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中外女性文学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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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人对鱼玄机的第一印象, 应该就是她在《赠邻女》中那句感慨至深的“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哀婉痛楚,发人深省。

鱼幼微, 出身长安, 少时有才名, 嫁李亿为妾,妇不容,被弃,步入道门。寥寥几个字就可以概括这位传奇女诗人的前半生,也能让大家窥见封建社会女性的艰难。当然, 这事儿女方都不容易, 该怨的还是李亿。

人在爱中时, 自然写情诗最多。长日烦闷,情郎送来了凉席,她很雀跃地纪念;二人打球,愿对方争取最前筹;周游山水,需写相思。这段感情没有结果后鱼玄机大约痛苦过一阵子,但很快便写出了刚刚我们提到的那首诗, 说珍宝易得,有情有义的男人却少。

《唐才子传》评价这首诗是“怨李之诗”,部分人就认为鱼玄机被抛弃了, 生活没希望,情感没指望,借着劝慰其他人抒发自己的痛苦与怨愤, 却忽视这首诗的末句是“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王昌, 魏晋时期美男子,《河中之水歌》的乐府唱一位叫莫愁的洛阳女儿,十三能织绮,十五嫁卢家,虽然家中有郁金苏合香和金钗珊瑚,富贵无匹,依然遗憾自己“恨不嫁与东家王”。宋玉,知名才子,体貌闲丽,大家都知道。这两位经常在诗文中并排出现,是惯用的帅哥意向。

这样一来诗文的最后一句就很好理解了,咱们这样的人,已经可以赏识宋玉这样有才华的俊秀男子,何必再遗憾与王昌之辈无缘?

怨弃诗书至末尾,是女诗人鲜明的爱情观。】

“爱时炽烈,弃后亦有决断,这样的女子当然能青史留名。”朱淑真独唱独酬还独卧,天幕便成了她了解外界的最佳途径。原本听史解乏,到后来女医女诗,歌尽风流,精神也一天天好起来,不再为父母丈夫的不理解痛苦。

有些人事,她早从书中读过,但日常蹉跎,伶俐不如痴,青史旧人也只是故纸堆罢了。从书中抬首,面对的依然是指责她的家人与横生的教条,她浸淫其中,等待一个终将到来的溺亡时刻。

但天幕带着这样多的话语出现,后人的评价简直超出所有人的预料。吕武之恶不再是恶,而是女政治家的野心抱负,与男子交游吟诗的女冠得到的不是半娼式的调笑,而是用心解读她们的诗文,叙述其生平和热望。

鱼玄机//诗文甚佳,寿数不长,放浪艳闻却比李冶薛涛更多。时人看轻她的身份,对她的作品指指点点,拜服于其才华又不肯承认,选择大肆宣扬淫//乱和伤人,好痛心疾首评价一句行差踏错,天幕却淡淡说,她有鲜明的爱情观。

我呢?朱淑真趴在窗沿,知道父母亲朋不会在她身死后说什么好话,写过的诗词大约也会付之一炬,可她来过世间,必然会留下痕迹。

……这些细枝末节,斑驳泪痕,能让后世拨开尘土,隔着久远岁月完整剖出一个我吗?后人读我的笔墨,又会为我塑出一个什么样的形象?

街上有带着帷帽的女医匆匆行过,草药青青,朱淑真凝望那抹碧色,想,其实可以改变,什么都在改变。

天幕口中那些女人的欲望,湿漉漉含情的,灼烧着探取的,挣扎着活下去的,夺权弄势,悬壶济世,怎样都是活着,怎样都能活着。

她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心中清明。

【身为有才有貌的优秀女子,对方既然背弃,那么自己就有权再选择其他的男子——自主意识和选择权,多轻易又多难意识到的东西。不是等待爱情,而是自行挑选。

她确实为失败的爱情伤心断肠,感慨有情郎难得,但伤心过去,也就结束了,能傲然地说出再寻之语。任男方如何负心薄幸,她决不沉溺痛苦,决不逆来顺受,决不为此搭上余生,而是果断踏入全新的、完全出于个人意识和选择的爱。

诗人这么劝告他人,自己也这么做,此后唱和不断,有过爱欲诉求,也有过两心相知的温情。很多评论家解读鱼诗时都一句三叹,感慨她失行失节,非议她大胆的行事,清朝人更说她的诗“教揉升木,诱人犯法,罪过!罪过!”

瞅瞅,痛心疾首成什么样了这是,卫道士不爱看的东西,大伙说好看爱看要多看,因为我们确实看到一个活的、形象鲜明的女人。

但人家也不像有些理论家评的那样放荡,面对不欣赏的人,鱼玄机的应对是“不用多情欲相见,松萝高处是前山”。别自作多情了,我精神境界高得很,和你谈不来。评论家品读,好刻薄,现代人品读,上一次听到这么爽的话还是魏晋王郎。

暮春见景,她写“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鹊语乱春愁。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街巷喧嚣,人要枕着军鼓征战的动乱和鸟语啼鸣的春愁入眠,身心却逐着庄子的不系舟而去,远离尘世纷扰,系自由之舟。】

“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有’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之怅惘激越,却更贴近’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之超逸。”

李东阳本就反对台阁诗文阿谀谄媚丑陋不堪,认为作诗该以唐为师。趁天幕讲到唐诗,乘势撰文,试图涤清文坛风气,如今听鱼玄机//诗,也赞一句情志。

茶陵追随者众,一群文人无视过往对女冠诗人的抨击,为了文坛话语权纷纷应声。这个赞鱼诗虽放纵却有真情,非矫饰之流,那个赞她诗文超脱时间空间,对景怀人,得自然之味,不是颂圣德歌太平的空话。

宋氏五姐妹同样在论诗,却不像明朝文人那样借诗图谋,而是真心鉴赏。她们五人才学甚高,留在宫中任教,被称学士,天幕讨论女诗人正对胃口,因而字字斟酌,句句品评,殊为认真。

“不止’松萝高处是前山‘,观鱼玄机生平诗文,还有一首《卖残牡丹》,也颇有孤高意。”宋若昭蘸墨记录,身边围着姊妹几人和学生,深宫中自成天地。

宋若宪笑道:“’红英只称生宫里,翠叶那堪染路尘‘,还有这句’应为价高人不问‘,自比牡丹,无人亲近是因为价高,合该种植宫中,怪道天幕说她有自主意识。”

追求爱又忍心舍下,对看不上的人冷眼以待,自尊自傲,这样的锋芒和才学难得,却也过刚易折。宋若昭猜到什么,到底没有说出。

已讲到唐了,王家人还是时不时被天幕提到的谢女之才伤害到,叹几轮有缘无分,如今又是一句“乃有王郎”,众人看王郎本人的眼神都不对了。

王凝之无力回首,正对上父亲的脸,生怕从他视线中再读出熟悉的话,埋首离去。

出了这么个儿子,王羲之也很无奈。心中郁结,练字时便不自觉将此语书在纸上,墨迹淋漓,不忍毁去,只能将它挂在屋中,严令自己教子。

王献之偶然得见,沉吟片刻,以父亲的笔力,墨宝必流传后世。以后的君主或收藏家四处求索,得字一幅,抱着极大期待展开却是一句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

太悲伤了,他抖了抖,不愿再想下去。与此同时,某时空某位面某大唐,某不愿透露姓名的皇帝一阵恶寒。

【在许多与之唱和的男性诗人中,温庭筠似乎是比较特殊的那个。后世许多人试图从两个人的往来中咂摸出暧昧,编造鱼玄机从温身上得不到想要的爱才会转向他人的苦情小说,可酬唱多年,我们能看见的其实是平等。

灵魂伴侣的话被说得太多,我生君已老的爱情揣测也太泛滥,诗词在这里,能见的是一个从少年时便追求如男子般行事的自由女性。

毕竟鱼玄机登楼赋诗,见新科进士,写下的不是情爱词章,而是“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不是其他情绪,是“恨”与“空羡”。

有如此才华,却只能在道观中同人和诗,诗书和年月都漫抛虚掷。恨的不是女子罗衣掩盖诗句,而是男性社会不曾给她科考的机会,于是只能举头,徒留艳羡。

抱着这样的恨意与羡意再审视她和温庭筠的来往,除了诗词知己,包含的是鱼玄机试图以女子之身追求一个平等往来的机会。温庭筠有才学,她同样有才学,那为何不能与之相交,像每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一样酬唱诗文?

《唐才子传》评价鱼玄机,清俊济楚,簪星曳月,志意激切,使为一男子,必有用之才。大约女诗人这一生的狂放纵情,追求的也就是“使为一男子”的境况,那样风韵皆成风流,她也不必再空羡榜中名,而是真正有地方发挥自身才干。】

素衣青袍的女冠含笑折断一枝新花戴至鬓边,任谁看都柔弱无依,说不出皮囊下那些激愤言语。

用道德操控她,以操守评价她,拿俗世的认知指点她的诗文。鱼玄机将手中书卷随意扔到一边,几乎有些傲慢地想,这些指责者的才学可有她十二三岁名满京华时高么?

天幕虽然将她与李冶薛涛放在同列,可在鱼玄机看来,她与这二位的差异也大。她们两个是婉曲机变的,写诗雅正温厚,而自己从不掩饰性情,爱恨酣畅,才会被人认作糜艳诗。

糜艳又有什么不好,鱼玄机掩口笑,风过不停花枝,只抚发梢。

曾出现过的人她大都淡忘了,当时情意浓烈,如今看来寡味。她相思是相思,矜傲是矜傲,坐观山水时也一榻对山眠求自然真味,精神世界只服务自己。

若说有什么怅恨之事,她点了点空中虚无,大概还是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女人读书和科举,天幕放映至今,终于还是提到了这个话题。

历朝历代对此的反应甚至不能用死寂来形容,一时间对三位女诗人的赞誉声都多了不少,不是女冠清修吗?不是写诗交游吗?这样就够了,不是一样载名于册,让后世大谈特谈?

青空之下,用树枝在沙土上习字的女孩在看;朱门绣户中,记录后世话音修女史的姐妹在看;皇权高位上,接触到权柄的帝王太后同样在看。

女帝捡点可用臣子,千年过去,尚待她走第一步,总待她走第一步。

庆幸这次不再只有她走第一步。

【激烈的爱恨燃烧鱼玄机写出可垂千古的诗文,但这样的热烈同样灼人。二十四岁时,鱼玄机因杀侍婢入狱,被京兆尹温璋所杀,此案至今为人所疑,学者困惑她的悖逆观念和死亡究竟何为因何为果,但后人无从得知。

我们能看到的,还是一个才高冶艳的女性,抱着最尖锐的情撕裂一重又一重道德的纱幔,从规训下走到我们面前,要爱,要欲望,也要决断命运和生死的权力。】

“天幕今日所讲……我不知是否该认同。”女郎凑在友人耳边说。

她家中管教不严,读过诗集评选,对盘点的几位女冠诗人也有些了解。她爱过李冶诗文,垂怜过薛涛身世,鱼玄机却如后世所说,太过尖锐。每次读她的诗,想其生平,都觉她似乎要从纸上跃出,刺伤看客。

要爱和欲望,哪怕它们是淋漓或不堪的?女郎默默念诵那句“举头空羡榜中名”,久违地想起她曾升起过,又在规训后忘却的许多愿望。

【讲到这里,唐代最知名的三位女诗人都已谈过。她们同样腹有诗书才华横溢,同样作为女冠行走世间,和当时代诗人唱和,也同样被卷入红粉流言,在十丈软红中遮蔽本来面貌。

多莫名其妙的事,身在诗歌最盛大的时代,芳华满纸的诗却变成海妖的歌声,举世皆知其美丽,又在传闻中死于此种声色。

时代飞速发展,新的遗迹被考察,新的典籍被解读,后人沿着史书脉络不断追溯,将一个又一个掩埋在流言中的历史人物从尘土中扫出真实面目,如变法者,如女诗人。

这样才好在文字之下看见她们的情感和诉求,欣悦与落寞,漂泊世间寻枯枝的飞鸟和生机勃勃思有邪的女郎,本来也是一体的。

我们追求的,从来都是女性掩盖在书页下的本来面貌,本来声色。始知风月是无情。

于是这些被传闻幻化出塞壬歌声的海妖终于能够落地,唱真正千秋不死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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