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萝老是想苏流风的事,有点心不在焉。
鱼羹没有盛到碗里,还热在灶台的锅中。她怕粥底糊了锅底,灶膛里没有再添柴烧火,而是用草木灰焖着红炭,细细地煨。
姜萝习惯和苏流风一起生活,小时候住在一块儿,吃的东西都要分食。当然不是对半,苏流风总把大头给她,自己只吃一点边角料。甚至姜萝特意留下的糕饼,他也不吃。他会用油纸妥善封好,防止受潮,免得失了风味。这样,姜萝再嘴馋时,苏流风就能变戏法似的掏出饼子哄她多用两口。
如今轮到她关心先生了。
思及至此,姜萝又叮嘱吕厨娘,把空着的另一口锅烧上柴,用冻成肉油的鸡汤,熬一锅松菌丁,再丢一把蕨菜。最后倒入煮好的白米,炒一锅香喷喷的鸡味菜饭。
苏流风不是言而无信的人,说今夜来就会来。只是天色渐浓,人还不到,姜萝担心他出了事。
正要喊人去找,门房急急忙忙小跑禀报:“殿下,驸马爷来了!”
姜萝被这话嚷了个大脸红,赵嬷嬷笑着拍了一下奴仆的肩膀:“胡说什么,公主还未出降,说这话也不怕被打板子!”
门房一拍脑门儿,唯唯诺诺:“是奴才多嘴多舌,惊着殿下了。”
姜萝大度地摆摆手:“无妨,快请先生进来吧。”
“是、是!”门房又忙不迭去搀苏流风。
拜姜萝所赐,府邸上的奴仆对待苏流风都恭敬有加,如今知道他还会是驸马都尉,态度更谦和。而吕厨娘看到这一对小儿女能成,大有自家猪养得膘肥体壮能出栏的自豪感。这会子为苏流风煮饭,更下了一番功夫,卖力废心神,盼着苏流风长得再壮实一点,能在两月后的婚礼上惊艳众人。至于殿下嘛,小姑娘也要珠圆玉润、白白胖胖才好,瞧着就有福气。
吕厨娘笑问:“既然苏大人来了,殿下,那奴婢就去热菜?”
“去吧,也给我来一碗鸡汤菜饭,香味好诱人啊。”
苏流风抿笑:“阿萝还没用膳吗?”
“我晚膳吃得可饱了,只是嘴馋而已。”姜萝又问,“先生吃了吗?”
“没有。”苏流风不会对小妹撒谎。他在玄明神宫一心想着旁的事,食难下咽。如果不是姜萝问起,他都不会感到饿。
“那你待会儿多吃一点,我给先生准备了好多吃的。”姜萝亲昵地抱住了苏流风的手臂,拉他往屋子里带。
如今他们是订了婚的小jsg夫妻,关系亲密一点实在正常。
有时候,姜萝会想,赐婚或许还是一桩好事,她可以日夜见到苏流风,即使牵他的手、抱他,也再没人说三道四。
席间,姜萝一面给苏流风布菜,一面说:“父皇今日宣我入宫了。”
苏流风的语气难得肃穆:“陛下刁难你了?”
“没有啊。”姜萝单手支下颌,散漫地说,“他只是问我,婚后要不要给我另辟一处宅子,毕竟你的府邸是租赁的。”
苏流风难得羞窘了一下,他垂下浓密雪睫,轻声:“对不住,让阿萝受委屈了。”
姜萝被逗笑了:“这有什么委屈的?我还嫌弃先生穷不成?我和父皇说,成亲后,驸马搬进我的公主府便是。”
“合规矩吗?”
“唔,怎么说呢,有时候天家便是规矩。”姜萝抿了一口茶,“父皇问这些,其实也不是关心我的婚事,他只是怕丢了天家颜面。倒是先生……”
“嗯?”忽然说到苏流风身上,用餐姿态文雅的郎君停下了筷子,静候后话。
“您成了驸马都尉,便成了天家的人了。您有才干,得父皇倚重,又是寒门出身,和朝中世家没有牵连攀扯,如今甚至尚了公主……不管你愿不愿意,父皇都把你归为麾下。先生,你真正成了天子门生。”
“这样不好吗?”苏流风含笑。
“不好啊,你再长袖善舞,往后也没有展现的余地。先生成了众矢之的的靶子,朝臣都会和你割席,不敢拉拢你。官场如战场,你又不站队,万一被排挤呢?如今先生想保全自己,就只能费心给陛下卖命,当牛做马。”
这是惩罚,也是敲打。皇帝下了一手好棋。姜萝叹气:“姜还是老的辣,皇帝果然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苏流风:“既来之则安之,阿萝不必多虑,路总是越走越顺,都会好的。”
他为她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哄姜萝多用两口。像是怕姜萝鬓边一缕乌发落入汤里,他还耐心地帮她捋开了。指尖拨动,没有逾矩,触上姜萝丰腴的脸颊。
见苏流风胸有成竹,姜萝松了一口气:“也对,先生有大才,一定会想出破局之法。”
苏流风只笑不语。
他温柔地服侍姜萝吃喝,一心紧着小姑娘,自己则放第二位。
在姜萝没抬眼看他的时候,苏流风冒昧地凝望她,把她看得好深好深,临摹四肢百骸里的每一笔画,存进心里。
今日,苏流风受蒙罗敲打,不敢和姜萝有更深一重的情爱牵扯,但如兄长或老师一般关怀她,他乐意,还是一如既往照做。
苏流风会是姜萝最亲密的友人,陪她左右,护她周全。
但二人之间的距离,至多也就到此而已。
他不能……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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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多月后,冬末,年关将至。
因大雪封路,忽烈王子似乎看出了姜福想家,于是恳求皇帝让鞑瓦部落的皇裔留驻京城一个月后,再启程。他不笨,知道皇帝警惕漠北的这些蛮人,特地让部下先回了草原,消除君主的后顾之忧。
皇帝心里卸了防备,面上却仍旧装作大度,欢迎忽烈多留京城,也好参加一回皇女出嫁的盛大婚礼。
于是,为了给大月国做脸,姜敏的亲事举办得隆重,盛况空前。
皇女大多出嫁时会得到皇帝拟定的封号,姜敏也是在成亲这日,赠金印,被天家册封为“宝宁公主”。
姜萝即便和姜敏不和,面子情也会做。她出席了皇婚,和姜福一起旁观了皇婚全程。
那日,姜萝惊讶发现,头戴金丝凤冠、身穿真红大袖吉服的姜敏,看上去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和世间所有新嫁娘没什么两样。
过年之前,姜福还是踏上了前往漠北和亲的路。
淑妃见识过忽烈体贴的做法,知道这个蛮族人女婿也有几分中原人的柔情,放松了不少。
她含泪,送姜福坐上马车,又往她手里塞了一个装满荔枝干的匣子:“路上要是饿了,你就摸点甜的吃,垫肚子,千万别为了大月国的体面忍饥挨饿。出门在外,自己顾着自己,没人体恤你了。”
“好歹也是咱们大月公主,谁敢苛待啊!”柔贵妃瞧不上淑妃这样小家子气的做法,反倒是给姜福备了一袋宝贝,里面是镶了珍珠米的金锞子,“我听说草原人没怎么见湖啊海的,这些珍珠米拿去赏人正好。你留着,到时候看到那个省心的奴才就打点些,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姜福知道两位长辈都是为她好,亲昵地抱了抱她们:“两位母妃,安心吧!阿福不笨,懂怎样混好日子。”
她打心眼里敬爱柔贵妃,早早把她当成另一位母亲。
母妃么。
小姑娘难得说一句矫揉造作的话,柔贵妃抬头望天,怕眼眶里的泪花被小孩子们瞧见。她何尝不是把姜福当亲生孩子看待呢?不然谁会朝她一次次伸出手。
柔贵妃呶呶嘴,仍旧张着那一重色厉内荏的虎皮。她没再说什么,只语重心长道了句“保重”。
轮到姜萝了,她上前,抚了一下姜福的脸,道:“四妹万事小心。”
“我知道,三姐。”她从车里拿出一个装有金玲珑葫芦耳坠的匣子,递给姜萝,“我赶不上三姐的婚礼,只能备一份贺礼给你。即便往后见不到面,你也别忘了我,要好好保重身体。”
“我绝对不会忘记四妹的。”
“嗯!”姜福依依不舍地放下了车帘。
今日一别,再难相见。人生路,只剩下她一个人孤独前行了。
就在马车要启程的时候,忽然有另一道清润的喊声响起——“阿福妹妹。”
姜福再度探出头,看到骑马赶来的少年郎真容,竟然是四皇子姜河?
她杏眼一亮,欣喜地招手:“四哥。”
姜河自打赐府以后,鲜少来后宫探亲。皇帝不喜皇子长于妇人之手,他便只在宫外的皇子府中跟着太傅读书。
姜河明明才十六岁,却很擅骑马。此时,稚嫩的少年郎翻身,利落下马,意气风发。他给柔贵妃、淑妃、姜萝恭敬见礼后,往马车里塞了一件包袱:“拿着,四哥送你的,里面有你爱吃的果脯,还有一些金镶玉头面首饰。你上次生辰不是想要一条双面绣的玉兔蟾宫绦子,下坠桂花白玉的发绦子吗?我雕好了,你留在身边吧,也好当个念想。”
姜福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四哥,我会想你的。”
“嗯。”姜河颔首,“以后肯定有机会回宫里探亲的。”
“嗯!一定!”姜福朝姜河挥挥手,笑颜如花,“那我走啦,你们也要好好的,别担心我啦。”
“去吧。”姜河目送比他小几岁的妹妹远行,心里无比惆怅。
他和姜福的关系其实不错。
这么多年,每每在兰溪殿碰上面,姜福总会亲亲热热喊他“四哥”。一来二去,背着人的时候,姜河会和小妹说话。
只是,姜福不招皇帝喜欢,姜河为了有更好的前途,人前只能以天子的喜好为重。他那么小就学会了忍辱负重,不将喜怒示人。
终于,他忍耐到了今日,临姜福远赴漠北前,才敢来和他疼爱的四妹辞别,叙话几句。
作为皇家人,似乎与生俱来就要拥有这些冷情与薄凉。否则不配为君,他也只能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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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几日就是年关了。
姜萝和苏流风是明面上的订婚夫妻,六礼仪式从皇帝赐婚皇旨下达的那日就开始筹办,如今已经过了明路,办得妥当圆满,距离公主出降的日子也渐近了。婚期本该由钦天监一齐推演测算,哪知姜萝很有佛缘,竟得玄明神官蒙罗的青睐,佛子也帮忙选日子,终于定下了黄道吉日。
还有半个月就要成亲,苏流风如今是板上钉钉的驸马。
这时候,姜萝和苏流风的往来就显得天家极通人情,也很符合情理。
姜萝邀了苏流风官宴后,请他来府上再吃一顿,过一过年节。
她想和他团聚,只有两个人,在小家里美满地团圆。
苏流风欣然应允,但他温柔的眉眼里时不时浮现一重忧心与焦虑。他好像离姜萝更近了,他们的关系也渐渐被刀子刮得稀薄,仅剩下即将捅破的一层纸,薄如蝉翼。有什么浓烈的情感即将满溢,如潮涌至。
白天的时候,姜萝去了一趟兰溪殿。
柔贵妃和淑妃都在帮着姜萝张罗添妆的事,这是她们两个作为母亲的心意,身边没了姜福,全部宠爱都笼到了姜萝身上。
柔贵妃插手婚礼的事,亲自为姜萝准备了成亲时佩戴的头面首饰,还给她准备了一支jsg珍藏多年的金镶宝累丝凤簪。
她一边翻检匣子,一样样簪钗往姜萝头上比划,一边同小姑娘细声细气地讲婚姻之道:“才多久呀,小人精也要成婚了。下嫁了好,多添个房中人和你讲话,免得成日里杵在我面前聒噪!”
柔贵妃满脸嫌弃地埋汰姜萝,惹得小姑娘嗔怪,一下子抱住了长辈的腰。不知是屋里烧的地龙太热,还是柔贵妃的话让姜萝的情绪起了波折,她脸上蒸腾,渐次绯红。
淑妃是个娴静的性子,她抿唇一笑,剥了烘烫了蜜桔喂到姜萝嘴里:“不要理柔贵妃,她心里极挂念你,只不过刀子嘴豆腐心,说出的话不动听。”
柔贵妃斜了淑妃一眼,骂:“哼!就你懂我?!”
“难道不是吗?”淑妃噗嗤一笑,“前几日为了给阿萝打首饰,柔贵妃亲自宣了匠人入殿,连凤嘴要衔哪一颗海珠都亲力亲为解释过去,生怕头面不气派,教你被人看轻了。从不熬大夜的人,竟有两日都寅时才睡,可不就是对你上心?”
“好哇。淑妃,你胆儿肥了不是?!竟敢说我的闲话,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柔贵妃作势要打闹,淑妃笑着,小心避到一侧炕榻上躲避,“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娘娘别生气!”
“哎呀!你俩都这岁数的人了,可别一团孩子气,再磕着碰着了。”幸好有姜萝拦住恼羞成怒的柔贵妃,这才止了一场干戈。
难得的闲暇时光,恍若在梦里。姜萝笑了一刻钟,慢悠悠熄了声。
殿内静下来,柔贵妃揉了揉姜萝乌黑油滑的发,缓缓开口:“我没有女儿,如今却也感受到嫁女儿的不舍。虽说你我的结识并不磊落,却也是这炼狱一般的掖庭里难得的温情陪伴。阿萝,我是盼着你好的。陛下的心思,我最了解。他能同意这门亲事,定是见苏流风无父无母也无族亲,养不成外戚,算一桩好婚。只是这些门道全为了朝政考虑,半点没有顾及女儿……唉,苦了你。我也不知苏流风人品如何,婚后会不会待你好。”
姜萝忙不迭道:“先生品性高洁,是不可多得的君子。”
她竟怕柔贵妃误会,急不可耐开口辩驳。
柔贵妃看出了她小女儿的情态,不由噗嗤一笑:“看来我们阿萝很中意苏大人啊。”
姜萝被反将一军,顷刻间烧红了脸,讷讷不敢言。
“不是盲婚哑嫁就好,我以为你害怕和亲才应下……阿萝啊,你记住,你是皇女,天家的女君,他不过一个小小臣子,很好拿捏的。婚后你不必学妻以夫纲的做派,没人敢苛责你。”柔贵妃终于诚实地说了句心里话,“阿萝,我说这么多,其实只是害怕你委曲求全,过得不好。”
听到这话,姜萝莫名鼻酸。
她鼓动了腮帮子,舌尖顶了一下上颚,硬生生逼回眼泪。
良久,待姜萝咽下哽咽,确认自己不会出丑,才慢慢说话:“娘娘,别担心,我很好的。我是自愿和苏先生成亲,没有受委屈。”
“那就好,那就好。”
柔贵妃难得暴露温柔女人的一面,把这个饱受礼制摧残的可怜孩子纳入怀抱。
没一会儿,淑妃也小步上前,抱住了姜萝。
寒冬腊月,三个女人彼此依偎,互相取暖。仿佛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能熬过孤寂宫廷里的漫漫长夜。
好似这样,她们就不必再畏惧难测的君心,亦不会害怕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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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那日,宫中一如往年设下官宴。菜肴很丰盛,滋味也很好。不过宫里规矩多,皇帝又要博贤名,顾及这个大臣的口味,那个大臣的年纪,样样面面俱到,反倒落得下乘,显得平庸。
不过幸好,官员们来吃席,本来就不是为了吃饱饭。他们收到了天子的宴请,面上沾光,已经是满足所需。
姜萝也没吃饱,夜里和官员们一块儿散了席。
皇城最外围是由琉璃瓦红墙困着的,夜晚被黑影笼罩,更显得阴森。
姜萝由赵嬷嬷搀扶,在寂寥的夜里慢慢行走。
檐上挂起一盏盏华贵的宫灯,底下红色璎珞绦子被风吹得摇曳,哗啦作响。
她那双漂亮杏眼在人潮里寻找,终是寻到了苏流风。她对他甜甜一笑,喊:“先生!”
苏流风惊愕地回眸,恭敬地作揖:“殿下。”
在外,他很守礼。
一同谋事的大理寺正胡杏林见状,朝苏流风挤眉弄眼:“苏驸马,那下官不打扰你和三殿下雪中漫行,先回家了。过几日年假后,咱们官署里见。”
苏流风近日受了不少衙门里的同僚调侃,一时头疼。他想到姜萝期盼的目光,没有拒绝她的邀请。
于是,苏流风拜别了胡杏林,忍住满上心头的羞赧,走向姜萝,“阿萝为何步行出宫?雪还没化,湿了鞋袜的话,会很冷。”
苏流风观察入微,一眼就看到姜萝微露出裙摆的珍珠云头绣鞋,上面积了一团雪。不用猜都知道,姜萝性子贪玩,肯定用脚踩了不少蓬松的雪堆,才让裙摆也惨遭雪絮的折磨,湿了一团。
姜萝嬉笑:“马车就在前面,路程不远的,走两步当消食了。”
赵嬷嬷是个机敏的人,她福至心灵,道:“有苏大人相陪,老奴也就放心了。奴婢先去前面整理马车的坐褥,劳烦苏大人陪公主散几步路。”
姜萝欢喜:“好啊,嬷嬷快去吧!记得帮我备好手炉。”
“是。”
苏流风也道:“嬷嬷慢走。”
身边的人三三两两散尽,官吏们也识相不打搅这对小夫妻。
长长的宫道一刻钟前还人声鼎沸,眼下静下来,仅仅听到呼啸的风雪声。
幸好高高挑起的灯笼很亮,狭窄的甬道被照亮,不至于漆黑一片。
姜萝抬眸,悄悄窥了苏流风一眼。秀美的郎君沐浴于雪夜里,宽大的衣袖质感纤薄,被风卷得飞起,清隽的眉眼,冷峻的唇峰,无一处不是上苍独运匠心。
她竟觉得苏流风像天上神邸一般美好,伸手去捞,也难能抓住。
姜萝享受和苏流风在一起的每个瞬间。
可是这种安定的心情也伴着不安,明明苏流风近在咫尺,姜萝却每一次都会生出惶恐不宁。她很想抓紧苏流风,却无论如何都抱不紧他。
烦闷的心情止住了姜萝的脚步,乖巧的小姑娘终是生出了胆子。
她想要纠缠住苏流风,犹如屋舍一隅挂着的蜘蛛,吐出长长的丝,一圈又一圈绕紧苏流风。
姜萝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比起对苏流风产生男女之情的爱。欲,她更想要占有他。这种情绪说不清道不明,高于情。爱与少女春心。
如果一句单薄的“爱”可以让苏流风长长久久留在她身边,姜萝或许会毫不犹豫对他说出口——她不过是,不想失去先生,甚至无关风月事。
是不是有点卑鄙呢?姜萝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脑子混沌,一团浆糊。
她的眼瞳被白雪照得花了,红彤彤的樱唇一开一合,没过脑子,说出一句:“成亲以后,我和先生就是最亲密无间的人了。”
苏流风含笑:“是。”
“到那时,我可以尝试喜欢先生吗?”
苏流风一滞。
姜萝并非没爱过人,但对于先生的情感,和她上一世爱陆观潮,好像不大一样。
她用“喜欢”来绑架一个人,来独占一个人。
手段更加高明,也更狡猾。
姜萝难为情地捂住脸,遮挡眼睛,等待苏流风的答案。
小妹的耳朵已经滚烫了,烧成烙铁。苏流风不由去品鉴话里的深意,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明明很好啊,他很欢喜,唇角不由自主溢出微笑。
尔后,他想到蒙罗的忠告,明白那个既定的结局里,他会死得很惨烈。
保护不了姜萝一辈子,还可能连累她。
苏流风回应不了姜萝的感情,所以情愿没有开始。
这样,他就能少愧疚一点,也能少骗一点女孩家的眼泪。
他为难、苦恼,终于,愧怍的心情化为动作,抚上了小姑娘柔软的黑发。苏流风安慰她,轻声说:“可是,阿萝。我只把你当成妹妹……我永远都回应不了你的喜欢。”
先生婉拒了她。
“啊这样呀。”姜萝僵在原地,有点难堪。
唔,原来是她会错意了?她还以为苏流风是有那么一点喜欢她的。
她告诉他,她如何如何高兴,如何如何期待婚礼。
而先生给姜萝当头棒喝,和她说,得到苏流风的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姜萝的奢望不能成真。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步入了冰冷的坟墓。
幸好,她还没有喜欢上苏流风。姜萝维持女孩的自尊与体面,jsg庆幸地说:“那也可以。婚后,你当我的哥哥,陪我一起生活,好像没什么差别。”
“……嗯。”她的轻松话语,让苏流风如释重负,紧随其后的,又是无尽的迷惘。
姜萝轻轻一挣,就从这个绚烂的春。梦里抽离。唯独苏流风还沉沦其中,不得自拔。他仍笑着,模仿平时的言行举止。
苏流风不敢让姜萝看出任何一点端倪——他怎么能,让姜萝发现,他其实早就爱上她了呢?不行的,他没有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