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渐谷。
黑雾像是一张大口,吞噬了山谷的一切。
王治川和部下们被困在半山腰,侧面和后方皆是悬崖,他们看不清道路,更不知追兵隐藏在何处,不敢贸然前行,队伍中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空气中的黑雾钻进伤口,令他们的皮肉骨骼发出火烧般的刺痛,寒冷、饥饿与疲惫与之相比都可忽略不计。
“这么下去,不超过一小时,他们不降必死。”
浓雾之外,山谷入口处,张晟天摘下夜视仪,得意地对身旁部下道。
部下敬佩地点点头,而后又皱起眉,“不过以王治川的牛脾气,他怕是宁死都不肯投降,啧,可惜了……”
张晟天:“有什么可惜?不能成为助力,那就是敌人,敌人就全部该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突然从鹰渐谷外穿入浓雾中,直奔王治川等人的方向。
“那是……!”部下警惕。
张晟天只瞥了一眼,“一个送死的小喽啰,不碍事。”
半山腰处,王治川搀扶着自己的副将,一手摸着岩壁,领着队伍缓慢前行。
前路一片黑沉,他不知道这个方向会通往生路,还是敌人的枪口,又或是悬崖峭壁,但还是要走,总好过坐以待毙,他身后的两千多人已经够绝望了,一旦停下来,便彻底失了生机。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大喊道:“将军!赵飞回来了!”
“赵飞回来了!”
“我们有救了吗?!”
如水滴落入滚油中,死寂的人群溅起一片嘈杂,王治川连声怒斥,“安静!安静!曹医生叮嘱多少次了?把嘴闭上,放缓呼吸!”
话虽如此,他也立即停下脚步,期盼地朝后方看去,即使什么也看不清。
过了一会儿,一道喘息声在身侧下方响起,王治川知道这就是赵飞,他们部队里跑得最快、耳目最灵敏的通信员。
三天前,陆山禾将一份资料交到王治川手中,他才知晓杨烨竟一直与R国人暗中联络,与此同时,他也恍然大悟,原来他所崇敬的罗瑛上校早已洞察这一切,却选择隐瞒,放任他们遭受杨烨迫害。罗瑛真正效忠的对象是那位宁指挥,为此,他骗了所有人,成了应龙基地的叛徒。
但正如王治川对宁哲所说,大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不存在谁对不起谁,罗瑛有恩于他,他也没资格指责罗瑛。
王治川当机立断,让通信员赵飞带着这些资料即刻启程,回应龙基地秉明袁司令,倘若能请来救兵,他们或许还有获胜的可能;再不济,只要袁司令得知他们的境况,废除杨烨的指挥长之职,允许军队撤退保命,他们也不必明知前方有火坑,却碍于军令不得不往里送死。
然而三天过去,没有任何回信,王治川等了又等,最终被逼入死境,但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一刻想过投降,想过背叛应龙基地。
“你怎么不等我们死光了才回来!”王治川斥道,弯下身,摸黑去扶半跪在地上的赵飞,声音透着激动,“袁司令派了多少救兵?我们有希望再赢回来吗?”
“……将军!”赵飞却跪在地上不肯起,嗓音嘶哑低沉,“没有救兵,什么都没有!”
王治川愣住了,片刻后,他想到什么,蹲下身,不顾赵飞挣扎去摸他的右腿,却发现他的右腿小腿处空空荡荡——膝盖以下全没了!
“谁干的……这他妈是谁干的?!”王治川怒吼。
赵飞不答,握紧王治川的手,红着眼,“第一天夜晚我就到了应龙基地,守卫拦住我,又是隔离,又是消毒……怎么都不放我进去。我在大门外的雪地里站着,从晚上等到白天,却连袁司令的面都见不到。”
“怎么会!”王治川呼吸急促,“你说你是攻打陕原的将士了吗?你说了陕原告急,是我派你回来找袁司令的吗?!”
“我都说了!……但他们说,袁司令忙着关注研究中心的顾主任的实验进展,没空见我。第二天傍晚,我好不容易见到了包达功中将,他让我把资料都交给他,我心想着他是司令的直属部下,也许他有办法帮我见到司令……谁知他看完那些资料后,竟然当场烧毁,还派蛟龙队来追杀我!”
“他敢?!包达功他……”
“我命大,才在贺亭辛贺部长的帮助下死里逃生……”赵飞深深埋下头,“将军,我没能完成任务,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兄弟们!”
“狗日的姓包的!”王治川发狠地踹了山崖一脚。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罗瑛停职、重病想必与包达功也脱不开关系,他收受贿赂,力挺杨烨坐稳总指挥之位,还拍着胸脯在袁司令面前为杨烨做担保,这才让杨烨彻底掌握了驻军的指挥权。
而现在,驻军队伍死伤无数、一败涂地,罪魁祸首就是这个包藏反心、手握大权的杨烨!
他包达功被一个叛徒骗得团团转,让应龙基地损失惨重,以袁司令多疑的性格,搞不好连他都会被当作叛徒处理!倒不如毁了那些叛变证据,再借势让王治川等人死在陕原,来个死无对证,对袁司令就说是杨烨指挥不力才导致兵败,这样袁司令即便责罚包达功,也只是罚他用人不当。
“……你既然已经逃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王治川气急败坏地斥责赵飞,“看不到这里被黑雾包围了吗?你进来也是死!”
“我一路循着那些战友的尸体找到山谷,这雾里什么都看不清,我是听见了你们的脚步声才追上来……将军!我们要死一起死!”赵飞坚决道。
“……”
王治川用力扶起赵飞,按着他肩,眼神狠厉,“不,不不……不能死……应龙基地,袁司令,他们已经彻底放弃我们了……既然如此,我们又怎能为了他们白白牺牲!”
“所有人——听我说!”
王治川朝后喊道,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应龙基地的士兵!投降也好,怎么都好……活着!想尽办法活下去!”
浓雾之外,张晟天及其部下也听见了这声喊,面露诧异。
张晟天挑了挑眉,摇头道:“无趣,一群残兵败将,他们愿意投降,我还未必肯收呢,浪费粮食。”
部下:“那您打算……?”
张晟天恶劣一笑,“你说我先同意他们的请求,把他们骗下来后,再挖坑活埋他们,怎么样?”
部下打了一个寒颤,不敢作声。
就在张晟天等人摆好阵势,静待着驻军队伍举白旗投降时,突然之间,一阵齐整响亮的马蹄声不知从何而来,迅速靠近山谷,地面因之震动,悬崖上的积雪簌簌而落,伴随着粗犷深邃的当地民歌吟唱,在空旷的峡谷中造出了万马奔腾之势。
张晟天眉头皱起,转身看去,只见一支几百人的骑兵队气势汹汹而来,为首那人浓眉大眼,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身旁还有一只像丧尸又像人的东西开路,手脚并用地沿着石壁飞速爬行,尖爪在岩石上划出一道道火星。
眨眼间,骑兵队赶至跟前。
“我听说,你们这里有个人叫张晟天?”蒙大勇开口挑衅,“怎么跟我们村口的大黄狗一个名儿?谁啊,走两步出来,给爷们好好瞧瞧!”
骑兵队放声大笑。
张晟天下颌收紧,站出来道:“你们是什么人?”
“来要你狗命的人!”
蒙大勇毫无预兆地出手,骑兵队配合默契,紧随其后,逋一发起攻势便毫不留手。张晟天顾不上多想,下令部下还击,一边试图将骑兵队引向浓雾中。但骑兵队并不上当,隐隐地,还将张晟天等人朝远离山谷的方向带去。
黑雾中,王治川刚拆下自己身上的绷带,绑在一支步枪上,打算当作白旗投降,就在这时,他先是听见山谷外的马蹄阵队声,下意识停住动作,紧跟着,崖壁上方的石阶窄路也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距他们极近。
一道极具辨识度的沙哑低柔的嗓音从上方飘下——
“王将军,跟我走!”
王治川一听便知是宁哲,“唰”地拽下绑在步枪上的白旗,藏在身后,脸庞生热,也不知宁哲具体在哪个方位,抬起头,试探着侧耳,压低声音道:“宁指挥,您怎么在这儿!”
“我来带你们出去。”宁哲道。
进入黑雾后,才能体会到里面的漆黑绝望,这雾气仿佛会吞噬人血肉一般,只进来一会儿,宁哲便感到眼睛刺痛难耐,不难想象王治川等人已濒临极限。
宁哲此刻紧闭着眼睛,多亏886肯配合,能让他依靠系统检测功能避开黑雾的干扰,看清路线。
他从上方扔下一根数米长的麻绳,快速道:“剩余的时间不多了,王将军,抓住这根麻绳,顺着我使力的方向走!”
话毕,宁哲也不等对方回答,没有片刻啰嗦,拽紧麻绳一头,就策马沿着崖壁上一条狭窄的山石阶梯向上奔去。
这条阶梯由特殊的地理环境影响自然形成,呈“之”字形向着山崖上方的平地蜿蜒而去,陡峭十分,雪天石面又湿滑,稍有不慎便将葬身悬崖。但情况危急,这就是唯一的生路。
王治川感到手中的麻绳随着马蹄声远去迅速绷紧,有一股力道将他往某个方向拉拽,一片漆黑的视野中,这股力道并不能使他拥有安全感。
但在投降和顺着麻绳往前走之间,他只是挣扎片刻,便一把扔了手中的“白旗”,干脆地蹲下身背起赵飞,而后将麻绳传递下去,命令后方的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握紧麻绳,麻绳不够长,再后面的人便手拉着手,将彼此的性命紧密连接起来。
“三,二,一——跑!”
王治川一声号令,两千多名士兵,不论伤残与否,都想尽办法、拼尽全力地顺着麻绳另一端的指引,一个接一个,在陡峭的山崖上全速奔跑起来。
“快快快!”
“跑起来!跟上队伍!”
“后面的人别掉队!”
“……”
最初有人犹豫,被前面的人拉拽着、后方的人推挤催促着,才不得不迈出脚步。视力被剥夺,陡峭山崖上着力点难以把控,包括王治川在内,所有人心里都恐惧着下一步就会踩空。
但看不见的黑暗中,一道强悍而坚固的力量经由紧绷的麻绳传递到他们的手中,如同失明者的拐杖,不论如何跌倒,只要抓紧那根绳子,便能再度爬起,继续向前。
他们逐渐找到节奏,对未知的恐惧也一点点消散。
有了前面人的引导,后面的人也紧跟上他们的步伐,间或有人打滑跌落石阶,前后方的人立刻紧拽住,将人捞上石阶,用最快的速度调整好,丝毫不打乱队伍前进的节奏。
麻绳只传递到几百人手中,再后方的两千多人便紧紧握着前方战友的手,两千多人,四千多只手,奇迹般地一刻都不曾放开彼此,结成了一条比麻绳更加无坚不摧的“绳索”。
宁哲的马蹄声始终在众人上方响起,成为了激励众人向上攀登的号角,在茫茫黑雾中振奋人心。
为了防止手汗使麻绳打滑,宁哲将麻绳从手腕缠到肩膀,打了个死结,紧绷的麻绳把整条胳膊勒得充血发麻,几乎失去知觉,一开始,他还注意着控制马速,防止后面的伤者掉队,但渐渐地,白马奔跑的动作越来越流畅,马蹄敲响的节奏越来越轻快,他感到手中拽着的那根麻绳由紧绷转变为略微松弛——
是后方的驻军队伍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地赶上前来了!
“快!”
宁哲眼中亮起光芒,他看见斜上方不远处的黑雾开始稀薄,露出了白雪覆盖的平地,他们即将爬上顶端!
“快快快!快呀!”886也挥舞着触手,紧张兮兮地在系统空间里为他们默念打气。
所有人都已经筋疲力竭,但听见宁哲的催促,士兵们大吼一声,从前至后,愈发加快脚步,两千多人踏在山石上,高耸的崖壁都隐约发出震动。
但与此同时,打斗中的张晟天终于察觉不对劲,他从蒙大勇与蒙二宝的纠缠中脱身,匆匆行至崖壁下方,带上夜视仪,往黑雾中观测,却没能在原本的位置看到驻军队伍,心脏顿时一缩。
他仰起头,视野上移,再上移……终于锁定目标——
这两千多人竟然趁他不备,已经快逃出黑雾的范围!
山崖之上,只见一人身骑白马,长发飞扬,如雾中火炬,在最前方指引着众人奔向山巅!
张晟天紧盯队伍最前方的宁哲,不自觉挺直肩背,脸上玩笑的神色全然消失,问身旁部下,“他是谁?”
部下摇头不知。
【滴!检测到重要配角“张晟天”!】
【张晟天好感度+30!】
“……”
宁哲蹙了蹙眉,无暇他顾,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攥紧缰绳,愈发专心地领着队伍向上冲刺。
886举起触手兴奋了一下,下一秒便想起宁哲对攻略配角没有丝毫兴趣,叹了口气,一边挥舞着几条触手继续给宁哲鼓劲,另一边蔫蔫地把相关支线任务挪到任务栏角落去,也不提醒宁哲关注了。
山巅上的白雪距离宁哲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一口气,后方的士兵也看到了黑雾之外的景象,甚至提前发出了劫后余生的欢呼。
张晟天盯了宁哲半晌,冷笑一声。
他朝部下招手,要来一架火箭筒,扛在肩上,闭上一只眼,瞄准了白马即将踏上的一块山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