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如登春台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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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朝虽对这大棚中冬日的新鲜菜蔬眼馋, 但思量再三,还是无法照搬。

朱祁钰对于谦道:“这便是天幕与我们的差异了。她有万事为民的家国,衣食无忧,吃饱穿暖, 自然未见过冬日寒凉。”

于谦颔首:“若读地方县志, 每逢冬日, 民多冻死。后人的温室依赖那薄若无物却密不透风的塑料,今时却没有这等奇物。布匹、丝缎无法做到,如汉时宫人在屋中燃火又靡费太过,终究只能供于权贵。”

一旁的朱见深正和万贞儿共读史书,知晓棉花是在宋元才出现的作物, 此前冬日只有芦花稻草可取暖, 亦唏嘘不已。自从去了心病, 他的口吃旧疾也好上许多,能流利说些简短话语:“宫中夏日冰湃之法唐时便有,至今也未福泽百姓。”

殿中默然,众人都明白天幕屡次愤慨的皇族地主都是吸血虫的态度由何而来。

景泰顿了顿:“此项壮举最惊人的不是生产的鲜蔬,或不只是鲜蔬,而在毫无错漏的整体运作。如此庞大的工程, 牵动全国物产与分配,从中央到乡县,若在平常, 一层层剥下利来,到百姓手中所剩无几,他们却能运转多年, 使苍生受益,除了那市长直接负责制影响官途, 想必还有稳固的官员监督体系。”

要说惩治官员贪腐,本朝可称历代之最。太祖立国后编《大诰》法典,《受赃》之篇赫然在列,甚至在科举考察范围。都察院、六科给事中、监察御史、按察司、巡抚各司其职,剥皮杖死的官不在少数,可总拦不住人欲。

天知道他听闻嘉靖朝事时有多讶异,但凡太祖得见,估摸着生吃了朱厚熜的心都有。

帝王望向清风满袖的臣子,于谦答:“臣以为,区别在本心。本朝士人读书,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请者少,所求不过千钟粟、黄金屋。任何时代都免不了贪腐,后人也不可能将贪官污吏拔除殆尽,但观后世之行和天幕言谈,几百年后为官者的职责,大约是……服务于人民。”

虚空的水幕中,桑云在连绵的黄白绿三色间穿行,赵孟頫只觉见到一张色泽鲜明的画卷,由天地和人力共同泼出。

而这幅画的名字,是天幕配上的巨大字样——菜篮子工程。

菜篮子,百姓的菜篮子。大道至简,生民于斯,范仲淹点了点那片深绿,扼腕难言。后世的菜篮子是好,可能否造福当今?饥肠都无法填饱的时候,有何余裕顾及菜蔬。今人无非从中窥见盛世一角,学习制度,但他们又是如何吃饱的?

博主信步走到一面标着宣传栏的墙前,散漫地看起来,天幕视角也跟着从“先进表彰”晃到“食品健康”和“节约粮食人人有责”,最后定格在一篇文稿上。天幕中人肃容躬了躬身,起身时,所有人都看清了篇目的名字。

《禾下乘凉梦》。

……谁的梦?

【其实UP到现在都觉得恍惚,有时候吃着饭,自然而然会想到他,没有老先生已经故去的实感。

这位杂交水稻事业的开创者和领导者,将毕生精力都投入了水稻研究,让人民不再受饥饿威胁。去世后大众也以庄重而温厚的敬意怀念他。

你看,我们依然记得他的梦。所有人共同在做的梦。】

天幕中人侧身转去,与万亩绿色接壤的,是沃野千里,金黄微带紫褐的稻田。

自其现世已有多月,王朝崩卒和惊天文字都谈论过,可没有哪桩能像她今天说到看到的一样,令所有人惊疑地从椅上站起,只为将那人的姓名和这广袤的土地看清。

袁隆平,袁老,这等伟力与才能,近乎农神了!历代近乎贪婪地读取着文稿信息,文官更是颤着手抄得一字不敢易,杂交水稻,超级稻,育种,增产,就算再不知晓农事的人,在听到后人对其的评价、看到记录他生平的文章与他创造的稻种后,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求。

李世民分明置身大唐,却恍若立于后世稻田畔,伸手便能触及饱满谷穗,任谷粒从指缝间滑落。他恍惚喃喃:“粗略观之,一穰竟饱数百粒,比司农寺上呈的嘉禾,还要丰硕十倍。”

“若朕有此稻种,大唐有此良种,百姓有此粮食……贞观元年关中饥,二年天下蝗,三年大水,朕虽吞蝗移灾,终觉不够,惜袁老不生此世!”

杂交水稻,杂交易懂,可该如何杂?他再全能也无法对农事有如此深的领悟,只能急唤司农寺官员,看他们聚在一处对比天幕与手中稻穗抓耳挠腮。

魏征看着这一幕也柔和了神情:“若有此稻,若有此圣,长安太仓能储三倍粟米,天下各道州县,再无人须纳义仓税。”

民以食为天,这话从来不假。天幕方才提过嘉禾,正是如今最常见的祥瑞之一。《宋书》有言,嘉禾,五谷之长,王者德盛,则二苗共秀,以王者德行昌盛诠释茁壮稻谷的长成,非清平盛世不可得。

汉光武降世,稻禾一茎九穗,大丰;魏文帝受禅,黄初元年郡国三言嘉禾生;元嘉时,嘉禾遍地。可再让他们惊讶赞叹的谷物也不过一茎十几穗,穗上数十粒,已是千万挑一奉入京城以敬帝王的,而后世口中笔下这位袁老,研究出的稻种却是饱满垂坠,在秋日时节里瑟瑟摆动,承载着数千年的美梦和祈盼。

田埂上,身着粗布麻衣的农人看得愣怔,喉咙里发出浑浊的惊叹:“老天,这稻穗怎生得如此壮实?秆子也粗,能扛住这么沉的穗子,还不见倒伏……”

他们说着作物的模样,却都觉眼眶发热,为当下饥馑,为后世丰足,为后世女子曾吟咏过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启儿,”刘恒对太子低语,“但凡这稻种出现于此时,朕与你,或许真能实现《礼记》所言大同之世。”

刘启握着新得的金乌纹样的玉佩:“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天下为公……后人知之。”

【饥荒在古代文学中几乎是个恒定的主题,杜甫写诗,劝客驼蹄羹,霜橙压香橘。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富贵人家请客,吃远地送来的稀罕物,穷人在街头冻饿而死。白居易同样,鞍马光照尘,盛大了整首诗,末句却尾调一转,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两位写实诗者用笔磨了两把快刀。

每次看穿越基建文,主角带着现代知识在整顿军队、大搞科举后,无一例外都会选择造船出海,寻找新作物。什么亩产千斤的红薯土豆,能充饥能磨面能榨油的玉米,终于代替茱萸让穿越者尝到辣味的辣椒,通通搜罗回来,别等明朝再传入了。爽是很爽啦,但基本属于文艺创作的美好想象。

现实角度来讲,玉米的种植难度较高,伺候起来挺不容易。如今颗粒饱满的玉米也是科学研究下代代优选出来的品种,古人能见到的和野草穗没啥区别。

土豆说是很好种,切块就成,但咱们最初能接触到的土豆也是有毒素的。年代较为靠前的王朝,它还没经过印第安人的培育改良,到手也很难大范围种植后作为主食食用。

红薯就更不必说,现代人吃多了都腹胀,水分也多,很难大量储存,需要地窖或晒干处理。古代就连西瓜都是皮厚有隔膜的,要么说非必要不穿越呢,一天天过的什么日子。

除此之外,还有这样那样的作物病症,都需要投入大量经验研究才能真正铺开了推广。如今我们接触到的优良作物,基本是在代代改良后才有的出色表现,放到古人的环境中,又是两模两样,很难达到设想的高度——当然,大伙看小说也不是为了字字分明纠错的,情理上圆融就成,不然人生多无趣。】

赵顼笑说:“日后文人看起来深爱所谓穿越基建题材小说。光天幕说起过的,就有穿到三国时提前砍了司马氏,穿到古代提前实施科举捞沧海遗珠,刘阿斗穿成赵构好让岳飞救国,唐太宗领了身份各朝代飞,如今终于论及农业。”

王安石眼观鼻鼻观心,后人爱“穿越”,本质是觉得青史有遗憾之事未平,想以现代知识补救。而她说是说了,却又打上许多补丁,这类作物难种,那项果实难储,分析下来几乎没什么完美的良种。

可难种,难成活,便不去尝试么?他人如何想不知,拗相公却是不肯的。

身边苏轼补了句:“听后人言,作物总有病症,需代代改良。”

纵使现在与明朝相距甚远,国家财政也无力支撑出海搜寻,寻觅后或许得不到想要的粮种,但国要求变,粮亦求变。王安石目中灼火,司马光见他神情,觉出熟悉的烫热来。

农,最终还是要落到这一字。

年迈的杜甫回忆起那首诗,涕泪满襟,因为在朱门酒肉和路边冻死饥民之后,他所书的诗,是幼子饥已卒。

那年的秋收甚至尚可,贫苦劳碌之人却仍无米可食。

他抓住身边的书生问:“后生,告诉老夫,这稻穗可能让大唐的每一个孩童,无论陇西还是江南,寒门抑或佃户,碗中皆能饱足?”

陇右道,剑南川,饿殍声声犹在耳。他鬓角已霜白,却在这片超越大唐盛世的稻浪前缓缓折腰,对着沉甸甸的稻穗,对着它们的研发者、种植者,对后世象征的所有深深一揖。

后生低头,仿佛听到老者浸血的诗。风摧雨折,发肤衰朽,仍有魂灵挣扎着疾呼——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观众朋友看了可能会说,既然穿越老几样不顶用,那我们有超越自然规律不受天地制约的金手指,直接从系统商城之类的空间买杂交水稻种子不就行了。

很遗憾,这也不成立。种子的性状会发生改变,年年都需要重新买种。通俗来讲,杂交品种是结合了优秀品种的特点而生的,比如一抗虫,一高产,培育后能育出既抗虫也高产的作物。可当这一代再往后种植,其中的性状又可能分离,抗虫的部分或许存在低产基因,高产的组成或许不抗倒伏,林林总总,都是杂交不育的体现。

所以说,指望现成的没啥用,万事万物,都要回归到八个字,科学技术,脚踏实地。

从袁老研究的过程来看,道理极鲜明。他抱着这八个字,扎根于田野,在万亩稻田中寻找他需要的不孕植株,于实验室中将这些不育系种子进行了三千多次实验。从根系到生态,地缘到基因,最终搭建出了水稻不育系、保持系和恢复系配套使用的培育体系。

此后,他又将心血倾注于海南,与团队共研他们发现的雄性不育野生稻“野败”,最终培育出我们所熟知的,能够增产20%的杂交水稻。两系法,超级稻,技术不断创新,产量也不断提升,亩产千斤的关卡迈过了,而后越来越多,有力地回答了外国人“谁来养活中国”的诘问。

人类文明的光辉,稻谷低垂的禾穗,本就是同一种颜色。】

天幕放映许久,说了“政”,说了“继”,说了“文”,终于说到“治”,却浅尝辄止,并未透露太多。

这能造就万亩良田、活人无数的神种究竟该如何繁育,她倒是透露了原理,也如实讲了袁老的研究过程,可其中那些“基因”、“性状”、“技术”都太过渺远,如今的水稻也和后世无法相比。要想让杂交水稻在此时播种,道路之难甚于攀天。

倾全国之力,或许能找来本初需要的不育植株,可也仅仅在起步,此后的授粉、分离、培育、留种都是难关。

氾胜之素来重视良种选育,推广过“穗选法”,将果实饱满的麦穗特意留种,又知精耕细作,对田间事了解颇深,因而能从中看出门道,也能看出难度。

定向培养看似可行,难的却在技术。后人如何在微小到不可见的稻蕊上进行授粉或摘取,如何分辨那些不可见的基因,如何建立稳固的生产体系?光是试想,就需要精密的仪器和稳固的理论,这又是千年之功。

“既可送来灾年充饥的观音土,何不慈悲些,直接赐下良种,好抚慰百姓。纵使只得一季,也够饷饥乏。”武帝时,有官员摇头。

刘彻却笑:“淮南王谋反前曾与门客著《淮南子》,其中有言,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

卫青闻弦歌而知雅意,附和:“若真得良种,食之用之,一代研究不成也空余腐化,天幕某日消散又该向何处再寻。无远见之人,得而消耗殆尽,正因不可得,才会使后世君王劝课农桑,专注精研。更何况天幕已指出方向,并非全无所知。”

天子对臣子道:“治国这样的事,不能指望后世来教导或赠予。”

某种意味上,杂交水稻之语像是安置在至高处惑人的珍宝。众人听闻过,见识过,知道其培育原理,亲证它的出现过程,历朝历代所有君臣百姓自然也愿意投身于此名垂万古的千秋大计。

而在它培育过程中会出现的那些阻碍,无论是知识还是技术,都会有人惟日孜孜无敢逸豫地求索。

到那时,所有人都会明白后人口中的“科学技术,脚踏实地”是何意味。

刘彻阖眸,倚在皇座上缓缓道:“得鱼者,得愚。得渔者,得余。”

【水稻,考古发现的最早遗迹距今已有万年,春秋时《诗经》曾唱,八月剥枣,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

古时的农人将其酿成春酒,为老人求长寿,今世的人们以几株稻谷,送别这位将温饱送入千家万户的老者。

如今我们提起他,称杂交水稻之父,共和国勋章获得者,唐人万寿园摆满菊花,功勋纪念碑上种满谷穗。石碑上刻字说,人就像种子,要做一粒好种子,于是千千万万的儿女看了,继承他的精神,投身于此,也做一粒深埋土壤的种子。

喜看稻菽千重浪后,下夕烟的,是遍地英雄。】

天幕中,后世人冲着茫无涯际的稻田挥手,泥土中无数种子静默着回应,曰薪火相传,唱此道不孤。

【而走在最前面开辟这一切的老者,会成为春泥或雨露,为报春风活万家,在田埂与禾谷间,亘古而长久地,与后人做同样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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