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主公画饼同时, 槐木野那修长却布满老茧的手,还不死心地试图将案上的地图扯过去一些。
林若忍笑,睨道:“你也会画饼了啊,但是不行, 快松手, 不然下半年你都给我在淮阴待着!”
槐木野地叼着根草茎, 悻悻地收回手, 辩解道:“主公, 这怎么是画饼,我这是想进步!最近北边西边南边都没什么大仗打, 总这么在家里练兵也不是回事不是?”
演武场里和谢淮对打, 太没意思了,她都和谢淮打好多年了。
熟悉到再看对方的脸都觉得厌烦的程度。
双方的士兵也是这种感觉, 打起来时装感十足,还不如去踢几场球来得激烈。
所以啊, 她凑近了些, 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要不……您批个条子,给点经费,让我带些弟兄, 去草原上并购个部落, 咱不就是正经的草原势力了么,怎么样?凭我的本事,不说三五年给您统一草原了, 也能给你控制羊毛……”
林若皱眉看她:“你也就想抢劫时有那么多话和点子了,就你这性子,我敢放你出去?”
看着槐木野要说话, 她又打断道:“你是不是还想说,你不会冲动,全听我的,但我还不知道你么,上了草原,你第一件事就是给我一信,说‘我这就把拓跋涉珪那小子抓来给您当马夫’,就去打盛乐城了是不是?”
槐木野顿时哑口无言。
见了鬼了,主公怎么知道她的打算?
林若冷哼一声:“够了,走开,这地图你别想看了,回头去剿匪,南阳、荆州那边也可以去剿灭了。”
槐木野疑惑,然后兴致缺缺:“荆州,那不是崔家的地盘么?”
剿匪?三五十个野匪,太无趣了,这种小打小闹,让儿郎们去就好,她懒得跑。
“桐柏山中有大阳蛮、义阳蛮起事,这些蛮人横亘在徐州与荆州的商路上,崔氏请我们前去剿匪,维持秩序,”林若随意道,“谢淮说最近想要沉下心来钻研新阵型,愿意把这样的好机会让给你。”
槐木野先是疑惑地眨眨眼,听到林若后面那句“谢淮主动让出机会”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她绕着一直沉默伫立、神情平静的谢淮走了两圈,像打量什么新奇物件似的,最后停在他面前,啧了一声,才拖长了语调道:“哟——!这么好的‘建功立业’的机会,谢将军就这么大方地让给我了?心里就真的一点都不遗憾?不惦记?”
谢淮眼帘微垂,神色平静,语气镇定:“同为主公效力,皆为徐州大局,分内之事,何必计较由谁去做。能者多劳,槐将军擅长攻坚破袭,此任务交予你,再合适不过。”
槐木野闻言,戏谑地凑近了些,语气里充满了促狭:“真的,不是因为那位从荆州来的崔家小公子,最近常去你营中‘请教兵法’?该说不说,那崔家主真是会送人,硬是照着……嗯,某种喜好,送来一对堂兄弟。小江给我说啊,大的那个,叫什么崔霖是吧?那忧愁脆弱、我见犹怜的小模样,真是宛如娇花照水;小的那个崔桃简,灵动狡黠,标致可爱,又知进退……就是年纪太小了点,恐怕还得让主公等上个五六年呢。”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在谢淮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一点破绽:“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主公好像就好,嗯,吃自家精心栽培的这一口?养个五六年再慢慢品尝,不也别有一番趣味么……”
“槐木野!”谢淮还没开口,林若已经咳嗽一声,呵斥道,“休得胡言!人言可畏,崔家子弟来者是客,别损了人家的名节!”
槐木野撇撇嘴,眼里满是不服。
林若无奈地摇摇头,揉了揉眉心,决定结束这场越来越不像话的讨论:“好了,北方的军情你们都看过了,附册里还有整理的拓跋涉珪近年用兵习惯、性格分析及其生平重大行事记录,都拿回去好好研读揣摩。将来未必不会对上此人。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就不留你们用饭了。”
槐木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喏”,又垂涎地看了一眼那草原地图,遗憾地走了。
没什么关系,她别的不太记得住,但记地图却是有极高的天赋,回头就找几个会画图的心腹,把图复制个大概。
谢淮则恭敬地行了一礼,说了几句“主公保重身体”、“末将告退”的例行问候话,也沉稳地转身离去。他依旧是那位一丝不苟、热爱公务的谢将军,仿佛刚才槐木野那些意有所指的调侃,只是过耳清风。
看着那一表一里、同样桀骜却风格迥异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林若无奈地笑了笑,将目光重新投回案上那幅描绘着广袤草原的精细地图。
槐木野的莽撞提议虽然荒唐,却也提醒了她,对拓跋涉珪和北方草原的长期战略,必须尽早提上日程,绝不能有丝毫松懈。
她丝毫不认为槐木野在草原上对阵拓跋涉珪能讨到便宜,哪怕一丝可能都没有。
拓跋涉珪真正可怕的地方,绝不仅仅在于其麾下铁骑的悍勇。纵观其崛起历程,他真正掌控的,是人心与大势。他极其擅长利用情报与心理战,将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他在后勤补给、经济策略、军队建设与管理上展现出全才般的敏锐;后世的史书评价其军事思想核心在于“高度务实与灵活应变”,绝不受任何传统或道德框架束缚。他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且拥有与之匹配能力的顶级枭雄。
在草原那片他绝对熟悉、并能最大限度发挥其优势的舞台上,槐木野的勇猛和直率,只会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林若心中有些叹息,又有些温柔,这些年来,阿野确实变了,她不再是当年那个被仇恨吞噬、只会烧杀抢掠的凶悍匪首,在自己小心浇灌下,她的心里重新生长出了怜悯与良知,懂得了约束与责任。
但这些在陌生的、无人认识她、只信奉弱肉强食法则的草原上,非但不是优势,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负担和破绽。
而且,从更宏观的战略层面看,单纯依靠武力征服草原,是效率最低、代价最高、后患也最大的方式。历史上无数中原王朝的兴衰已经反复证明了这一点——那是真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甚至于,镇压下了蒙古游牧势力,崛起的却是更的凶悍的东北渔猎民族。
真正能从根本上“解决”草原问题的,不是刀剑,而是经济与技术的碾压。
是持续的商品倾销,摧毁其自给自足的经济基础。
是不断吸纳其人口,削弱其人力。
是将其长期锁定在原材料供应地的位置上,使其在经济上深度依赖中原,无法脱离。
甚至……看着地图,林若的目光变得锐利,她不需要二十年,只要再给她一些时间,手下的工匠们把后膛枪科技树顺利点出来……到那时,草原的生态位将很快从令人闻风丧胆的“蛮族入侵源头”,彻底滑落为一个需要寻求转移支付的边缘地带。
她傻了才会在现阶段,投入巨大资源,派出手下大将,去那片无垠的草原上,跟熟悉每一寸土地的拓跋涉珪玩捉迷藏式的消耗战。
只要到了中原,拓跋家也不是无敌,别说拓跋涉珪,就是比他更猛的孙子拓跋佛狸,遇到盱眙、钟离、寿阳这些小城,稍微有些勇将,就能把他们南下的能力死死锁住,让佛狸写多少小作文都没有用。
想到这,林若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目光从北方草原地图上移开,落在了案头另外两封并排放置的文书上。
一时间,她忍不住失笑。
这两封信,一封来自荆州崔氏家主崔宏,另一封,来自慕容缺。
崔宏的信,写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婉转风流。通篇先是极尽恭维之能事,从林若的治国才能到个人德行,再到徐州如今的煌煌伟业,不吝溢美之词。接着便笔锋一转,表达了自己“仰慕已久,神交数载”的倾佩之情,然后才提出核心请求:希望家中两个“不成器”的子侄能有机会来徐州书院求学,增长见识。
为了表示诚意,荆州通往淮河的商路,即桐柏山一带,崔家愿意主动退出,交由徐州方面接管;同时,所有从徐州经荆州转运至蜀地的货物,崔氏也不再抽取过境税。信中甚至还委婉暗示,崔家优秀的儿郎不止这两个,若林若有兴趣,都可以送来“交流学习”。最后,还不经意地提了一句,家中两个女儿对槐木野将军仰慕非常,若能有机会来淮阴,亦是幸事,若不便,也没关系。
林若看着这封几乎把“政治投资”和“提前下注”写在脸上的信,笑了笑,提笔回信,语气公事公办,清晰明确:
“崔家主之意已知。徐州书院广纳贤才,令郎侄若有心向学,可通过正常考核入院。考核公平,择优录取,能力达标者,本院不问出身,皆可入学;若考核不过,恕难通融。至于荆州至蜀中商路抽税之事,乃贵方与蜀中经销商之协议,徐州不便干涉,请自行协商。”
为了更公式化一点,她还补了一句“顺颂商祺”,意思是顺便祝你生意兴隆。
而慕容缺的来信,其核心目的竟与崔宏大同小异,这让林若感到颇为惊讶。
慕容缺在信中绝口不提遇到的惨败和长安的猜忌,只是以一种沉重而无奈的语气陈述:由于战事影响,家族与徐州之间的马匹贸易难以维持以往规模,西秦朝廷又将主要的羊毛产出收归洛阳官营,导致双方的合作基础受到冲击。但他“不希望因此与徐州生分”,故而决定派遣他的侄孙慕容青,带领几名族中优秀子弟前来徐州,“听候林使君差遣”,希望能在徐州为他们寻一个“安身立命、学习上进”的落脚之地。
信的末尾,他笔调沧桑,感慨自己一生颠沛流离,甚至流露出一丝悔意,还说早知今日,当年或许该投奔南朝,说不定还能与林使君互为奥援,守望相助。可惜,垂已无颜再事三主,唯愿慕容氏血脉能得以延续,看在你我昔日那一点微薄交情的份上,万望收留这些孩子云云。
林若看着想笑,当年还算老实人的慕容缺啊,在西秦也被逼得想说漂亮话了——慕容缺怎么可能投南朝啊,他当年可是两次大败南朝北伐的大仇人啊,投奔谁也不可能来南朝,那个时候,她林若羽翼未丰,更不可能收留他这等烫手山芋。
“呵,一个个的,都把我这儿当什么了?”林若无奈摇头。
不过,她也明白,乱世之中,这些世家大族的生存之道,也是身不由己。
于是收敛心神,对于慕容缺的请求,她的回信同样简洁:
“慕容将军之意已悉。徐州海纳百川,令侄孙等人若愿来,可自行安顿。然,徐州自有法度,入则需守规,功过赏罚,一视同仁。若有所成,皆凭自身,与旧日情分无涉。保重。”
写完两封回信,林若将其放在一旁,等待墨干。
兰引素在旁边看了一眼,又想起今天来送慕容缺书信的慕容家族人,该说不说,慕容家的供品们长得颇有姿色……
哎,都怪大小谢!
平白误了主公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