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节已近九月, 船队沿着拓宽后的运河缓缓北行,盛夏的酷热虽未完全消退,但空气中已夹杂了一丝初秋的干爽。两岸正是丰收时节,一派繁忙。
大片的水稻田里,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腰。农人们正忙着抢收, 田里的水已被放干, 露出湿润的泥土。有趣的是, 稻田中央往往挖有浅浅的小水池, 此刻正有农人用竹笠状的渔网,将因水退而聚集到池中的肥美鱼儿捞起, 一尾尾活蹦乱跳地倒入木桶中。
这便是徐州一带推广已久的“稻鱼共生”系统, 鱼能除虫、松土,其粪便又是上好的肥料, 秋收时还能额外收获一季鲜鱼,一举多得。
“秋老虎”的余威尚存, 阳光炙烤着大地, 农人们汗流浃背,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收割下的稻谷,被成捆地运到田埂或村头的打谷场。
场中,一种造型奇特的木制器械正发出有节奏的“嘎吱”声——那是徐州器械院设计的脚踏式打谷机。农人只需用脚踩动踏板, 便能带动装有密集铁钉齿的滚轮飞速旋转, 将稻穗上的谷粒迅捷干净地刮落,省去了以往抱着稻捆在石磙上反复摔打的辛苦,也大大减轻了手臂的劳损。
林若还记得这玩意刚刚出现时, 许多老农私下里斥责它“昂贵、浪费、矫情,手是不能用么?有那钱买两刀肉给家里人补补身子不好么?”
但目前看这东西的普及程度,觉得真香的人也不少嘛。
江临歧微笑道:“这不是您先前有补贴么, 价格又不贵,三五户合在一起就买一个,有人买了,便能羡慕,旁人相借多了,受了白眼,便忍不住给自家也添上。”
林若笑了起来,农民淳朴其实是个客套话,真实的乡村里充斥着攀比、争端,尤其是在秋收时节,抢收的时间紧张,必须在下雨之前收稻,否则遇水倒伏,便会发芽,收成做废。
而且收割过后需要尽快放在竹席上晒干,否则一但受潮,也极易发芽,这种时候,根本没什么排队使用的资格,谁都想自家第一个用。
只要有攀比,这些农具便不愁卖,再说了,她没收那么高的粮税,不就是为了从这些方面把粮食收上来嘛。
这可比直接抢来得快多了。
江临歧看着主公不自觉的微笑,莫名就打了个冷颤。
运河经过一年的持续扩宽和疏浚,通航能力大增。两岸也因此兴起了许多新的集镇。在较大的城镇处,都修建了能停靠大型漕船和客船的官方码头,货物装卸、人员往来,秩序井然。
随着路程的减少,运河沿岸的停靠码头,此时越发热闹。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香气,许多小摊贩支起锅灶,将刚从稻田里捞起的鲜鱼刮杀,再用本地产的菜籽油炸得金黄酥脆,再撒上椒盐香料,制成“香炸稻花鱼”,再拿稻草三条一起捆扎上叫卖。这已成为运河沿线一道有名的美食,过往的船工、客商无不顺手买一扎回去品尝。
林若站在船头,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城池,心中颇有感触,也幸好是在这个古代,没有化肥农药的污染,这种生态循环的农业模式才能如此相得益彰,种的油、养的鱼都能轻松消费掉,是真能增加一点收入。若是在她以前那个时代,农药化肥一放,这些稻花鱼估计立刻就升天了。
不过,目之所及,也并不全是好的。
比如,林若也敏锐地注意到在一些河湾僻静处,或是临近村落的地方,出现了不少显然是民间私自开挖、拓宽的支流沟渠和几片木板搭成的小型简易码头。几叶仅一米宽、两米长左右的狭长小船,就停靠在这些“野码头”上。
运河主航道上,这类小船更是随处可见,船夫撑着一根长篙,小船便灵巧地穿梭于大船之间。船上装载的多是时令水果、新鲜蔬菜,或是妇人手工制作的针线绣品等零碎货物。这些小船夫会瞅准机会,靠近航行缓慢的大船,向船上的乘客或水手兜售商品——这个时候,他们船蒿就立刻化身货架,套个网兜,货递上去,钱放下来。
林若为什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这梨要三钱一斤,石榴七钱一斤,你怎么不去抢?”江临歧在船舷边和小船讨价还价。
“你们这么大船,停靠补给也不方便,还要交码头费,我这给你送货省钱了不是,”下边人笑道,“要不少一钱,你给我剩下的都包了,如何?”
“会不会讲价?给他说,梨一钱,石榴三钱,不卖拉倒。”林若撇撇嘴,被禁止靠近,只能听听声音——因为担心刺客。
江临歧于是转达,船夫生气,表示这价太没诚意了,两人拉扯,眼看就要按江临歧说的新价格成交,突然间,不远处也出现了一艘小船,船上船夫穿着柔软的蓝白制服,目光凶狠地靠近。
“啊,船缴来了,这买卖我不做了。”小船船主发出一声暴鸣,立刻起篙逃亡。
林若忍不住笑出了声。
没办法,这种充满活力的民间贸易,固然方便了沿途百姓,但征税困难。这些小船流动性极强,交易零星分散,官府很难有效监管和征税。更麻烦的是,它们为了追逐商机,时常不顾航行规则,随意穿插、阻挡主航道,给大型船只的航行安全带来了隐患。
因此,这类小船成了运河水上稽查的重点防范和打击对象。
林若这一路北归,就亲眼目睹了两三次水上追击战。官府的稽查快船一旦发现有无照经营、违规航行的小船,便会吹哨示警,加速追赶。然而,那些小船夫个个都是操舟的好手,小船轻便灵活,在狭窄的河道或密集的船流中左冲右突,速度极快,普通的稽查船往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消失在河湾或船流里。
这次她的身份特殊,不远处就有船缴巡逻,可以再看一场大战了。
尤其是这一次,两个方向都也有船缴过来,这是会弃船逃跑呢,还是束手就擒被罚款呢?
真让人期待啊!
然而,眼看这艘违规小船被稽查船堵在了一个小小的野码头里,马上就要被擒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船上的两名船夫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噗通”跳进河里,然后……他们站在大腿深水中,用肩膀扛起那叶轻巧的小船,如同水鬼般,“刷”地一下,迅速涉水冲进了码头旁边那片茂密、青黄相间的芦苇荡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去!”
以林若的沉稳,都不由得目瞪口呆。
“至于么,又不会杀人。”她啧了一声,寻思着用什么办法才能处理一下这些小船。
“看来,这运河管理章程,还得再细化几分才是。”
倒是江临歧黑了脸,他讲了半天价。
……
十月初,秋风送爽,林若终于回到了她忠诚的淮阴城。
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喧天的锣鼓,一切如她离开时一般,平静而有序,她素来不喜欢排场。
然而,她低调的回归,却无法阻止消息灵通的淮**心层涌来的关切。她刚踏上码头坚实的石板路,便被闻讯赶来的兰引素、谢淮等一众留守重臣“无情”地围住了。众人虽未多言,但那一道道上下打量、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的目光,已然道尽了他们这段时间的坐立难安。直到亲眼看见林若全须全尾、神色如常,大家悬着的心才算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主公,您可算平安回来了!”兰引素眼圈微红,语气带着后怕,“建康传来的消息说遇刺,可把我们都急坏了!”
谢淮眼眶微红,大庭广众之下想抱又不敢抱,只能委屈地看着她。
谢棠亦是面色凝重,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蜀中范氏,竟敢如此猖狂!主公,依我看,应立即下令,扣下千奇楼所有准备发往蜀中的货物,断绝与他们的所有商贸往来!让他们知道得罪我徐州的下场!”
此言一出,周围几位负责商贸的官员也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那倒不必。”林若笑道,“生意我们是赚的,没必要和钱财过不去,另外,这条交易路线,正是我们要伸进去的触手。”
陆妙仪光用道法进入蜀中还不够。
想真正影响一个地方,那便是要武力。
她想起蜀中的势力分布,川藏一带和成都素来是敌对势力,西羌也无法拉拢,倒是南中当年让诸葛丞相七擒七纵收服后,与蜀中范氏一直敌对。
南中的夷人竹木,一直是蜀中的财源,抓南中的奴隶,也是蜀中喜欢做的事情。
陆妙仪还没回来……
“我记得陆韫的那个儿子陆漠烟,与西南夷素来有些联系。”林若抬头,“先把他叫过来。”
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