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我的想法 不在一条线上啊

九州月下Ctrl+D 收藏本站

竹影摇曳, 在静室窗前投出婆娑之影,清幽与寂静中,他莫明就就想起了她。

五年前,尚在建康城游学的他, 已是蜀中范氏年轻一代中公认的翘楚。世人皆说他聪慧过人, 见识不凡, 听闻徐州种种新奇变革, 心中不由生出一探究竟的冲动。于是, 他并未以范氏子弟的身份前往,而是化名为一名普通的蜀锦商人, 混入商队, 北上淮阴,名为游学, 实为考察。

那时的徐州,虽未如今日这般威震天下, 却也充盈着蓬勃生机, 商旅云集,工坊林立,新学渐兴,只要走在那青石小巷里, 就能感觉得到一种迥异于南朝建康暮气沉沉的活力。

那座城池的繁华与秩序, 远超他的想象。街道宽阔整洁,市井井然有序,工坊区机杼声日夜不绝。最令他震惊的, 是徐州纺织业的兴盛与激烈的内部拼杀。这里的织物,品类之繁多,技艺之精巧, 更新速度之快,令他这个来自天府之国、素以蜀锦为傲的人也感到瞠目结舌。

不仅有传统的丝绸、麻布,更有各种棉麻、丝毛混纺的新式布料,尤其是织染技术的改进,能让布帛色彩鲜艳持久,质地各异,兼顾美观与实用。

还有利用新式纺机和改良染料技术生产的“徐州锦”,虽在极致奢华与细节上或许略逊于顶级蜀锦,但其产量大、成本低、花色新颖多变,在南北的世家中都供不应求。

范逸亲眼看到,来自天南地北的客商在巨大的布帛交易市集里激烈竞价,各种新花色、新面料甫一推出,便引发行商们疯了般的抢购热潮。让他忍不住感慨:“此间商战之酷烈,竟丝毫不亚于沙场争锋!”

那时他就意识到,若任由徐州织物发展下去,南北权贵说不定会不再钟爱蜀锦,依靠蜀锦赚到钱,怕是不能长久。

所以,必须在徐州设一座蜀锦官坊,他要将蜀地最顶尖的织工、最精湛的技艺带来此地,与徐州织物正面交锋,同时学习吸收其长处,甚至利用徐州的纺纱之术,将蜀锦做得更好。

事后他也是这样做的,为了做开设蜀锦的官坊,他亲自去见了林若。

本以为以蜀地范氏的名贴,能很轻易地见到这位徐州女,但没想到,对方接了贴子,却是直接给他排了号,让他在十二天后,过来等待召见。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被人挑剔的境遇,当场便拂袖而去。

后来,他又找到了机会,在一次由淮阴书院举办的“格物交流会”上,远远见过那位徐州之主——林若。

她并非想象中杀伐决断的枭雄模样,反而气质沉静,目光明澈,与人讨论纺织新料、水力机械时,言辞清晰,切中要害,比起封疆大吏,她更像一位学识渊博的大儒。

后来,他也打听到一些关于她的轶事,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她为早亡的夫君守节,矢志不嫁的传闻。

当时他便有心想要在徐州扎根,慢慢寻找机会进入徐州的中枢……他能做出天衣无缝的身份,也有着优越的皮相,生平只需要对着女子微微一笑,便能轻易相交。

一名普通的寒门女子,还是二嫁之身,如果他能成其夫婿,不但能借其势力争夺世子之位,徐州更是位于天下要冲,更有争夺天下的资格。

可惜,这个雄心勃勃的计划没进行多久,就因他父亲的重病而中断,他接到急信,不得不匆匆结束考察,返回蜀中应对家族内部的权力倾轧,等世子之争尘埃落定,已经是三年后了。

那时,徐州的势力已经不是南朝可以节制,蛰伏十年后,那女子突然张开爪牙,两三年间,便平定南朝之乱,驱西秦之兵,得河洛之地,一举成为天下间户口最多的势力,连南朝都要仰她鼻息。

……

回想起五年前的淮阴之行,范逸的目光再次落回棋盘,指尖的白玉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却映照出他眼中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与……不屑。

“那谢颂,真是废物一只。” 他想到了那个据传曾是林若未婚夫、却早夭,最后又出现,为天下笑话的男人。

若是换了他范逸,当年要是能在淮阴遇到尚未完全展露峥嵘的林若,凭借蜀中范氏的财力、人力以及天师道的影响,与之结合,何须她蛰伏十年?

两强联手,资源互补,恐怕如今早已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了,哪还会有今日这般群雄割据的混乱局面?

就在这心潮起伏之际,静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侍者恭敬的声音传来:“天师,建康急报。”

范逸眉头微蹙,这个时候从南朝来的消息,绝不会是小事。

他沉声道:“送进来。”

一名心腹侍从躬身入内,将一封蜡封严密的信函呈上。范逸拆开火漆,迅速浏览,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信是他安插在建康朝廷深处的眼线所发,内容简短:小皇帝刘钧似在陆韫等人怂恿下,力主兴兵入蜀,剿灭范氏!一向与范氏不睦的陆韫此番竟未加阻拦,反而似有推波助澜之意。而长期被蜀军骚扰、不堪其苦的荆州崔家,也明确表态支持。南朝内部最有权势的三股力量竟在此事上达成一致!信末特别提到,此事只要北方的徐州不明确反对,出兵几乎已成定局!

“三家合力,欲伐我蜀中……”范逸放下信笺,指尖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朝廷想打蜀地,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并不十分意外。

真正让他在意的是,这次是合力来攻,还是各有盘算?

他这些年在蜀地并非毫无准备。利用蜀道天险,他修缮加固了城防,囤积了粮草,凭藉地利,只要蜀中内部不乱,便不算大碍。

真正让他担心的是,那支道兵……

……

淮阴,林若也收到南朝的动向。

这些天北方的情形并没什么好看的,还是一团乱麻,西秦和姚苌的羌族打;慕容缺的鲜卑和中山的丁零部打,拓跋涉珪的代国和北地豪强打,慕容家里还有些不服慕容缺,认为他不是正统的,在并州、冀州起事,弄出了三个不同的慕容家政权……他们相互打。

听说就连南朝当官的慕容冲父子,都在请辞,想要回去投奔慕容家,想搞大事。

然后小皇帝就嘲讽了一句:“不若留些钱财,若再遇槐木野,我也好把你赎出来。”

慕容冲听后大惭,没再提要回去的事情了,不过他最近在往千奇楼想办法,希望把他姐姐清河公主从长安带到南朝,他姐姐本来嫁给了可足浑氏(北燕皇后)的子侄,后来燕灭,他们一家被迁入了长安,因为他们这一脉和慕容缺有些龌龊,没有和慕容缺一起出关中。

林若倒是知道这里边的细节,慕容缺功高震主,不是及时跑到西秦,就要被北燕皇后皇帝把一家人弄得整整齐齐了。

不过……

“给我看慕容冲的消息做什么,”林若幽幽道,“虽然好看,但终是老了些,要找也是找年轻的啊。”

兰引素幽幽道:“这不是一直没找到年轻的么,当年学生里倒是有个年轻好看可和小谢一争高下的,你还多看了两眼,可惜不许我把他给你抓住留下,结果人家就跑了。”

“范安闲么?”林若一下就想起来了,“虽然是个小美人,但你不说他是个蛇蝎心肠么?蜀中商线上的血案,几乎都有他们范氏背后的影子。”

兰引素正色道:“按最近收到的消息,那个范安闲很可能就是范逸,还好你没有中他的奸计……”

“他有对我出计么?”林若微微皱眉,“我好像和他连话都没说上两句吧?”

“他好几次想与您偶遇的,”兰引素轻咳一声,“有记得有一次,您当时看着他受伤咳嗽,然后就从他面前走过去了。后来我问你没看到么,你说受伤了去妙仪院,和你和什么关系。”

“这样么,啊,完全没有印象。”林若摇头。

“还有一次,路上遇到,他的马车陷了,想借我们的马车,你说路政居然没有把路修好,留下两个人让人把路上的坑补好,加上赔偿……后发现是他们故意挖的坑,路政那边还狠狠罚了他的钱,关了他半天。”兰引素记忆力极好,一一历数。

“还有一次,他从洛阳运来几棵名品牡丹,办一个牡丹诗会,当时很轰动的,还邀请过你赏脸,你说不识字,直接拒绝了。”

“有点印象,那时小谢不是生病了么,还闹着说死了要啥啥的……我哪有空去看牡丹啊。”

兰引素又说了几个,林若感慨这范逸可真的有行动又有耐心,就是手法错了,她真不吃这一套,要是他在淮阴住的久一点,应该能摸清她的喜好,可惜他走的早,不然怕是能和小谢斗上一斗。

“这次南朝要对川蜀用兵,咱们要帮忙么?”兰引素问道,“范氏依仗的那些道兵,我们或许能添些乱。”

“道兵?”林若好奇问,“那是什么,很强么?”

“是喝过范天师符水,刀枪不入的道兵,”兰引素笑了笑,“当年陆妙仪说用南华道破他们的神通……信者深信,反而让陆妙仪有了一人破一军的名声。”

“这一军是多少人?”

“额,六十人。”兰引素道。

林若摇头:“行了,我们不出兵,但是可以把獠人的情报,给朝廷。”

獠人本是生活在牂牁(贵州)附近的夷人总称,但由陆家那小孩最近收到的消息,会有十几只部族,总数十余万人迁徙入蜀……

或如此,想入川,就容易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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