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如此,算不算帮上忙了? 不教而诛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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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元二十年, 六月中旬,淮阴,千奇楼总部。

这座位于新城繁华地段的五层高楼,外表看起来平平无奇, 只是一个兼营情报、货殖、中介乃至奇珍异宝的大商号, 进出的三教九流络绎不绝——不过有小道消息, 朝廷已经成立了!他们机构很快要拆分成商坊、驿站、银行、情报四个部门, 很多人都可以正式吃上公家饭, 有明确晋升路径了。

这让许多千奇楼的高官们走路带风,感觉这人生洒家是真的赢了!

而此时, 在这部部顶楼一间布置雅致、可俯瞰半城的静室内, 正茶香袅袅。

崔霖褪去了观礼的华服,只着一身素雅的青衫, 坐在客位,姿态谦卑而从容。

主位的江临歧, 如今的千奇楼之主, 倒没有他那荣华气度,带着浓浓的黑眼圈和一身班味,喝着浓茶——登基大典的安保和情报工作吸干了他大半精气,没三五个月恢复不过来。

但他的地位远在对方之上, 所以看向崔霖的眸光里, 那淡淡的嘲弄几乎毫无掩饰。

空气有些安静,只有窗外市井的隐约喧哗透入。

若是十年前,来找这个差点替代了自己人生的假货, 崔霖会觉得屈辱难堪,天道不公、生瑜何生亮。然而,经历了祭天之变, 又经历了崔氏内部的倾轧,更经历了执掌荆州盟军以来,与各方势力、各家盟友无休止的扯皮、算计、妥协与背叛,崔霖的心境早已大不不同。

生死边缘走过,权力巅峰站过,再看当年时那点身份纠葛,只觉得恍如隔世,甚至有些可笑,想把当年的自怨自哀的自己好好捶打一顿。

终于,江临歧觉得光阴不能浪费:“这不是我们的真少主么,来找我这假的有何贵干?”

崔霖语气从容:“江楼主说笑了。当年天命弄人,你我皆是棋子,前尘往事,孰真孰假,又有何要紧?既知过往皆为虚妄,何不将这有限的机锋与才智,并用于陛下开创的大业?那些无谓的真假之争、意气之辩,可休矣……”

江临歧盯着他看了几息,扯了扯嘴角:“别和我掉书袋,你不就是要把你的盟友们打包在我们这卖个好价钱么,说这些有的没的,直说吧,怎么卖?”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他已经准备好了,别说他们以前的关系尴尬的要死,就算是真的亲兄弟,他也不可能在这种事上退让分毫。

崔霖对此早有准备,道:“如今我麾下,大小盟友二十七家,可调动之私兵,合计约十二万。此外,攻取建康后,城中两万禁军归降,如今亦在我节制之中。这些兵马、粮饷用度,此前皆由各家盟友分摊供养。若率众归附陛下,遣散安置之费,恐非小数。这部分,我可以设法说服各家,自行承担大部,以作投名。此其一。”

“其二,荆州、江州、湘州等地,历年来积存的户籍、田亩、赋税文书,历年积案卷宗,我均可命人整理移交。或许与朝廷新制有所不同,但亦是了解地方情状之重要凭据。”

“户籍文书旧案?”江临歧打断他,毫无波澜,“朝廷收复一地,首要便是重新清丈田亩,核查户口,建立新册。你们那套旧档,记录方式不一,错漏只怕不少,最多做个参考,算不得多重要的筹码。”

崔霖并不意外,他点点头道:“那便说实在的。今年田税、商税,如今已近秋收,各州府库中,应能收缴上不少。这部分钱粮……”

“新纳之地,按例,陛下常会减免一年乃至更久的田税,以安民心,促复业。”江临歧再次堵了回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部分,你想全数献上,怕是也难。至多,朝廷可酌情接收部分府库现存钱粮,抵扣未来部分开销,或用于本地以工代赈。想凭这个换厚赏,难。”

崔霖心里叹了口气,知道想靠这些“公产”换个高阶实权官职的想法,怕是要落空,但他脸上却只是露出坦诚的笑意:“江楼主果然是明白人。也罢,那便说些或许能入陛下法眼的东西——荆、湘之地,多山,多溪峒,蛮夷部族杂处,与汉民混居,情形复杂。我崔家,以及盟中几家大族,与其中不少部族首领素有往来,有些交情,甚至通婚。若朝廷欲将诸蛮真正纳入治下,而非羁縻虚名,或许,我们能出些力气。”

这倒是实情,也是荆湘之地不同于中原,朝廷大军可以横扫平原,但对于散居山林、熟悉地形的蛮部,强力清剿成本极高,且易结世仇。若能通过熟悉情况的地方大族进行招抚、羁縻、乃至逐步同化,无疑更经济有效。

江临歧眉梢微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这倒算是个能谈的条件。荆湘蛮事,朝廷确有关注。”

槐木野虽善战,但让她率骑兵精锐去钻山沟、攀老林,就超过她的能力范围了。

崔霖立刻接道:“正是此理。我等熟悉地理民情,与蛮部沟通亦有其便。若能得朝廷授权,辅以钱粮、官职之利,徐徐图之,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只是此事非一日之功,亦需名分与权柄,方可便宜行事。否则,蛮部见我无职无权,空口白话,只怕难以取信。”

江临歧哪能听不出他的弦外之音:“想为朝廷效力,自然有路。你若真心归附,陛下岂会吝啬官职?只是,这官职大小、权责几何,却要看你能为朝廷带来多少实利,又能为安定荆湘、招抚诸蛮出多少力。还有你麾下那十几万联军,遣散可以,但需有章程。愿归农者,可分予荒田、种子、农具,减免赋税;愿为工者,可安排至各处工坊、矿山、筑路;愿继续从军者,需经严格筛选,打散编入各军,不得成建制保留。此事,你能做到几分?那些盟友,尤其是手握兵权的,肯放手?”

崔霖沉声道:“此事,我可尽力斡旋。各家所求,无非是家族平安,子弟前程。朝廷若能保证不重兵攻打,我再陈明利害,当有七八成把握。顽抗者,终究是少数。至于那两万建康禁军,本就是无根之萍,只要安置妥当,应无大碍。”

“好,”江临歧点头,“此事你若能办成,便是大功一件。至于蛮族事务……陛下有意在荆州设立‘西南蛮夷安抚司’,专司诸蛮招抚、教化、通商、定界等事。你若能协助朝廷,稳定数个大蛮部,使其首领接受朝廷封号,遣子弟入学,开关互市,遵奉律法,则此司主事之位,便是你的。”

“自当尽力。”崔霖心中一定,虽然“蛮夷安抚”听起来既不清贵也不显要,但终究是正经的朝廷官职,且起步甚高,有了这个起点,好好做事,再图后计 便是,总比对上槐木野大军或者直接当乡翁来得强。

“那便接着谈,”江临歧重新坐直身体,目光锐利,“荆湘各地府库钱粮,能清点出多少,如实报来,朝廷可派员接收,用于本地善后及蛮事开销,若有结余,再论功行赏。各地关隘、城防、水师,需造册移交,由朝廷兵马接管。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你和你的家族,需率先交出大部分私兵、田亩册籍,移居淮阴或朝廷指定州郡,以为表率。如何?”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而直接,没有太多转圜余地,却也在情在理,给出了出路和承诺。

崔霖知道,这就是最终的价码了,心开始滴血,觉得有好亏好亏,但一想到若不早点卖了,就要在将来直对上陛下的铁骑水师……这时候,他就感觉到江州那个陆莫烟的厉害了——那是真的卖得早不说,还卖了个好价钱!

但,及时止损吧!

他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然后抬起头,一脸决然:“可。具体细则,还请江楼主派人与我属下详谈。我这就返回荆州,着手安排归附事宜,只望朝廷……言而有信!”

江临歧翻了个白眼:“让朝廷对你言而无信,你配么?”

……

同一时间,当修法大会的辩论从激烈的原则之争,逐渐转向具体律条细节的打磨时,一种奇特的、近乎默契的“归附”浪潮,正以另一种形式在南方蔓延。

江州、荆州,乃至更远的广州,并未经历大规模的兵戈相加,其实际掌控者便已纷纷“默认”了自己已是“宸”朝治下,他们或派出德高望重的耆老,或遣送精通经学子弟,携带地方特产和“恭顺”的表文,以参与修法讨论、学习新政为名,涌入淮阴。

他们说不是来拆散朝廷的,是来加入朝廷的!

在淮阴,他们不仅旁听修法,更急切地打听新朝的文教政策、科举章程、乃至工商业律条。很快,消息灵通者便开始行动——重金延聘淮阴乃至徐州境内有名望、有“高文凭”(书院毕业)的学子、塾师,许以厚禄,请他们南下授课。不仅购买最新的蒙学、经学教材,连各级县学、郡学的考试题目类型、范围,也千方百计打听、抄录,甚至不惜重金请人“押题”,然后如获至宝地带回去,让本地士子揣摩、背诵,以期在未来的新朝“科举”中不至于落后太多。

更有甚者,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甚至尚未明确表示归附的岭南、西南乃至更偏远地区的豪强、部族首领,也闻风而动。他们将族中最聪慧、最被看好的子弟,以“游学”的名义送往淮阴。一时间,淮阴城内,官学、私塾、乃至各大书院,充斥着口音各异、服饰多样的年轻学子。

茶楼酒肆中,常能听到天南地北的方言交汇,说一句“万国衣冠汇淮阴”或许夸张,但“四方俊彦聚新城”却是实情。

然而,权力的转移与利益的重新分配,从来不会完全平和。

就比如这一次,来观察陛下继位的交州(越南)使者是一名二十六七的年轻人,眉目英挺,气度不凡。

他从交州的商船带来了交州的犀角、象牙、珊瑚等贡品……也带着他和父亲的重重心事。

交州在广州之南,有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三十年前,朝廷北征大败,诸王动乱时,当时的九真郡太守李逊是本地越族豪强,势力庞大,听说南朝动乱,朝廷南渡,就杀了交州刺史,企图重兵割据交州,是他的父亲、交趾郡太守杜瑗击败了李逊父子,迎接朝廷新的刺史上任,这才止住了交州动乱。

前两年,朝廷又出祭天大乱,建康城几乎成为孤城,朝中群龙无首,交州南方的林邑国王范胡达见此情形,大举入侵交州,连破三郡,包围州府,也是他们父子死守郡城,最终击败了林邑军,收复三郡。

可是,民心依然不稳。

交州远离中原,这些年又因为帮着新朝种植甘蔗、出卖巨木,造就许多巨富豪强,这些边疆之人听说如今这位陛下不许蓄奴、抑制兼并,又是一位女流,便有巨多豪强生了不臣之心,想割据交州建国,纵然父亲还能勉强弹压,但若是没有朝廷支持,占交州人数不多的本地汉人,怕是会被豪强们血洗灭族,如当年的林邑国那般从交州割据出去……

他必须见到陛下,告许她此事的严重性……

交州若不早归中土,必然离心,一但割据久了,就收不回来了……

……以上,就是终于获得五分钟会面机会的使者在皇帝陛下面前飞快讲述的困境内容。

“……陛下,交州民心不稳,非一日之寒。豪强坐大,外敌环伺。若不早图,必生大变。届时非仅交州沦丧,岭南亦将震动。家父与末将等,虽有心报国,然力有未逮,唯盼陛下天威,早定方略,使交州重归王化,边民得安!”使者杜慧度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孤臣般的悲壮。

林若安静地听完,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微微颔首,道了句:“南海有孤忠啊!只是交州远在万里,吾需核实。”

随即唤来侍立一旁的阿兰,让她传唤江临歧。

杜慧度心中稍定,至少陛下愿意听,这说明她并未忽视交州。

验证消息的过程比杜慧度预想的快得多,交州虽远,但政冷经热,与徐州、广陵等地的海上贸易极其频繁。千奇楼麾下,乃至许多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大海商,在交州、林邑乃至更远的南洋都有商站、眼线。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江临歧便带着整理好的情报入宫禀报。

“陛下,杜慧度所言基本属实。”江临歧言简意赅,“交州杜氏,确为忠良,屡立大功。然当地豪强,尤其九真、日南等地越族大姓,如胡氏、征氏等,近年来因糖、木之利,富甲一方,蓄养私兵,对朝廷法令多有阳奉阴违。林邑国范胡达败退后,心有不甘,与这些豪强确有暗中往来。交州汉人势力薄弱,杜瑗太守勉力支撑,形势确如杜慧度所言,颇为危殆。若朝廷不加干预,三五年内,恐生大变。”

林若听完汇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着,沉吟道:“有点远……”

杜慧度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但他也知道,交州路途遥远,山川阻隔,瘴疠横行。朝廷若直接派遣大军远征,耗费钱粮无数,士卒易遭疫病,补给困难,实非上策。他本就不是来求援军的——至少不是主要目的——他是希望新朝皇帝能明确将交州置于治下,传令天下,给予杜氏官方任命和法理支持,并发出严厉警告,以朝廷威名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豪强和林邑国。

就在此是,却听林若继续道:“但也得教训一下,小江。”

“臣在。” 江临歧立刻躬身。

“发出行商照会,”林若托着头,语调优雅,“以朝廷名义,通告所有在我朝登记、悬挂‘宸’字旗的海商:交州,自古便是华夏之土,朝廷治下。林邑国范胡达,无故兴兵,侵我疆土,掠我子民,罪不容诛。自即日起,凡我朝海商,皆可自发组织,前往讨伐林邑。凡攻占之林邑国土、港口、庄园、种植园、矿山,乃至山川林泽,暂归其自行管理、经营。待朝廷日后遣大军收复该地,凡所占地盘,经核实无误,皆可依《垦荒令》、《海商拓殖条例》,正式录入其个人或商号名下,为合法产业,朝廷予以承认并保护。”

她顿了顿,补充道:“照会中写明,朝廷鼓励海商在林邑‘为国拓土’,所得土地,前十年免征田赋,只纳商税。若能在当地开辟港口、建立市镇、招募流民垦殖,另有奖励。对于擒杀或俘获林邑国王室、大将者,朝廷不吝爵赏。至于交州本地那些不安分的豪强……”

说到这,她低笑一声:“不教而诛谓之虐,既然还在我朝治下,就给他们们一次机会,只要不起动乱,就暂时保持原样。”

江临歧恭敬道:“是!臣这就去办。”

林若的目光这才转向那位年轻使者,微笑道:“如此,可算帮上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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