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你想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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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骑射所考验的不光是马术平衡,骑手非但要配合奔腾中摇晃的马匹律动,全凭下肢力量支撑自己在马上行进稳定,更重要的,是准头。

手工业制造水平处于极为落后阶段的部落箭矢是珍贵资源,连玉本以为每人起码有十支可供消耗。

可等策仁多尔济拿着一把六支制作粗糙的木箭向她和娜仁走来、娜仁又眼神中多少带点珍惜地分了其中一支给她,连玉将那支尾部划了一道青色印记的箭矢插进箭袋时,心情更加紧张起来。

此刻跟随着疾驰的马队之后,乌鬃放开了步伐奔跃前进,连玉四肢并用才勉强稳住身形不左右摇晃。

昂头遥望,一马当先的娜仁已架箭弦上,弓臂外展,微沉弓身稍作调整,弦响箭出,便是准头极高地一击!

细沙迷眼,耳边只有马蹄声声踏响,连玉忍不住叫了声好:“吼!”

相隔不远的达日罕也不甘示弱,早有准备似地,搭箭拉弓行云流水,只看箭尾黄翎破空而去,穿过那网兜磨蹭在地荡起的沙尘漫漫,正中目标。

随着马身一同跃动的连玉也为这精彩一箭而倍感兴奋,参与骑射比赛的青壮年们人马合一,不光准头惊人,动作更是利索果断,箭影如电,有时只闻其声,双眼根本来不及捕捉其形。

骑射讲究一个速战速决,逐猎往往只在一瞬,不一会儿的功夫,众人箭袋已空,到了结算之时。

那包袱几乎被扎成了刺猬,策仁多尔济严明公正,当众清点计数,台吉的箭矢尾部皆有黄翎标记,一眼望过去就知有多少。

“六支箭呢,才中四支啊。”连玉先一步数出结果来,在策仁宣布之前从围在那边的人群里钻出来,伸出四根手指来,在近处休息的达日罕眼前晃了晃。

以短刀切奶酪补充体力的达日罕根本不在乎她的挑衅,以刀柄对自己肩膀处指了指,叫连玉别忘了他还负伤未愈。

全程随行近距离观赏的连玉也清楚记得,达日罕的最后两发箭矢拉弓时明显略带迟疑,远不如刚开始时轻快利索,至于命中与否,由于场面适实在太过混乱,连玉根本来不及细看。

真的随马队扬沙奔行,连玉才明白出行前娜仁为何极力劝阻,在现代看马戏表演时,人在观众台上,静处观动,虽惊心动魄,却总是身定而神凝。

在马上颠簸动荡,要稳住身形尚且困难,更别说要发力拉弓、瞄准动物,若非经年积累,绝非轻而易举可以掌握的技巧。

负了伤的达日罕依旧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得很,一脸冷笑:“巴丹娜仁图雅除非百发百中,不然你们输定了。”

正午的太阳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席地而坐、伤肩暴露在空气中的达日罕语气慵懒,对自己赢下这场比拼表现出十足的把握,说话语调带着轻慢。

看得连玉忍不住不爽地撇撇嘴,偷翻白眼。

这傲慢情况的台吉话音未落,便见娜仁也从围在策仁和那箭刺猬周围的人群里钻了出来,兴冲冲地报了个数字。

是蒙语,但连玉听懂了,是“四”。

“不错嘛。”达日罕现在也不积极着给连玉当翻译了,削了一小块递给娜仁,以蒙语赞她,又对连玉道:“还可以,你选了个很有潜力的靠山。”

“能和我打个平手,也算你们赢了。”

休息告一段落,达日罕起身要走,却被连玉拦下:“你等等。”

“咋?”达日罕抿抿嘴,斜眼瞅她。

那边刚好公布最终结果,达日罕与娜仁技艺最胜,位居并列第一,再次便是策仁多尔济的长子及其余几人,最末的,也有两支命中,看热闹的、参赛的众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散去。

从背后的箭袋里取出那支开赛前娜仁带着祝愿赠与她的箭,虽经打磨,却还是有几处立着尖刺,连玉道:“出发之前不是说,我还有一箭的机会吗?”

风不知从何处来,吹得几人发丝飞扬。

达日罕的发式是简单的编发,七根扎实的小辫自然向后下垂,长过腰际,今日头戴一顶厚帽檐球顶圆帽,从厚帽檐向下延出一截布料,从帽顶突起的小圆盘处挂着一根丝质流苏,跑马时随风摇曳,很是威风。

“可以,”达日罕摘了帽,把自己的弓丢给她,“中了就算你们俩赢。”

语罢,还又吆喝着才散去的小姑娘、伙子们回来,见证此刻。

平日里就喜欢和连玉凑在一起的年轻人们立即来了兴趣,不光他们立即簇拥上来,原本在其它项目上的蒙民、汉民也都兴致勃勃。

连玉拿磕磕绊绊的蒙文给前来围观的人们解释过此役为何,又为对她寄予厚望的汉民们点点头,目带决绝之意,像是宣誓定要赢下此战一般。

手中的那张弓制作精良,攥在手里,连玉不光从份量上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相较于其它普通弓,手中这把的弓弦并不绑定在弓臂末端,而是两端各要长出一小截来。

从发力的角度而言,此弓不光拉距更大,且储能更多,离弓之失也更具穿透力。

认真说起来,这还是连玉第一次亲手摸上弓箭,左右摆弄了一下,怎么都觉得自己学得不像。

不等她开口,看出她无措的娜仁便已主动上手,此战关乎她与达日罕之间的胜负,平日里要照顾尊敬台吉的身份,今日却是胜负为先。

娜仁手把手教连玉搭起手中的武器,又比划着告诉她如何瞄准,在那位极重输赢与脸面的台吉眼神威胁下,后面的只能都交给连玉自己领悟。

脊柱发力,连玉感受着自己背部肌肉在有意识地紧张起来。

试着以作为现代人的优势——物理学知识——来提高准头的连玉很快便放弃了精细计算的愚蠢想法,一来这东西根本没有一个可靠的数字以供计算,二来,她只一小会儿便快到了力竭的边缘。

“嗖——”

全凭本能,带着几分赌的心态放了弦。

连玉闭上眼,祈祷自己的直觉准确。

骑射最重要的并非是计算,而是一种熟能生巧的本能式行动,因此,方才骑射比赛中的草原骁勇们各个出手果断,根本无需过多犹豫。

一箭破空。

听得“啪!”的一声,连玉随之睁眼。

“中了!”

“我赢了,我们赢了!”

“哈哈哈……”

一边兴奋大叫,连玉一边情难自已地三步并作两步跑去拥抱同样由焦灼至兴奋的娜仁。

娜仁甚至还要更激动些,拿汉语对她喊:“好!好!”

看热闹的人们理所应当为连玉开心,欢呼叫好瞬间响动四起,跟在珠子婆婆身边的豆子也拍手叫好,小芽今日也被抱了出来,不明情况,却也跟着喜笑颜开。

本以为输了比赛的达日罕又要阴沉个脸阴阳怪气,可连玉兴奋之余望向达日罕时,那人却并不如她预料的那么小气。

两人正对上眼,达日罕漆黑的瞳孔里,有些别样的情愫。

是赞许,欣赏。

还有一点让连玉不明白的东西,大约是友善。

是夜,风声呼啸而过,挂上一点萧瑟的意味。

隆起篝火来,玩乐了一日的人们围坐四周,烤火聊天。

火光明亮,许是大家都累了,聚在一起,讲话的声音不像以往那么大,沉沉稳稳,却不会被风吹散。

娜仁从家里取了温热的鲜奶,为数不多连玉会想起自己并非这具身体原主的时刻,一是望着碗底映出自己模糊的面庞,谈不上多美丽动人,但确是个眉眼清秀、五官大气的姑娘。

其二,便是这具身体没有乳糖不耐受这种玻璃肠胃现代人的脆皮属性,连玉在这里大碗喝奶、大口吃肉也肆无忌惮、毫无顾虑。

很是爽快。

有雁南下而去,大约是前往温暖的江南水乡避寒越冬,日夜兼程,只是匆匆行过这荒凉的哈勒沁上空,鸟有自由之翼,断不会为这草苗都难以存活的黄沙郊野所驻足。

“奥德?”达日罕从连玉和娜仁之间挤出个身位来,耳聪目明、看出台吉小心思的娜仁十分“懂眼色”地为他让出地方。

“不是,我看大雁呢。”连玉今天赢了比赛心情好,看他也顺眼不少。

原以为他会像平时一样,教自己怎么说“大雁”,但达日罕说的却是:“你想飞吗?”

“什么话这是?”

“人骑马,就可以跑得更快。”达日罕一本正经地解释:“人如果可以骑鸟,就可以飞,飞到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你想吗?”

“……”

连玉被问得一阵默默。

她想吗?

达日罕只能想象出人骑着鸟这种直接到滑稽的方式,可连玉是实实在在见过,也坐过飞机的现代人。

小时候抬头望着飞机,总会觉得这是多么神奇又神秘的东西。

到了初中时,了解到一些机械、空气动力学,便又觉得这是人类智慧的伟大造物。

高中时渴望远行,探索未知的世界,“飞机”带上了一重隐喻,变成象征自由和远方的美好符号。

可真的离家千里又千里,坐在实验室小隔间里,飞机又变成了短暂归乡和聚少离多的载体。

此刻,如果天上有飞机行过,不光哈勒沁的人们会吓得四散逃离。

连玉自己恐怕也会无所适从。

“我不知道。”思来想去,她答。

随后,又反问:“你呢,有想去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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