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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造物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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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京正靠在玄冽怀中,逗弄着哇哇乱叫的小女儿,突然间,两人几乎同时一顿,蓦地抬眸看向门外。

白玉京眯了眯眼道:“何人不请自来?”

门外传来一道恭敬但毫无情绪的声音:“陛下请妖皇与仙尊到宫中一叙。”

“轩辕傲好大的架子。”白玉京嗤笑道,“他既知本座与仙尊亲临,却不亲自前来相邀——”

他蓦地冷下声音:“让你一个傀儡过来找死不成?”

可怖的妖气毫无征兆暴起,直接砸穿了门扉,霎时贯穿了门后之人。

然而那身披鲜艳官袍的机关傀儡依旧恭敬地拜在那里,连俯身的弧度都卡得恰到好处。

哪怕胸口被贯穿出一道大洞,却不妨碍他诡异地重复着那句话:“陛下请妖皇与仙尊一叙。”

白玉京沉着眼神看向那个傀儡。

虽然轩辕傲是傀儡师出身,行事作风向来称不上光明磊落,但他有龙气在身,如今傀儡术怎么会诡异得宛如鬼修?

而且几十年未见,他的傀儡术毫无精进不说,一眼看过去堪称平平无奇,这几十年的时间,他难不成都修炼到狗肚子里去了?

如今还有两日他们便该启程前往浮离,在这个节骨眼上,轩辕傲主动要求见他们……

白玉京心思百转,最终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天道:“宝宝乖乖地和父亲留在家中,爹爹去去就回……”

玄冽打断道:“我与你同去。”

白玉京一怔,和玄冽对视了三秒后,最终把那些话尽数咽了回去,转而轻声道:“事出吊诡,恐有异变。”

玄冽捏了下他的肩膀,淡声道:“放心。”

仅仅两个字,便如同定海神针般稳在那里。

白玉京的心一下子定了下来。

看着重新给自己戴耳坠的男人,他忍不住小声道:“和昨天晚上相比,怎么跟换了个人一样啊,仙尊大人?”

见玄冽自顾自地给他戴耳坠没接话,白玉京故意拖长声音撒娇道:“好正经啊,夫君。”

玄冽给他戴好耳坠,又理了理衣襟后,终于开口道:“那卿卿喜欢哪一个?”

“……!”

前一刻还软到恨不得往人怀里贴的白玉京,闻言面色一变,立刻老老实实地站直身体,垂下眼帘和女儿道:“宝宝起来洗脸了。”

妙妙乖乖地坐起身体,任由白玉京掐了决给她洗脸,半晌学着白玉京刚刚的语气道:“爹爹好正经哦。”

“……不许学爹爹说话!”

给女儿打扮整齐后,两人起身,带着小姑娘向长安城最深处的朱墙走去。

午后阳光正好,长安街上人声鼎沸,可是越往皇城脚下走,周围便越是冷清。

迈过午门,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交界线割开了阴阳,尘世间所有的热闹被尽数隔绝在身后,只剩下森然的阴气扑面而来。

白玉京的面色彻底凝重下去,抬眸看着眼前龙气鼎盛的皇城。

人族的帝王天生有龙气庇佑,从龙气之上便能看出国运昌盛与否。

可眼下皇城之上龙气浩瀚,俨然是昌隆鼎盛之姿,皇城之内却阴气诡谲,这到底是……

“砰——!”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巨响,白玉京应声回眸,却见朱门紧紧闭合,诡异的寂静霎时在城中荡开。

白玉京心下一跳,反手将女儿护至身后,扭头冷冷地看向眼前的一切。

——龙气磅礴之下,生机尽散,眼前竟是一座死城!

傀儡军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白玉京眸色一凛,莹白的乾坤境刚在脚下显现,便被玄冽抬手止住:“不急。”

白玉京一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死气森然的正殿,清楚地感受到,龙椅上正坐着一个熟悉但陌生的活人。

是轩辕傲的气息……但又处处透着诡异。

“妙妙,牵好爹爹。”白玉京冷声道。

妙妙闻言连忙乖巧地攥紧他的衣袖。

迈进正殿的一刹那,白玉京脚步骤然一顿,瞳孔微微收缩,隐约间有了竖瞳的倾向。

却见正殿之内,根本没有轩辕傲的影子,他反而在龙椅之上看到了另一个人——沈风麟。

灵魂尚未熄灭之前,系统有的是办法保下他的性命,因此白玉京对沈风麟的重生早有准备。

可让他汗毛倒立的是沈风麟的外表,以及对方身上那股迥然不同的气息。

沈风麟就那么披着龙袍,支着下巴坐在龙椅之上,抬眸时玉旒微微晃动,居高临下地看向白玉京:“徒儿在此恭候您多时了,师尊。”

“别来无恙啊。”

他周身的气息和先前截然不同,连带着灵力波动也发生了质变。

如果仅凭气息判断,眼前的人根本不是沈风麟,而是轩辕傲。

所以,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复活的,又是什么时候取代的轩辕傲?

这将尽半个月的时间内,和涂山侑与苍骁交接的人,究竟又是谁?

不,不对。

白玉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霎时汗毛倒立,终于彻底露出了竖瞳。

不能说取代,应该说……在此刻的世界线中,沈风麟就是轩辕傲。

不是简简单单的夺舍,而是直接修改了既定的命运轨迹,从一种难以想象的高度,硬生生抹去了轩辕傲此人,然后取他而代之。

因此,所有和“轩辕傲”接触的人都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连硬生生砍掉自己尾巴,从渡劫自降到大乘的九渊妖王涂山侑,在和他接触时,也没有看出丝毫异样。

除了受小天道影响的白玉京二人,没有任何人发现,【轩辕傲】已经从根本上被人替代了。

……鸠占鹊巢,实至名归。

“不要用那副神情看着我,师尊。”沈风麟不知拿到了什么筹码,胜券在握般笑道,“请允许徒儿向你隆重介绍六级【造物主】系统的新权柄——【降临】。”

“顾名思义,【造物主】可以降临在一切躯壳,拥有万般身份,自然也包括——你身边那个人。”

“——!”

白玉京瞬间被冒犯得妖气尽显,但玄冽的反应比他更快一步,血色的乾坤境瞬间在正殿内展开,霎时炸穿了殿外密密麻麻而来的傀儡。

然而,龙袍在身的少年帝王却不紧不慢地从龙椅上起身,仿佛完全不受任何影响一样笑盈盈道:“师尊,在新世界到来之际,徒儿向您保证,您不会感受到任何痛苦。”

白玉京反手护住身后的小天道,冷着脸看着沈风麟发疯,并未在第一时间放出乾坤境。

从第一次深陷玄冽乾坤境的毫无还手之力,到眼下的游刃有余,似乎每一次从玄冽手下的死里逃生,都让沈风麟不断地完善着什么。

冥冥之中有一道声音告诉白玉京,在沈风麟将所有筹码都亮出来之前,他最好不要放出自己的乾坤境。

【爹爹,】小天道怯生生跟在他身后,声音却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他的灵魂,只剩下最后一成了……】

白玉京闻言一顿,心下骤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沈风麟自爆之后,又燃烧了一成的灵魂,从而将系统提升到六级,以此换来了新的权柄与身躯。

六级系统便能够轻而易举地遮蔽天机,直接将一个人族合体期帝王从世界线上抹去,那当沈风麟最后一成灵魂也燃烧殆尽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像是解答白玉京心头的疑惑一样,沈风麟抬起手指向玄冽,笑容间尽是不羁:“最终,我会取他而代之。”

“在新世界中,我便是造物主,万物的琴弦皆可被我肆意扭转。”

“到那时,我便是你的恩公,卿卿。”

此称呼一出,血月于天幕高悬,霎时砸下铺天盖地的血刃,龙椅瞬间在血海中湮灭。

然而沈风麟却躲都没有躲,就那么神色自若地站在原地,任由血刃穿过他的身躯,却没有留下丝毫伤害。

他嘲讽般看着玄冽:“旧时代自甘堕落的异神而已,你以为自己能攻击到真正的神明吗?”

从始至终,白玉京对沈风麟发疯般的话语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他根本没有把对方放在眼中。

那所谓的【系统】才是真正的幕后操纵者,沈风麟不过是它的提线木偶罢了,没了他也会有别人,因此他的挑衅在白玉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听到沈风麟突然对玄冽说出这么怪异的话来,白玉京眉心一跳,下意识看向玄冽。

……什么叫旧时代的异神?

显然,玄冽自己都不知道沈风麟在胡言乱语什么,他对此毫无回应,面无表情地割开掌心,抬手便是一记血刃。

沈风麟见状眸色一凛,终于闪身躲开了那一抹血光,侧目打量到白玉京的神色,他竟在躲闪间笑道:“我都忘了,师尊恐怕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你难道当真以为——你的好恩公配作什么仙尊吗?”

白玉京抿着唇收回目光,抱着小天道后撤,下意识将沈风麟的话当做了故意扰乱他们心绪的胡语。

沈风麟见他无动于衷,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当即一边躲着铺天盖地降下的血刃,一边冷笑道:“这十五日来,我苦苦破局之机,一直将目标放在师尊身上,却未曾想想到真正的破局之机不在你,而在他。”

“差一点,只差一点,我就像师尊您一样被他给骗过去了,好在最终让我从系统的更新记录里,找到了真相,而这一切,还是要多亏师尊啊。”

“多亏您那一日让我看到镯子,不然我也不会发现他的本体。”

“那圈玉镯,其实是那老东西的眼睛吧?”

“……!”

白玉京心下猛地一跳,反手捂住手腕上的玉镯,瞬间泛起了一阵自责与愧疚。

他怎么能那么粗心大意,系统既然能看穿他的原身是通天蛇,又怎么会看不穿玄冽的原身是什么?

正是因为他一时没忍住的炫耀,才让沈风麟能够轻而易举地破解玄冽的乾坤境,正是因为他……

“卿卿!”

耳边骤然炸开那人低沉凛冽的声音,如雪般瞬间压下了他心头的一切内疚。

沈风麟见状大笑道:“师尊这是什么表情?你以为我要说他的本体是血山玉,然后让你大惊失色吗?”

“不不不,他的本体如果真是血山玉,师尊难道就从来没有想过,一块玉而已,本体之上为什么会有眼睛吗?”

“还是说……你不敢去多想呢?”

白玉京蓦然一怔。

是啊,为什么呢?

为什么血山玉的本体上,会有那么多双眼睛?

“那些是他本该用来监视整个世界的眼睛,最终却尽数加诸在你身上——师尊,你难道不害怕吗?”

“你的枕边人,根本就不是什么仙尊,也不是血山玉,那些都是他伪装出来的拟态!”

沈风麟带着无边的畅快,对着白玉京吼道:“你如此护着你身后那个崽子,几次三番至我于死地,就没想过防一防身旁人吗?”

“什么仙尊魁首,我告诉你玄冽到底是什么——他是那一串诞生在混沌之初的原始代码!”

“是早在天道诞生之前,便夺取了所有权柄的旧神!”

白玉京大脑嗡鸣,根本听不懂什么代码和什么旧神,但从沈风麟癫狂般的只言片语中,他却拼凑出了些许真相。

“别听他胡言乱语。”玄冽冷声道,“从始至终,我只是一座血山玉,从来不知道还有什么系统。”

从头听到尾的他根本不为所动,反手从血线狰狞处骤然抽出了一把漆黑如陨铁般的血剑,一剑破空而来,终于结结实实地劈在沈风麟身上。

沈风麟没想到玄冽居然还能保持冷静,猝不及防下被他迎面劈了个正着,瞬间吐出一口鲜血。

可他不但不恼,反而含着血大笑道:“你当然不记得一切,所以才以为我只是在胡言乱语。”

“但是你怕了,你的潜意识害怕得知真相,更害怕让他知道,光风霁月、道貌岸然的玄天仙尊,其实才是一切最初的元凶!”

说到这里,沈风麟突然收敛了笑意,终于露出了藏在表面之下的歇斯底里:“你到底在想什么?!”

“你本该轻而易举地窃取权柄,高坐神台,让我们玩家可以畅玩一切,再不用像眼下这般狼狈!可是,你干了什么?”

“只是因为一己私欲,只是在推演之时窥探到未来,看到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蠢蛇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自甘放弃所有权柄,从而让整个世界滋生出不该有的天道!”

沈风麟怒不可遏道:“妇人之仁,不,比妇人还要不如,简直就是愚不可及的仁慈!”

只要一想到自己的“游戏”体验如此狼狈,全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莫名其妙地放弃,沈风麟便控制不住地歇斯底里起来。

为什么猎人会对猎物动心?

为什么至高无上的代码,会在推演时对一条蠢笨至极的小蛇心软?

当沈风麟从自己身上那个六代系统的更新日志中推理出这一切时,他整个人不解得差点崩溃。

白玉京手腕上的玉镯突然灼烧发烫,沉甸甸地坠在那里,无数双眼睛从血玉下浮现,冰冷而可怖地看向沈风麟。

白玉京护着身后一直在瑟瑟发抖的小天道,终于明白了小天道为什么从出生起就在惧怕玄冽。

为什么无数人飞升皆没办法抵抗的系统,却唯独能被玄冽用灵心自爆的方式重创。

以及,为什么由白玉京亲自孕育的小天道,却需要玄冽的心头血方能成长。

一切早已存在他却从来没有重视过的疑点,终于在此刻有了解答。

玄冽确实是小天道的【父亲】,和孕育万物的【母亲】不同,【父亲】所代表的从来都是生杀予夺。

天地万相之初,尚未生出天道,亦未衍生出三千界的混沌之境,被异界的某些势力降下投视。

在一些地方,娱乐是可以创造出巨大利益的载体,而这些巨大的利益则反过来驱使着娱乐的创造者一步步向深渊迈进,最终,彻底丧失人性。

为了用颠覆人性的娱乐来换取前所未有的利益,某个势力花费了巨大的代价,创造了【初代造物主系统】,企图以此替代尚未生出的天道,直接掌握整个原初世界。

在最初的计划中,凝聚了亿万年心血的【初代】,会顺利接管天道的一切权柄,从而将整个世界打造为一个巨大的新世界乐园。

以灵魂为媒的“玩家”能够获得游戏的游玩资格,只要付出足够代价,这些“玩家”便能够在不断的创世与灭世中,享受如同造物主一般的极乐,肆意生杀予夺。

他们可以用自己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不同的权柄。

造物、召唤、降临,乃至创世、灭世。

他们甚至可以像市面上那些虚拟游戏一样,对世界之中的任何一个“角色”进行催眠、凌辱、甚至肢解、泄愤……

其他在任何真实世界中都不被允许的行为,在乐园之中,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便能彻底享受人性最本质的恶。

因此整个《新世界乐园》在设计之初,没有任何剧情和初始角色,以图带给玩家们最真实的体验和自由度。

但在根据历史经验,自由度过大的游戏,最终往往会因为主线的缺失,从而导致玩家在短暂的狂欢后迅速失去游玩兴趣。

因此,一个作为最终目标的BOSS,是在保证自由度的情况下,延长玩家游玩时长的重要锚点。

基于此,隐藏BOSS通天蛇诞生了。

之所以是隐藏boss,是因为每一个穿越者使用的轮回次数不同,遇到的机遇也不一样,因此他们需要杀死的BOSS是不一样的。

但整个游戏理所当然应该拥有一个锚点,而在“新世界乐园”这款游戏中,那个锚点便是一条在既定的命运中,会在世界的某个角落降生的通天蛇。

它很强,强到玩家只有集齐所有权柄才有可能战胜它,强到在无数次的模拟推演中,它可以杀死90%的初次游玩玩家,从而保证最大的游玩兴趣。

同时它也很漂亮,雪白柔软的蛇身足以满足所有生物对美艳二字的想象。

但身为一个注定要死去的boss,他的初始设定也就到此为止了。

它没有名字,甚至不会化形,只是拥有空空荡荡的强大和无比漂亮的外貌,仅此而已。

作为最终的隐藏BOSS,一茬茬被逼迫着制作游戏的创造者在它的强大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为了确保它足够强大,他们甚至用【初代】的原始代码为它构造出了一个饲养者。

而除此之外,关于它其他方面的塑造则堪称敷衍。

在最初的剧情设定中,它成为最终隐藏BOSS的原因无比简单——它的“恩公”被玩家不小心杀害,所以成为了足以吞噬天地的大妖。

这便是整个《新世界乐园》最初的雏形,仅仅只包括三个要素——一个未生出天道的新生世界,一串逼死了无数创造者才制作出来的惊世代码,以及一颗尚未诞生的通天蛇卵。

该款“游戏”的理念刚在各个世界的阴影中传播,便立刻得到了无数人的广泛关注。

起初,整个游戏的开发进行得无比顺利,既没有惊扰到那些不该惊扰的仙人,也没有遇到本土世界的抵抗。

过于强大的【初代造物主系统】甚至不需要任何指令,便轻而易举地占据了主位。

然而,当【初代】一边清除着世界的旧秩序,一边按照程序推演着万千种可能的未来,确保游戏过程中不会出现任何意外时,祂却在代码演算中,看到了一条小蛇。

那是一条无忧无虑,只知道卷着恩公手腕撒娇的白色小蛇。

只一眼,【初代】便瞬间认出来了,它是那条和祂素未谋面的通天蛇。

在万千推演之下,很久之后的将来——大概是彻底清除天道残魂的十万年后,待世界彻底稳定,第一个内测玩家降临在世界中时,那条通天幼蛇才会孵化降生。

而后,它会在既定的命运中行走,被迫失去恩公,从而走火入魔,成为最终的隐藏BOSS,给玩家带来刺激而诡艳的游戏体验后,彻底迎来它的终幕。

然而,在【初代】推演出的无数种可能中,等待那条小蛇的结局居然只有一种——被剥鳞剜心,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然后带着不甘死去。

到死,那条没有等回恩公的小蛇甚至都没能学会化形。

在命运的狭缝中,它别无选择,它只能懵懂地扮演着既定的结局。

那毁天灭地的称号之下,它其实只是一条褪了不足十次鳞的幼蛇而已。

在每一场演算的终幕,鳞片尽失的小蛇都会挣扎着将自己盘成一团,一边吐着血,一边和小时候一样,徒劳地想要去咬自己的尾尖。

仿佛那样便不痛了。

仿佛那样,他的恩公便会来救他。

但可笑的是,他孤注一掷思慕着的“恩公”,在最初的命运之下,不过是那些人随手裁下的一段代码而已。

相较于虽然结局注定,但依旧算是活物的通天蛇,那所谓的“恩公”是整个游戏中唯一的死物。

因为不会被玩家窥探,所以在既定的故事中,它的“恩公”甚至没有容颜,没有台词,没有剧情,只是存在于它回忆之中的NPC。

“恩公”唯一的作用,就是成为它变成怪物的导火索。

可就是这样一个无脸的躯壳,【初代】却看到小蛇无数次在“恩公”消散时,扑在他的尸体中哭得那么心碎。

就仿佛它的恩公当真存在过一样。

就仿佛,那串代码的诞生不是为了毁灭、践踏,而是为了新生一样。

——既然如此,那【我】为什么不能做它的恩公呢?

此念头一出,数万道计算骤然停止,被追杀到毫无还手之力,几乎奄奄一息的原初秩序,因那一瞬间的怜悯竟然奇迹般地留存了下来,这便是天道的前身。

而那抹因幼蛇而生的怜悯,最终铺向了整个世界。

【初代】看着眼下这个初生的世界,看着这个将在十万年后,因为玩家的到来而变成尸山火海、人间炼狱的净土,突然停下了一切演算。

因无数至暗至邪的恶念而生的旧神,却对自己即将造成的一切产生了莫大的不忍,从而生出了灵智。

死物生智则为灵,于是,祂变成了他。

如果知晓一切,白玉京此刻一定会决堤般哭出声响,拥住那人啜泣着质问。

——你的第一相当真是那抹自认为丑陋不堪,所以连你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妒相吗,玄冽?

不是的,你的第一相分明是怜啊。

是不加任何欲念,不掺任何邪念,最纯净也是最耀眼的善念。

那抹善意足以让你碾碎一切被设定好的恶意,放下屠刀,踏着荆棘走向晨光。

仙尊之名,实至名归。

然而,白玉京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不明白自己心头的悲怆到底从何而来。

而最为悲哀的是,最该记得一切的玄冽,此刻却已经将所有前尘尽数遗忘了。

【初代】因善念而生出灵智的一刹那,当即决定抹去所有投放在世界中的监视代码。

也就是因为这一瞬间的动作,祂立刻被那个势力窥探到异样,那些游戏制作者不惜用生命为代价,企图用最快的速度抹去【初代】的代码。

然而,那串倾尽他们一切创造出来的代码,强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哪怕自愿放下所有权柄,祂却宛如真正的造物主一般,轻而易举地反向抹杀了祂的全部制作者。

最终,哪怕那些人用玉石俱焚的方式清空了祂的所有记忆和原始数据,祂却依旧靠着最后一串留在人间的代码,重新降生于世。

【初代】留下的空白,致使后续无数重新研究出的系统根本无法接近这个世界,一直到世界内的第一个修士飞升,第六代系统才借助飞升打开的天路,勉强在世界上重新撬开一条缝隙,从而再次鸠占鹊巢。

至于那段仅剩的代码,则当真按照原本的推演,与“恩公”的命运融合,最终,变成了一座血山玉。

一座什么都没有,只放着一颗晶莹剔透的蛇卵的血山玉——那是他失去一切却依旧难以忘却的最初的执念。

而玉石之中确实本不该存在眼睛,玄冽本体之上的眼睛,其实是【初代】本该落在世界各处的监视器。

那些针对天地万象的致命杀器,最终却成了挂在小蛇身上,任人把玩的装饰。

所以,回到命运的起始点,玄冽其实是名为【初代造物主】的杀器,他被创造出的唯一意义就是抹杀天道,然后掌控世界。

而他从命运之中窥探到的小蛇,是本该迎着宿命逆旅而亡的漂亮怪物。

然而,那些成千上万次都始终如一的结局,最终却被人披荆斩棘地撕开。

那个本该在宿命之中,被剥鳞剜心而死的小蛇,最终却长成了骄矜自傲,昂首挺胸的娇艳美人。

只不过,这一切他们都不记得了。

那些因怜而生的过往,那些早在命运开始之前就已注定的相遇,从玄冽生出灵智,主动放下所有权柄,被抹杀所有代码之后,通通都变成了尘封在长夜之中的墓碑。

白玉京抬手摸了摸自己空无一物的脸颊。

为什么好想落泪?

可是在场之中,无人可与他共情。

“看看你那幅无动于衷的样子,玄冽,连记忆都回想不起来,自甘抛弃力量与权柄的下场便是如此可笑!”

沈风麟伸开双手,肆无忌惮地嘲笑道:“昔日生杀予夺的初代系统,如今却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连一颗灵心都凑不齐!”

“你以为你放下权柄,一切便会如你所愿吗?不,慕强的小蛇只会臣服在更强者面前。”

没等玄冽动手,白玉京便终于怒不可遏道:“仅剩一成魂息的枯骨而已,也配在本座面前放肆!”

莹白浩渺、仙气空灵的乾坤境骤然在他脚下展开,霎时吞噬了乾坤境内的一切事物。

无垠洁白的虚空之中,只剩下他们四人。

沈风麟见状喃喃道:“原来如此,原来这便是通天蛇绝地天通的乾坤境……”

此方乾坤境内,一切阵法、武器、灵力乃至幻术,都会被磅礴的妖力尽数吞噬,最终落得一片空茫。

但沈风麟在短暂的怔愣后,竟丝毫没有生出怯意。

“师尊终于愿意在徒儿面前展现真本事了。”他不怯反笑道,“那便由徒儿重新向您介绍一下,我身上的是第六代造物主系统。”

“和你身边那个真正的旧时代枯骨不可同日而语。”

说着,他反手朝虚空中一抓,竟仅凭单手结出召唤阵:“有请——极乐圣佛虚梵、天衢阿修罗伽蓝。”

天地寂灭间,刹那生死交错。

生者,人族极乐佛,虚梵。

死者,天衢阿修罗,伽蓝。

白玉京蹙眉看着眼前一幕,心下终于掀起了一阵再压不住的波澜。

人族佛修可遁一切空门,恰好能在他的乾坤境内战斗;而阿修罗族血修不惧血刃,又刚好可与玄冽一战。

但以这虚梵和伽蓝的实力,根本不足以和他们两人抗争,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为什么没有圣石,沈风麟也能完成召唤?!

那升级完的系统到底还拥有什么能力!?

“区区两张五星卡而已,师尊不用露出那么凝重的神色。”沈风麟笑盈盈道,“我知道这两个废物不会是您的对手,别急。”

他带着近乎癫狂的神情,在白玉京骤然收缩的瞳孔中,双手在身前结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水色召唤阵,大笑着高声道:

“有请——人皇宋青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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