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生产队一年就杀一次猪,大多数的人一年到头就只能吃上两顿猪肉,所以基本上整个生产队的人都来围观了。
有两百多号人领,一个个地领,不知道领到啥时候,所以一家人就只能派一两个代表来排队。
不过也有些婆媳不和,或者偏心的,生产队都是知道的。所以要是有这种婆婆,想要把儿子儿媳的份例给领了,大队长家的媳妇儿子就在旁边看着,立刻阻止。
林舒在旁看着,感叹也难怪这生产队产量好,在整个大队里边排第一了。
大队长这不偏不倚,还特别公道的做法,生产队的人都是服气的,都愿意跟随他的脚步实干。
那边大队长让两个人一块分肉,两个人打秤。
顾钧这正排着队也被拉去拿刀分肉了。
他的位置还是不变,该轮到他就让旁边的人给切,就让前边和后边的人记住就行。
林舒拿着扇子摇晃,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坐累了就站起来走走。
大概就过去了二十分钟,有个大娘提着一块肉,手上的碗还装着两块豆腐,和她说:“顾钧媳妇,你男人让你去领肉了。”
说了之后,调侃了声:“你这小板凳和扇子都准备了,可真悠闲。”
林舒站了起来,应道:“没得法子呀,这月份大了,特别容易累。”
大娘道:“那你今晚能吃上肉了,也等好好补补了。”
林舒笑应:“那肯定的呀。”
她站起来,走到了前边去。
顾钧看见她,看了旁边的篮子一眼,说:“你先把这些拿回家去,在家歇着,凳子我一会儿拿回去。”
这周围都是人,听到顾钧的话,都哄笑道:“没想到顾钧你这个锯嘴闷葫芦这么会体贴人。”
“要知道你这么体贴人,我当初说什么都要把我娘家妹妹介绍给你了。”
“人家媳妇在这呢,你也敢说这话,也不怕人家媳妇生气。”
你一言我一句,林舒反正是招架不住,拿来篮子就走,就让顾钧待着被调侃吧。
林舒拎着篮子从大地坪离开。
她低头瞅了眼篮子那块肥瘦相间的肉,还有一块豆腐,越看心情越好。
来这个时代一个多月了,吃上肉的次数其实也不算少,可这是第一回 吃上猪肉。
以前餐桌上经常出现猪肉,林舒不大喜欢,但久了不吃又会念着。
她回了家,就开始做午饭。
现在日头正午,过了吃午饭的时候,她早上就吃了俩窝窝头,早就饿了。
家中有粮,林舒把仅剩的一斤的米全给煮了。
猪肉炖豆腐,放一小个辣椒进去调味,准备出锅的时候,到院子里摘了点小葱,切成葱段,趁着热气倒进锅里,就着热气翻了两下直接上碟。
继而又炒了个青菜,凉拌了两根黄瓜。
这饭刚做好,顾钧就行色匆匆地回来了,一回来就直奔他自个的屋子。
林舒端菜到堂屋,就见他提着小半箩筐的谷子出来。
她纳闷道:“都要吃饭了,你这是要干嘛?”
顾钧说:“大家今天估计都在家,也没空抢水碾,我先去碾米,你先吃,我一会儿再回来吃。”
说着,也不等林舒反应,他把谷子倒进背篓里,拿了个桶就走了。
林舒:……
不愧是这个年代的本土人,一时一刻都闲不下来,好似一闲下来就会生病似的。
林舒坐在桌前,看着面前的饭菜,想到自己这一个以来,受顾钧照顾是实打实的。还有今天说借钱,他二话不说就掏钱的举动,她还是没法没心没肺。
最重要的,她饿了,也不好意思先吃,那只能是带去水碾房那边一块吃了。
林舒把饭菜都收拾到了篮子里,在顾钧出门没几分钟后,她也提着篮子出去了。
顾钧步子大,走得也快,平时林舒要走上二十分钟才到的地方,他十分钟就到了。
如他所料,大家伙都沉浸在吃上肉的喜悦里,这会水碾真的没人用。
顾钧用扫帚把水碾槽扫干净了,往里放了谷子,把卡住水车的木头拿开,水车慢慢被水流带动,水碾也开始缓缓转动。
这才刚开始碾米,水碾房外传来呼喊声:“顾钧你在里头吗?”
顾钧一愣,有些怀疑自己出现幻听了。
这本该在家吃午饭的人,怎么跑来这里了?
顾钧走到门口,朝外一看,还真是她。
他看向她手里的篮子,愣怔。
林舒谨慎,担心屋子里的人不是顾钧,所以在外边喊了人,见到人,她提了提手里的篮子,笑盈盈道:“在家里一个人吃饭怪孤单的,就带过来和你一块吃。”
外边日照光亮,她戴着草帽穿着蓝色碎花衣服,站在日光下,笑靥如花。
很漂亮。
那一瞬,顾钧心跳跳动又急又快。
咚—咚咚咚地乱跳个不停。
林舒提着篮子走上了几阶阶梯,问他:“咱们能在里边吃饭吗?”
顾钧恍惚间应了声:“可以。”
林舒提着篮子入了水碾房,这还是她第一次进这个水碾房。
之前只会从旁边经过,但一个人肯定是不敢进去的,毕竟这么偏的房子,谁能知道里边有没有藏人。
林舒进了水碾房,把篮子放下,好奇地看着水碾的运行。
她在懂事的年纪,很多农活都已经被机器取代,所以还没看见过这样的老物件。
顾钧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缓过神转身回了屋子里。
他的视线落在看水车的林舒身上。
顾钧问:“不吃饭吗?”
林舒转回头,说:“吃呀。”
她看了眼屋子,只有几个木墩子,她把石墩子挪到一块。
顾钧见此,也上前帮忙,把其他几个木墩全搬到了一块。
两个用来坐,两个用来放菜。
在七八月份,天气最热的时候,菜凉得慢,所以都还有点余温。
林舒吃上第一口肉,眉眼都是弯的。
这年代的猪,吃的大多都是野菜,所以这肉很香,口感一点都不柴。
林舒见顾钧都不怎么吃肉,和他说:“我不喜欢吃肥的。”
顾钧想到上午排队领肉时她说过的话,也就没有怀疑,就将菜里头的几块肥肉挑出来吃了。
林舒给他多夹了两块,说:“吃肉呀,别都把豆腐吃了。”
她也喜欢吃豆腐。
顾钧点了点头。
吃着饭,顾钧偶尔也会去扫一下碾开的稻谷壳。
他边吃边做活,林舒也跟上了他吃饭的速度,几乎同时吃好的。
吃完了饭,顾钧拿碗蹲在河边洗了,他看了眼炽烈的太阳,又想到得走一段路,这样很容易容易中暑。
他端着碗回到屋内,与林舒说:“我没那么多谷子磨,再过一个小时就能把米碾好,我一会儿和你回去。”
这水碾房靠近河边,而且前后通风,所以很凉快。
这个时候是整天最热的时候,在家里不动也会冒汗,林舒自然是愿意待在这的。
“行,我等你。”
顾钧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勾起。
“你要是觉着累,我可以把衣服脱下来让你坐一会。”
林舒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这样坐着就行。”
光着膀子像什么话,这生产队里的人一个比一个荤,要是见她和光着膀子的顾钧待在一块,指不定会传成什么样呢。
顾钧把几个木墩子都堆在一块,让她能坐得更宽更舒服,而他是直接地坐在地上。
林舒看着外头的运作的水车,吹了会凉风后,收回视线看向正在清理谷壳的顾钧。
他身上的衣服穿来穿去都是那三套。
有两身衣服破损严重,都是缝补痕迹,都是上工时穿的。
今天去市里,他这身磨损没那么严重,但还是有补丁的。
他先前得了那么多的布料,可愣是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林舒琢磨了下。
孩子的衣服和被子都做好了,她的衣服也该好了,就差给自己的贴身衣服加上松紧带了。
得空了,也可以帮他做身衣服。
不过还是得请春芬过来帮她裁剪好料子,她就负责针线活。
经过这些天接触针线,她的针线活也越来越好了,走线又密又整齐,
林舒坐了一会,就被凉风吹得昏昏欲睡,不知不觉就在角落,靠着墙睡了。
顾钧转头看了眼她,确定她的姿势不易摔后,才继续忙活。
顾钧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过。
干着活,浑身都有劲。
以前干活,不是不累,只是已经麻木了,再累也会咬紧牙关扛着。
回到空荡安静的家中,也是在漫长的夜里独自承受着过度劳作带来的浑身酸痛。
可现在不一样了,累了痛了还有个人关心着自己。
也不需要一下工回来,还得拖着劳累麻木的身躯做饭给自己吃。
每每回到家里都是热饭热菜。
这大概才是一个家。
也难怪那么多人都想有媳妇孩子热炕头。
谷子碾好了,顾钧还是没把人喊醒,就倚靠着墙,看着她眉眼耳鼻嘴,似乎想要把这个模样刻进心里。
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钧隐约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才去轻推了推她:“回去了。”
林舒睁开眼,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米碾好了?”
顾钧点头“嗯”了一声。
林舒打了个哈欠,扶着墙站了起来:“那赶紧回去吧,下午两点还得去大地坪喝猪血汤呢。”
顾钧看了眼天色,也没到两点,还来得及。
篮子里有碗,也不用回家,直接就去大地坪领汤喝。
这生产队也就一两个懒汉,所以大多都有一百以上的工分。
所以大地坪上都是老人和孩子,他们躲在树荫下,拿着碗等着,瞧着有七十多个人。
等了大概十分钟,顾阳和他的兄弟抬着一个大锅过来。
顾钧也过去帮忙了。
一溜人也跟着去排队了。
热热闹闹的,像是过年过节一样。
而猪血杂菜汤用的是大冬瓜,还放了点雷公根草,在夏天能清热解暑,老人和孩子吃了,也能败败火。
汤里翻动一下,还是能见着一点肉沫的。
分了汤的,有的直接就当场吃着,有的则端回家和家人分享,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这个年代的人,似乎都很容易就满足了。
于他们来说,每个月要是能吃上一顿肉,那日子就是非常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