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阴, 地龙烧得房中温暖如春。
厚厚的地毯上,两只穿着虎头帽,裹着衣服的幼崽正在地上乱爬。
“这可长得真快啊。”林若拿着一个布萝卜挂在木棍上,逗着两个小崽, 感觉十分神奇。
先前还在襁褓里咿呀乱叫的崽儿, 一个转眼间, 就已经会爬了。
生命真是好神奇啊。
但回过神来, 她又有点明白那些父亲对孩子的感觉了, 虽然费了点心力,亲自生下这两个孩子, 但她每日和这两个孩儿的相处时间却很有限, 一天有半个时辰已经算多了,毕竟她诸事繁忙, 需要足够的精力和休息,没有那么多时间照顾。
倒是谢淮前些日子那是从不离手, 让两个孩子对他十分亲近, 他刚走的那些日子,孩子们哭得那叫一个凄惨,嗓子都哑了,看得她都心疼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毕竟再怎么样, 她也不想把谢淮放到后宫,至少现在不行,花在他身上的那么多资源, 培养的人望和威慑力,直接丢后宫了,太赔本。
难怪说办公室爱情不好呢。
陪着两个崽儿玩了一会, 林若便觉得差不多了,起身将两个崽儿交给乳娘。
她算是明白了,能同时兼顾孩子和事业的女强人是不存在的,存在了也必然会出其它的问题。
该去上班了,南朝最近好像也不太平。
……
南朝,建康。
初春的寒意笼罩着江河,却压不住城内躁动的人心。
北方传来大乱的消息,在朝堂内外激起层层波澜。西秦崩塌,慕容复燕,河北糜烂,代国崛起……这一场场纷至沓来的变局,让偏安东南已久的南朝君臣,那颗沉寂多年的“光复中原”之心,蠢蠢欲动起来。
朝上,皇帝刘钧端坐御榻,眉宇间有兴奋也有焦虑。下方,以录尚书事、中书监为首的文武大臣分列两旁,气氛热烈之余,也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
“陛下,此乃天赐良机!”一位年迈的文臣出列,声音洪亮,带着久违的激昂,“苻坚昏聩,西秦分崩,河北胡虏自相残杀!我朝正可效仿中祖旧事,挥师北上,克复中原!此等不世之功,足可青史留名啊!”
此言一出,不少臣子纷纷附和,摩拳擦掌,仿佛已看到旌旗所指,故土尽复的景象。
然而,陆韫表情冷漠地让人展开巨大的山河形势图,手指划过淮河、桐柏山,声音更冷漠:“诸位大人北伐之志可嘉,然……北上之径何在?”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一时纷纷无语。
地图上,原本作为南北缓冲的淮北、豫州、司州大片土地,如今已赫然标注为深色,那是徐州林若的治下,和四年前只有徐州之地不同,如今她的势力范围,已北抵黄河,西控洛阳,东临大海,南依桐柏山,将整个中原腹地包裹得严严实实。
“昔日北伐,可自寿阳、合肥北上,经谯郡、陈留直扑洛阳、许昌;或自襄阳出南阳盆地,北上鲁阳,进取三川之地。”陆韫是世间最想要北上光复中原的人,但他现在基本已经不做这种梦了,“可如今,这些通道,尽在徐州掌控之中。我军若要北上,除非……”
他顿了顿,忍不住冷笑:“向徐州借道!”
朝堂上很是安静。
大家的表情管理很到位,纷纷露出叹息之色。
向林若借道?且不说那个女人会不会答应,就算她“深明大义”同意了,南朝大军从她的地盘上经过,后勤命脉捏在别人手里,这仗还怎么打?更何况,就算侥幸成功,夺下的土地归谁?
归南朝?那将成为一块孤悬于外的飞地,一旦北方胡骑反扑,或者朝廷与徐州翻脸,这支孤军顷刻间便是覆灭的下场。归徐州?那岂不是倾举国之力,为他人做嫁衣,资敌以强?
“难道……就没有别的路了吗?”刘钧问。
“有。”一位熟悉地理的官员出列,指向地图西侧,“唯有自襄阳西出,强攻武关,穿越秦岭险道,进入关中。然此路山高谷深,行军极其艰难,粮草转运更是难如登天。且即便入了关中,面对的是纷乱如麻的苻坚以及羌、氐各部,胜负难料。”
“或许……可遣使与徐州商议,请其归还洛阳?”一位文臣试探着提出,“洛阳乃天下之中,本为我朝故都。若得洛阳,则西可图关中,北可望河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压抑的嗤笑声打断,连上座的刘钧都忍不住扶额 :“那不如你去当这个使者?”
那文臣先是一怔,又有些惊喜,然后便矜持道:“陛下若托付此任,臣不敢不担。”
去徐州可是好事,若能见到那位徐州之主,献上治国之策,说不得能在徐州求个一官半职呢?
刘钧当然不会去弄这种自取其辱的事,让她归还洛阳?想想他就觉得能提出这事的,肯定是世家大族里推出来的酒囊饭袋,否则能上朝的臣子不可说出这种话。
这场朝会最终在争吵中散去。千载难逢的机遇就在眼前,他们这些人杰却被困在了东南一隅,徒呼奈何。
这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感,迅速从庙堂蔓延至整个建康城,乃至整个南朝疆土。
世家大族的宴饮之间,叹息声不绝于耳。他们渴望恢复中原基业,重现家族昔日荣光,不是他们不努力,实在是现实如此残酷,他们无力应对,那就只能放浪形骸,寄情山水之间了。
而许多寒门士子和庶族官员,心情则更为微妙。他们看到徐州在林若治下,不拘一格用人才,寒门子弟亦可凭才学军功出头,对比南朝依旧森严的门第、那因为“诸朝议政”而几乎不可能晋升的前程,心中很难不生出“良禽择木而栖”的念头。
“听闻徐州淮阴书院,只问才学,不问出身……”
“是啊,那边郡县小吏,皆由考功选拔,若有政绩,升迁有望。哪像此处,一个县令之职,也需世家举荐……”
“看那林使君,一女子之身,竟能开创如此局面。反观我朝……唉!”
“在此蹉跎,不过碌碌。不如……北投徐州,或许另有一番天地?”
此类私下议论,如暗流般在坊间、在低级官衙中悄然涌动。虽然尚未形成大规模风潮,却足以动摇南朝本就算不上太多的威望,尤其是在确定不可能出兵的情况下,不用担心征兵,也不用忧愁加税,那这时批评朝廷废物又没用,就更显得忧国忧民且胆气十足了。
……
南朝,建康,皇宫深处。
熏香袅袅,少年天子刘钧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人,正是广阳王郭虎,他如今在建康城中活得颇为洒脱,也与这位年轻皇帝私交甚笃。
刘钧看着悠然品茗的郭虎,忽然开口道:“爱卿,朕常思之,若非当年徐州林氏骤然崛起,以爱卿之能,既已据有青州基业,未必不能与天下群雄一争短长,何至于如今困守这江南一隅?”
他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激将:“朕观爱卿,犹如猛龙蛰伏浅滩,实在可惜。不若……由朕向姑姑进言,许你招募旧部,北上河北,趁此乱局,再造乾坤,也教天下人看看,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意思就是当年你都得了青州,现在丢了,在建康养老多可惜,要不然我给姑姑说说,放你去河北搞事,到时龙入大海,光复汉人王朝,多得劲不是?
郭虎心中一惊,暗道好险,幸好这口茶还没喝下去,否则非喷出来不可。
他抬眼看了看眼这位年轻天子,寻思这小皇帝是真不知北方水深火热,还是故意拿我这把老骨头去填坑?
他当年在青州拉起队伍,周旋于各路胡汉势力之间,那是真正的九死一生,费尽了心力,最后能全身而退已属万幸。能在北方那片尸山血海里站稳脚跟甚至开疆拓土的,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
他郭虎要是还年轻二三十岁,或许还有心气去搏一搏,说不得早就投了徐州,和谢淮、槐木野那些年轻人别别苗头。如今他都五十几的人了,有什么好想不开的,再如慕容缺那样去创业?他又没有儿子,折腾来折腾去也就一个女儿,为谁忙啊?
郭虎于是拱手道:“陛下厚爱,老臣感激涕零。只是……老臣如今仅有小女一人,承欢膝下,已无当年争雄之心。只想安稳度此残生,实无那般宏图大愿了。”
刘钧却不肯放弃,立刻反驳道:“女儿又如何?你看看姑姑,虽是女儿身,如今不也是逐鹿天下之人……”
郭虎心说我女儿何得何能,去和那种神仙比,你问问她自己有那胆么?
但眼见这小皇帝钻牛角尖了,老油条郭虎立刻换了个思路,语重心长地对刘钧道:“陛下励精图治,欲有一番作为,此乃江山社稷之福。然则,欲建功业,未必唯有北伐一途……陛下可还记得,那盘踞蜀中,行刺我朝重臣陆韫、时常出兵滋扰襄阳的范家?”
“此獠据险而守,不服王化,实为我朝心腹之患。陛下若能运筹帷幄,整军经武,一举平定蜀中,扫除范家。此等不世之功,足以光耀史册,使陛下威名远播,届时天下谁不宾服?这,难道不更是实实在在的帝王功业吗?”
刘钧闻言,果然陷入了沉思。北伐希望渺茫,但攻打一直不服管束的蜀中范家,似乎……确实更实际一些?
郭虎更是煽动道:“荆州崔氏、湘水谢氏,都对蜀中怨恨已久,到时瓜分蜀地,大家都有得赚,投票也必是能过的。”
“有理!”
郭虎顿时更满意了,你个小年轻,别想给我主公找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