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猜到了。”寇颖凉凉道,“你和你的短命鬼父亲一个德性,但宁小哲那孩子说不听。唉,还是受伤了。”
“……你也知道他,”罗瑛呼吸乱了起来,“他……”
“他喜欢你?”
寇颖挑眉,“呵,那孩子的心事写在脸上,也只有装聋作哑的人能无视吧?”
“……”
罗瑛握紧拳,感到难以呼吸。
寇颖常年在外,和宁哲一年都不一定能见一回,她都能看出宁哲对自己的感情,自己却全然不知……不,又或是隐有预感,所以自己的反应才那样严厉激烈。
母子谈话间,跟罗瑛一起的几个蒙面人自觉远离,走到旧楼房处,看守着贺亭纭和她怀中的小男孩。
寇颖原本习惯性地要再刺罗瑛几句,但见他这模样,忽觉没趣。
二十多年来,罗瑛固执地要走上他父亲的道路,他们母子因为这个话题闹得一次比一次僵,现在罗瑛都管她叫“寇颖女士”了,她也早没了管教罗瑛的资格。
“咳。”寇颖眨了眨眼,抱着手臂,转向另一侧,“你既然是专门来找宁哲爸妈,就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他们的事我也只听说了一点。今天你救了我,就算还了我怀胎十月的债,以后我当做没生过你。把我们放这儿就行,你趁早走……”
“对不起。”罗瑛低沉道。
寇颖一滞,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对不起。”
罗瑛重复,他垂着眼,眼皮发红,鼻尖也红,喉结止不住地细细颤抖着,声音粗哑,“一直以来,我说了很多伤你的话。”
寇颖骤然转过身,瞪着罗瑛,红肿脚腕发出一阵疼痛,她却丝毫不觉。
“我曾经,很羡慕宁哲的家庭,甚至是嫉妒。”罗瑛道。
他破天荒地对寇颖说起了心事,从前他们见面后要么无话可说,要么说几句便会吵起来,可如今,或许是因为罗瑛再找不到合适的人来说这些,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他一张口,心里像是突然打开了一道阀门,先是一阵别扭,而后猛然一松,再接着便不顾一切了,话语宣泄而出。
“我做梦都想成为他们家的孩子,成为宁哲真正的哥哥。在我心里,家人是最稳固最亲密的关系,胜过所有。
“就像每次叔叔阿姨回家的时候,宁哲就会舍下他最爱的玩具,舍下跟我进行到一半的游戏,毫不犹豫地转身扑进父母怀里;就像你再怎么讨厌我,却还是会定期回到那个家,还是会向别人介绍,我是你儿子。”
而爱情,则会让一切最亲密的关系分崩离析。
“小时候,当我看到一对对情侣、夫妻,脑子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却是他们争吵、分手、离婚,甚至生死两隔的画面。
“两个因爱情走到一起的人总会分离。从我有记忆以来,这就是一条不容置喙的真理。
“我知道自己不正常。很长一段时间,我不敢直视宁叔叔和向阿姨,明明他们是那么恩爱那么好的两个人,可我面对他们,却会不由自主地产生近似诅咒的想象。
“与此同时,我还会思考,如果父母离婚了,宁哲该怎么办?我想我会继续陪着他,我们会更加亲近,就像真正的兄弟。”
这样的想法不知道在哪一刻出现,同样成为了他心中不可动摇的一部分。
罗瑛回忆着。
明明最初我讨厌他,嫉妒他,嫌他烦,不让他碰我的任何一样东西;明明我脾气古怪,无聊,对他也不好,还总出口伤人。但到了第二天,他依然会准时来敲我的门,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挤到我旁边坐下,厚脸皮地把脑袋贴在我背后。
“在小孩子占有欲最强的年纪,他说可以把爸爸妈妈分给我;我离家进入军校,他明明那么舍不得,却还是在机场笑着送我离开;在军校时,他怕别人都有可联系诉苦的家人,唯独我没有,所以天天给我打电话。”
罗瑛淡淡地笑了笑,“他怕我累,怕我饿,怕我训练受伤,怕我被人孤立,怕我看见别人收到家里寄来的包裹触景生情,所以一周两三次,他想到什么就给我寄什么,恨不得把快递站塞满……
“他在尽最大的努力,试图填补我缺失的所有爱。”
“有人说我缺爱,可事实上,我并不缺。因为他把这世上最好的爱,用一双手无私地捧到了我面前。”罗瑛说,“但是我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
寇颖手掌撑着脸,挡住了大半神情,她沉默地听着,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罗瑛吸了口气,摇摇头,他做错了太多事,一时竟不知从哪一件开始说起。
静了半晌,他对寇颖道:“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寇颖瞬间想到了他和宁哲被绑架去缅南那件事。
罗瑛却道:“我最害怕的,是有一次,你把我关进柜子里,让我从你和父亲之间做一个选择。我还来不及回答,你就转身走了。”
寇颖蹙了蹙眉,她脑中只剩下一丁点的印象。
罗瑛睫毛半敛,眸色暗沉。
他记得那衣柜很黑,金属材质冰冷,小小的他透过缝隙,无助地看着母亲离开的背影。那背影如此决绝,如此冰冷,和着令人心惊肉跳的高跟鞋的声音,几乎是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中,带走了所有光明,将他遗弃在黑暗里。
在那样的情况下,小罗瑛撞击着衣柜的门,哭喊着,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母亲。
没过多久,他就被放了出来。
但是那短暂的、仿佛被世界抛弃的冰冷黑暗、无助与恐慌却深深烙印在罗瑛的脑海中,以致于多年以后,当他逼迫宁哲做出选择时,下意识用了同样的方式——
要么乖乖地做我的弟弟,要么就永远失去我。
“他是这世上最爱我的人,”罗瑛低声道,“可我却用自己最害怕的方式去伤害他。”
发现他对我的感情后,我仗着他爱我,他离不开我,肆无忌惮地将他推远。
我自以为是地认为,他会像十七岁时那样妥协,放弃所谓的爱情,选择我这个哥哥——末世前尚且如此,末世到来后,他能依靠的人只有我,又怎么会不选我?
我希望一切回到原点,希望将他长歪的枝丫一一修剪整齐,以满足我自己都没能察觉的,对他的霸占与索求。
可是我忽略了在此之前,他已经忍耐煎熬了数年。
我忽略了严清给他带来的不安,忽略了基地里的风言风语……在他遭人诱导、陷害、铸成大错时,我更是认定他不知悔改,以至酿成大祸。
宁哲啊,这就是你不听话硬要爱上我的下场!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人吗?你对得起为你而死的父母吗!
基地众人群情激愤,要求我给个公道,用最残酷的方式处置你。
我知道你不会是叛徒,你不是故意的,我知道你此刻也自责懊悔、痛不欲生……可你终究犯了错!
为了所谓的公正,为了肩上所谓的责任,也包含着私心,我驱逐了你。
但我想着,你一个人能走多远呢,你又怎么舍得离我太远呢?
你走后,当天夜晚,我突然一阵心慌意乱。
我避开旁人,发疯一样立刻去找你。惩罚也好,赎罪也好,我是你的哥哥,这些应该由我来监督着你、看管着你完成。
可是我找不到你了,我用尽手段,怎么都找不到你。
我想不通,你一个人,怎么会走那么远呢?
……
“罗瑛。”寇颖低声叫道,见罗瑛没有反应,又大声喝,“罗瑛!”
罗瑛睫毛一颤,如梦初醒。
他道:“我真该听你的,为什么要以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为目标长大?”
“……胡说什么!”寇颖下意识斥道。
罗瑛转眸,他看着他母亲不自觉维护父亲的样子,仿佛看到了被自己害死、却还要千方百计为自己找理由的宁哲,心如刀绞,忽而笑道:“我见到他用性命救下的那个人了。”
‘他’指的是自己的父亲。
“那时宁哲问我,难不难受。我告诉他不难受。我说,因为我知道他是心甘情愿为了救一个人去死,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与职责,无愧于自己的身份,我说我能理解他。”
罗瑛闭上眼,幅度有些大地摇头,“可是现在,我没办法大言不惭地说出那些话。”
“我不能理解他。”
“他是载入军事史上的英雄,是受人铭记的烈士,可他不是个好丈夫,不是个好父亲。”
罗瑛道:“而我,作为他的儿子,我比他更糟糕。”
罗晋庭虽背弃承诺,丢下寇颖身死异乡,可他牺牲的是自己,起码寇颖安然无恙。
可他呢?
他害死了宁哲,自己却苟活于世!
寇颖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此时她没有墨镜遮挡,便只能仰着头,上挑着眼,任由眼泪潸然落下。
她斜眼凝视着罗瑛,在他小的时候,她总觉得这孩子像他父亲,因而逃避他、抗拒他,但此时再看罗瑛,他分明和自己更像——
一样不会去爱人,一样只会在错过后追悔莫及。
“你……现在和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寇颖吸了吸鼻子,吞咽着,冷声道,“不是要去找宁哲爸妈吗?如果没有以他为目标,你哪来的本事去找人?”
“……”
罗瑛低头擦了擦枪,略过这个话题。
平复片刻后,他召回手下几个蒙面人,准备继续行动,垂着眼,问寇颖:“你呢?等我找到他们,你想一起走吗?”
寇颖一愣,下意识要拒绝。
她留在袁帅身边不只是为了一个安身之所,更为了复仇——罗晋庭真正的身死之仇。这件事她不想牵扯罗瑛,在此之前,他们母子本已形同陌路。
可目光落在罗瑛那与她相似的眉眼上,寇颖心中涌起一阵酸涩的情绪,忽然不愿再挣扎。
她道:“我虽然不清楚宁家夫妇在哪,但我有办法。”
……
陕原。
“罗瑛”病倒后不过几天,陕原气温骤降,下了第一场小雪。
杨烨如今大权在握,第一件事便是命令前线负责包围圣彼兹堡的队伍撤回——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正是罗瑛的属下林霄,换成王治川手下一支队伍顶上,而后又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包括原金乌基地在内归属罗瑛的近三百人赶出了驻军地。
这些人在陕原的群山中绕了个圈,转头便被宁哲接走安顿。
宁哲和他们算是久别重逢,他在里面看到了刚重生时对他释放过善意的小林夫妇,和他们不久前刚满周岁的宝宝。
宝宝一出生便被检测出晶核,是个异能者二代,在陕原的风沙下依旧茁壮成长着,正处于摇摇晃晃学走路的阶段,给小荆棘明悟等小朋友带来了新的乐趣。
“快跑!要抓住你啦!”一群较大的小孩怪叫着唬人。
“咯咯哈——!”
小林家的宝宝两手作投降状举着,两条小短腿像小鸭子一样捣腾着噔噔朝前跑,“扑”的一下撞在了宁哲腿上,咯咯直笑。
宁哲扶起这孩子,捏了捏他的红脸蛋。
他还记得,正是这孩子的出生,让他第一次萌生出反抗严清、反抗剧情、为自己赎罪的勇气,恍然意识到,距离他重生竟只过了一年多。
“快走吧,宁哲!”
李泊敖穿了身棉衣,雷锋帽将头脸包裹得严严实实,坐在驴车上催促宁哲,“雪一下大,咱们的时间就紧张了,得赶紧把驻军地辖区的村子拉拢过来。”
“马上来。”宁哲把一群孩子赶回屋里玩。
一段时间的考察,宁哲他们已经将驻军地辖区村庄寨子的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今天是第一次正式拜访其中一个村庄,塔塔村村长也跟着他们,预备现身说法。
准备工作十分充足,但谁也没想到,仅是第一站,他们便大大受挫。
白晶村的现任领头人是一名约莫五十岁的妇人,常年干农活,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她身材瘦小,有些驼背,但身体素质却极好,没说几句话,就挥舞着烟斗将宁哲等人扫地出门。
“晶晶,你好歹听我们把话说完吧!”塔塔村村长抱着头道,“宁指挥真是诚心邀请你们加入基地!”
“想得美!”
老妇人一甩烟斗,直指宁哲的鼻梁,面容刻板严肃,有几分不近人情,对塔塔村村长道:“小钰她爸,你糊涂啊!这白脸小子是能顶事的模样吗?别是你女儿看上他了,你帮着未来女婿忽悠我!”
宁哲无措地看向李泊敖。
李泊敖一拍脑门,低声叹气,“忘了该给你做个形象管理,抹抹灰垫垫肩什么的……唉,怎么在外面跑了这么多天,也不见你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