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中响起咀嚼吞咽食物的声音,宁哲靠在土墙上,看向坐在他身旁的谷泰,“刚才的事,谢谢你。”
谷泰正低头用一块布将分发的面饼和宁哲之前给的压缩饼干包起来,闻言一愣,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这世道,还有几个人能主动为别人说话?何况是在自己被枪瞄准的情况下。”宁哲温声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谷泰垂眸。
他勇敢吗?如果他勇敢的话,就不会躲在地窖里,让小妹替他去死了。
“你只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宁哲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与其说是在安慰谷泰,更像是透过他,看见了曾经那个悲痛欲绝又束手无策的自己,眼神柔和道,“如果你知道的话,你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把妹妹护在身后,哪怕跟所有欺负她的人同归于尽,对吗?”
谷泰沉默着,视野却模糊了,面前的地面被大滴滚落的眼泪打湿。
“谷泰,他们还活着。那些欺负你妹妹的人还好好的活着。”宁哲语重心长,“你真的甘心在他们之前死去吗?你真的舍得让你的阿妈和妹妹们,再经历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吗?”
“是我给他们带来的痛苦!”谷泰用手背按着眼睛,哽咽着,“我太弱了,我什么都做不到,我只能用自己的命还给阿妈!”
“如果是这样,你还留着这些食物做什么?”宁哲强硬地抬起谷泰紧握着那布包的手,“你自己出不去,难道还希望我能帮你把这点食物带出去,送去给你的家人吗?”
谷泰湿润的眼睛望向宁哲。
“我不会同意你的。”宁哲偏开脸,斩钉截铁道,“既然你决定为了赎罪去死,就该做好彻底舍弃家人的准备。你却还想把这点用命换来的食物留给她们,是希望她们痛苦一辈子吗?”
“……”
谷泰想起自己被绑上牛车时,阿妈追赶着,向他伸着手哭嚎,最终却被族人们拦住,身影掩没在黄沙中,无边的悲痛涌入心头。
他摇着头落泪,嘴唇剧烈颤抖着,哑口无言。
“你舍不下她们,她们又何尝舍得下你。”宁哲看出他内心动摇,放缓语气,“即便你暂时没有能力复仇,但也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好吗?”
他掰了一半牛肉给谷泰,“你的阿妈和妹妹们多久没吃过肉了,你不想带回去给她们尝尝吗?”
“……”
谷泰缓慢伸手,突然紧握住那半块牛肉,他捂着眼睛,用力点头。
宁哲欣慰地笑起来,“看吧,我说你很勇敢是不是?”
他又递了一块自己的面饼给谷泰,“那些食物留给你的家人,这一块是我奖励给你的,吃饱了才好回家。”
谷泰扑上来接过,大口咀嚼着面饼,他双眼孺慕地看着宁哲,口中含着食物,含糊地问宁哲,“……进了这里,真的还能回家吗?”
宁哲颔首,向他保证,“可以的。”
但就在这时,一只手猛然伸过来将谷泰的布包抢走!
所有人尚未反应过来,宁哲已经追上前,残影一闪,他戴着手铐的双手交握,便对准那抢东西的壮硕男人太阳穴处狠狠一抡——
一声闷响,男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别人拿你们当猪狗,”宁哲捡起布包还给谷泰,冷冷地站着扫视周围一圈,“你们别真不把自己当人!”
“……”
那些明里暗里打量宁哲的视线立刻消失了。
刚吃完那点干粮,先前在库房的那年轻人跑进来传消息,说是午宴要开始了,得赶紧把“新人”带出去。
看守的士兵将牢房打开,盯着这些异能者排队出去,确保他们手脚上的镣铐完好,宁哲走过那被他打晕的壮汉时,在对方身上用力一踩,那人迷迷瞪瞪地清醒过来,一见宁哲便匆忙躲开,挤进队伍里。
异能者们被要求躬着身行走,宁哲带着谷泰走在最后,一抬眼,恰好对上了那年轻人的视线。
年轻人对他露出善意的微笑,宁哲冷淡地挪开目光。
一个异能者,能无视同类的惨状在圣彼兹堡里活得有模有样,必然是个狠角色,表现出来的善意不过是为了达成目的的手段。
可宁哲没想到,这人居然还刻意走过来和自己套近乎。
年轻人很擅长和人打交道,毫不心疼地给押送队伍的士兵一人一根烟,再说几句好话,便一下拉近了关系,等他走到宁哲身旁搭话时,士兵们便当作没看见。
“我叫宋清铭,”年轻人说话带着股播音腔,清澈好听,自我介绍道,“之前在巴哈县的政/府工作。”
公/务员啊。
宁哲垂下眼睫,谷泰生活的阿勒塔山寨和那被炸毁的麻扎村,都属于巴哈县,来的路上罗瑛告诉过他们,巴哈县政府与本地驻军有着密切的合作关系。
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士,宁哲对这人越发没好感,他拿不准对方是否从他身上看出了异样,冷着脸不应声。
但宋清铭却好似没察觉宁哲的排斥,自顾自地说话,甚至透露了“表演”的内容——
“所谓的表演,就是把异能者放进狩猎场里,由着军官骑马追赶他们。军官们会朝异能者开枪,异能者可以用异能保护自己,却不能反击……如果观众们兴致来了,还能开设赌局。”
“赌什么?”宁哲一瞟他,终于开口。
“赌……这个异能者被射中几枪会死。”宋清铭目视前方,嘴角噙着笑,“骑马的军官只能朝每个异能者开十枪,十枪之后,异能者如果还活着,便停止射击,将他拉去做劳力。”
“……”
只能朝每个异能者开十枪,而非只能开十枪。
也就是说,一旦上了狩猎场,每个异能者都必须遭受这十枪,扛不住的就命丧当场,扛下来了,后续也是当牛做马生不如死。即便如此,大多数人依旧拼了命地想活,这便是这个“节目”最有看头的地方。
“你们几个穿着裙子的,要是被伊格尔看上了,倒是能逃过一劫。没被看上,那跟其他人也是一样的待遇。至于你前面这孩子……”宋清铭扫了眼谷泰单薄的肩背,摇头叹息。
谷泰的脸色唰一下惨白。
宁哲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转向宋清铭,尚未开口,宋清铭察觉他的意图,连连摆手,“我告诉你这些不过看在大家都是华国人的份上!我在这里也是身不由己,自身难保,不可能帮你照顾孩子!……不过,”
他想起什么,“那位陛下前些天带回来一位新宠,心地善良得很,如果他也在宴会上,你们倒是能跟他求求情。”宋清铭嘿嘿一笑,摊手,“毕竟大家都是华国人。”
“……”宁哲目视着这个汉奸,内心无语。
随着一行人靠近宴会场地,首先传入耳中的是阵阵奔腾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抬头,只见平坦开阔的大殿外的广场被一分为二,靠近大殿的小广场上种植着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的尽头是一块面积更大的沙地,高高的栅栏在四方围拢,穿着军装的R国军官们骑着马在里面吆喝驰骋,激起阵阵灰尘,栅栏内便是异能者即将进入表演的舞台。
异能者们从栅栏前经过时,军官们或吹口哨,或用R国语骂着脏话,有个军官嘻嘻一笑,长臂挥舞着马鞭,带着倒刺的鞭子直朝宁哲的脸甩来!
宁哲脚步不停,不动声色地打开空间屏障。
甩来的马鞭尚未触及他的发丝,便撞在透明屏障上被弹了回去,一鞭子狠狠抽在那军官的脸上。那军官惊叫怒骂,但异能者们正好进入大殿,他只能恨恨地瞪着宁哲,其余军官发出阵阵哄笑声,都以为是这人自己没掌控好挥鞭的力道。
大殿之中,各个邦国的使臣已经就位,坐在座位上噤若寒蝉地等待着。
异能者们在宴会中间排成几列,宁哲与另外三个穿着宫装长裙的男人站在第一列,他们面前的台阶之上,便是伊格尔的席位,此刻席位空无一人,伊格尔还没来。
宁哲垂下眼,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大殿两侧分别站立着武装完备的士兵,约有近百人,步枪上的刺刀寒光熠熠,而狩猎场上那些正在骑马的军官们也都随身携带着刀枪,广场四个角落都伫立着一座瞭望塔,上面甚至配备了火炮,而暗处更不知埋伏了多少兵力。
宁哲思量着他离开时罗瑛暗示他的那句话——“忍无可忍,便无需忍”。
他知道罗瑛是担心会出现他无法处理的情况,让他将自己的安危摆在首位,但这城堡内危机四伏,宁哲还是希望能忍则忍,为罗瑛他们争取时间。
等了许久,就在两旁的使臣有的开始昏昏欲睡时,大殿外,几道炮声冲天炸响。
离声源近的人们吓得弹跳起来,随着一道稳健的脚步走近,坐在席位上的使臣连忙坐正,摆足了精神,挂着夸张而不失僵硬的笑,眼睛和脖子随着伊格尔大帝同步转动。
伊格尔身后跟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护卫队,他掠过行着注目礼的一群人,目不斜视走到首座坐下,步步生风。
伊格尔从宁哲身边经过时,一股浓郁至极的香水味袭来,宁哲屏住呼吸,忍着喷嚏,斜着眼想看清伊格尔身旁的青年,却只来得及瞥见一片华丽裙摆。待伊格尔坐定后,他手臂一伸捞过身边的青年,大咧咧抱在怀里。
宁哲稍稍抬眼,总算看清青年的脸,顿时心脏一缩。
宋清铭说的伊格尔新宠,居然是严清!
好在先前有过刘越的铺垫,宁哲此时也并不很惊讶,但心里烈烈的杀意不断沸腾,只能狠狠掐进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唤起理智。
而就在他与严清四目相视的瞬间,宁哲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熟悉的“滴滴”电子音。
一道陌生而冰冷的机械音响起——
“原822号甜宠末世主角受·现822-1号末世重生逆袭主角宁哲你好,886号代理系统竭诚为你服务!”
“886?”系统的再次出现令宁哲愣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他下意识问道,“不是888吗?”
对面的严清也注意到了宁哲,但此刻更让他关注的是重新出现在他脑海中的机械音,当072刻板的声音响起时,严清忍不住从伊格尔怀里直起身。
“你可算回来了!”严清激动道,“你们公司怎么回事?到底是系统维护还是回厂重造了?凭什么把宿主单独扔在任务世界!”
“但你看起来状态不错。”072并不正面回应他的指责。
“你根本不知道我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
严清愤恨,冷静过后,视线又重新投向在下方站着的一身裙装打扮的宁哲脸上,唇角蓦地一勾,“你既然回来了,那么也是时候让剧情重回正轨了?”
“……这是当然。”072意味不明地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