地洒在地面。

谢维胥气急败坏:“你快去追啊!你就这样和离了?你们十几年了,怎么说和离就和离?”

谢清匀看着晕染的墨迹,耳旁是谢维胥的喋喋不休,他抬眼,平淡道:“出去。”

谢维胥心里难受,“你不去,我去。”

他谴责:“你们还把我当做弟弟吗?好歹我也是跟着长大的,我倒是现在才知道。”

谢清匀捏了捏眉心:“你现在别去打扰她。”

这样对别人说,又过一日,谢清匀却坐不住。

他要去看看了,她可能已经打开,也可能还未曾发现,他不能在这里畏缩去见她。不管如何,他要先给她一个交代。

谢清匀寻过来时在午后,汤安在午歇,秦挽知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

敲门声起,秦挽知微讶地从文字里抬起眼睛。

她们初来乍到,这两天只有巷子另一头的大娘路过说过话。

屋里的琼琚听见声音也出了来。

这时,门外的人出了声:“四娘,是我。”

秦挽知听出了人,以为是不是灵徽和鹤言也来了,让琼琚将昨日做的糕点拿出来。

门开了半截,她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谢清匀一瞬恍惚。

他站在门外,没有踏一步。

事实证明,她的确更好了。一支玉簪,未有敷妆,比及胭脂所就,却面如敷粉,看起来更轻松更舒怀。

这让他意识到,他的到来,是否提醒着她的伤痛?

“怎么过来了?”她说着大开了门,只看到谢清匀的骏马在踢蹄醒鼻。

秦挽知讶异:“鹤言和灵徽没有跟来?”

显而易见,他单身骑马来的,两个孩子并不知晓。

从她对他的态度来看,谢清匀确定,她还没有打开匣盒。

投入到新生活,或许让她没有多余的心力去看代表旧往的东西。

且,也不会让她开心。

她请他进来说话,“是府中有什么事吗?”

琼琚端着托盘,看见只有谢清匀一个人也有些愣,一时没能说出口话来,反应过来忙蹲身行礼。

秦挽知说道:“我昨天做了些山药枣泥糕,你可以尝一尝。”

托盘放在桌上,白色的山药泥肉里裹着细腻的枣泥馅,闻得香甜之味。

谢清匀却无福享受,捕捉着她的神情,手里的茶盏收紧了力。

指尖泛出白痕,又因松力渐渐回了血色,他问:“那个上锁的盒子,你是不是尚没有打开?”

语出突然,秦挽知想了会儿:“收在了木箱里,还没有拿出来。”

“打开看看吧。”

秦挽知看着他,他很认真,格外的认真,仿似这是一件极为重要乃至严重的事情。

秦挽知顺声问:“是什么?”

边说着,也因他的认真,听从了他的话语,脚下不停,走到阖上的木箱前。

谢清匀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几案上,束口瓶里斜斜插上了几枝红梅。

窗都开着,暖日的阳光倾洒进来,满室金辉。屋子里总觉得和初来时不一样了,处处透着一股柔和安适。

未几,他听到了硬锁碰到盒子外壁的清脆声音。

秦挽知把盒子拿出来,找到了钥匙,折身往桌边走。

这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他特意跑过来,就是为了让她打开这个盒子?

手里触感微凉,棱角在手心压出痕迹,许是他异常的态度,以至于在这一刻,秦挽知也生出几分难言的乱绪。

开锁时,秦挽知手指微顿,她凝神屏退心中那不知由头的乱。

咔嚓。

锁开了。

不需要什么技巧,她抽开铜锁,放到了桌上,指尖再次碰到木盒时,谢清匀覆住了她的手,阻拦了掀开盒盖的动作。

不及她有所反应,他又撤回了,手背上的触觉仿似一场的错觉,不想她打开的念头也似转瞬的虚幻。

秦挽知没有问他,她反复地想,这盒子原先放置在慎思堂的博古架上,唯一上锁的盒子,显眼的位置。后来,谢清匀在和离时,连同和离书一起给了她,他让她在离开后打开。

现在又跑过来,生怕她遗忘一般要她打开。

而打开一个匣盒不过几息,秦挽知的手扶着匣盒木盖却未松手。

里面只有一张相折的纸,年数久远,微微泛黄。

刹那间,秦挽知如有所感,一种强力击中了心弦。

砰。匣盒木盖落在桌面。

砸在了两个人心间。

她有些不敢去看,稳着手拿出来。

展开的纸页,如同回映的往事,和离书三个字历经岁月,映入眼帘。

是她的字迹。

那天是秦挽知平生第一次醉酒。

甚至是在规矩森严的谢府,在澄观院。

她感到反叛的畅快,希冀着借酒消愁能够生效,让她短暂忘记几近无法承受的痛楚。

可喝了酒,胆子却似更大了。

她苦闷,抱屈,埋怨,不解,为什么爹娘不问问她过得好不好,问问她可有受什么委屈。便是无路可更改,不能为她解决,听一听她的委屈也好啊。

醉酒之后,情绪似乎无所顾忌地外泄,她脚步已然虚浮,叛逆的心态疯长,膨胀,有声音

叫嚷着。

她不管,她要离开,她要和离。

为什么冲喜就要她奉上一辈子?

她要和离。

她晃晃悠悠地走到隔间的书案,那里放着纸笔。

彼时的谢清匀经常在慎思堂,澄观院只有几本书册,简单的笔墨。

她挥毫泼墨,一鼓作气地书写了和离书,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秦挽知举起和离书对着烛火看了又看,“秦挽知”三字落款,令她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些晕沉,可却又很兴奋,她把和离书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镇纸放在上方。

等谢清匀回来,就递给他,他看到了自然就会明白。

她拎着酒坐到贵妃榻上,没喝两杯,晕晕沉沉地睡着了。

光怪陆离的梦境,泪水汇就的河流。

酒醒之后,秦挽知呆坐了一会儿,随后鞋袜未着,直往隔间,却见书案整齐,镇纸放在一侧,底下就是桌案。

她翻遍所有,都没有看到那张和离书。

她失去了醉酒的勇气,甚至不知道那时的勇气有没有化作真实的笔迹。

也许只是她的一场梦。

然而,下一瞬她得知谢清匀提前回了家,秦挽知再次向琼琚确认:“你说是大公子进来的?”

琼琚颔首:“正是,大公子伺候的大奶奶歇息。”

秦挽知又升起缕缕的希冀,会不会是被谢清匀拿走了?他可能已经看见了?

所以当谢清匀出现在面前时,秦挽知虽有怯意,更多的好似又是期待。

她望着谢清匀,试探性询问他:“昨天……你有看见什么吗?”

谢清匀静静看着她,眸中有着让他不敢对视的簇簇亮光。

“没有。”

他这样说。

胸前的和离书那样灼烫。

她那般信任他。

他好像也有些分不清昨夜既要拿走,伪作不见,今日为何还要揣在怀中。

可谢清匀还维持着表面的清风霁月,他听到自己在继续问她:“丢了什么东西吗?”

秦挽知搭了搭眉眼,这也许是老天给她开的玩笑,她转瞬强撑起了点儿笑:“……没有。”

谢清匀无数次回想,无数次回望那双眼睛,无数次反反复复地失于她的信赖,无数次厌恶自己。

他不是她想的那样好,也配不上她的称赞。

他看见了醉酒熟睡中还在流泪的她,看见了她手上的墨痕,看见了书案上放着的那纸和离书。

他甚至看到了那串约定的时间地点,并付诸火炬。火焰烧起来,烫到指尖,他却似未察觉。

他紧紧抱住那句迟疑的“没有”,像溺水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却抵不住内心源源不断增长的愧怍和厌弃。

她每每用信任的、依赖的、甚而欣赏崇拜的眼神看过来时,谢清匀都只能看到自己自私不堪的欲念。

她许久没来国子监找他,是在想着离开。

意识到喜欢她,下一刻他又玷污了那份喜欢。

显得如斯可笑。

……

跨越岁月,泛黄的和离书上,秦挽知旁边的空白处如今已是新鲜的笔墨,写下了谢清匀的名字。

终竟的和离书。

  • 背景:                 
  • 字号:   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