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房陷入死寂,空气仿佛凝滞,唯有烛光闪烁跳跃,青烟萦绕而上。
“你想告诉我,‘斯人无罪,怀璧其罪’?”郑啸的声音变得喑哑。
“您来自缅南,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宁哲掷声道,“普济寺的祸端从何而来?严清他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即便这次侥幸渡过难关,那下一次呢?您能确保自己能从应龙基地手中护住佛骨花、护住这寺里几十条人命吗?这难道不是与诸位高僧入佛塔的初衷背道而驰吗?”
“佛骨花是他们用命换来的!”郑啸红着眼眶,“我在,佛骨花在。我亡,佛骨花亡。但在此之前,谁都别想动它们!”
“即使佛骨花成为灾厄的源头?”
“说的什么屁话!”郑啸背过身面对宁哲,气势汹汹,“没有佛骨花,普济寺这帮人早就被丧尸吃得渣都不剩了!宝刀在屠夫手里是杀器,在名将手里是保家卫国的利器,作恶的事心怀鬼胎的人,而非事物本身——凭什么到你口中,佛骨花倒成了灾厄的源头!”
他眯了眯眼,目光几乎要将宁哲洞穿,白牙森森,“——还是,你怕的是要将佛骨花夺走的人?”
宁哲眼睫微颤,放在膝上的指尖不住收紧。
郑啸当即放肆大笑,随即神情一厉,“被我说中了!好你个软骨头小孬种!罗晋庭的儿子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别人来抢你的宝贝,你非但不知反抗,还以‘怀璧其罪’自我开解,自毁珍惜之物,这种事你自己干就算了,还想来劝老子!滚你妈的!”
宁哲闭上眼深呼吸,压抑着上涌的怒火。
郑啸能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他还不知道佛骨花的潜在价值,异能药剂的消息一旦公布,普济寺将引来当今各大势力的觊觎。
即便郑啸一而再再而三地护住了佛骨花,之后也会面临源源不断的麻烦。
这不是有没有胆去守佛骨花的问题,而是要付出多少条性命却不一定守得住的问题,再强大的人都不可能与整个世界为敌。
更何况,宁哲从来没有将佛骨花当作自己的所有物,他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希望普济寺里所有人能够平安无事,希望郑啸不必再重蹈覆辙。
“倘若屠夫和名将手里握的不是一把宝剑,而是一颗足以毁天灭地的核弹呢?”宁哲语调沉缓,“郑啸师父,您还觉得自己握得住吗?”
“最重要的是——”宁哲打断正欲开口的郑啸,“佛骨花值得您用寺里几十条人命、用明悟小师傅的性命去赌吗?”
“……什么意思?”
郑啸探出脖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宁哲,“应龙基地究竟想用佛骨花做什么?”
宁哲唇动了动,内心的怒火瞬间被浇熄,移开视线,没能把异能药剂的真相说出来。
郑啸等了片刻,目光逐渐冷沉,突然发出一串讥讽的哼笑。
“怎么,怕我知道这个秘密,也开始动贪心,更要扒着佛骨花不放了?你大可放下心,佛骨花又不是我一个人的,该怎么处置,也不是我能说了算。”
郑啸扫视禅房一周,他起身,抄起墙角的一把长扫帚,直朝宁哲扫来,“给老子滚出去!”
宁哲闪身躲避,后方扫帚挥动的虎虎风声擦过他的发梢,然而郑啸看不到的角度,宁哲眼眶湿润。
他不回答,并非如郑啸所想是在防备他,而是突然想起上一世,异能药剂研制过程中的鲜血淋漓,研制成功后引发的腥风血雨——
佛骨花的稀有注定了异能药剂无法普及,为了得到一管药剂,有些人不惜将自己的孩子、妻子甚至父母,卖给实验室,更有人专门做起了贩人的勾当,只因为严清与顾长泽明码标价,五个普通人实验体,换一管异能药剂。
人命被物化,同类比丧尸更加可怕,而那些依靠药剂获得异能、改变人生的人,则成为了严清最忠实的拥趸,组成一支横行末世的异能军团。
他们将严清视为末世的神明,将异能药剂唤作重生水,宣扬适者生存,没有人去谴责他们无道德无底线的罪孽,因为神明已经将改变人生的机会送到你面前,你没能抢占先机,反倒成了别人的猎物,这是你无能的过错。
任何提出质疑、否定与反抗的人,都是阻碍人类发展的叛徒。
那是真正的道德沦丧,礼崩乐坏,人类陷入无望的永夜。
而郑啸所带领的队伍,没有救死扶伤的情操,也没有光复秩序的理想,更没有拯救苍生的品格,他们是时代洪流的弃子,是永夜中奔波的刺客,每个人都带着刻骨的仇恨,只为将严清与他的同党拉下地狱,不屈不挠,不死不休!
但却实实在在地救了许多人的性命,成了许多无处可去之人的归处。
宁哲想起郑啸被俘虏的那一天。
那天的阳光冷而刺眼,成千上万的人汇集在应龙基地的广场上,如同古罗马的刑场,在人声鼎沸中,两排装备精良的异能者士兵将郑啸推至绞刑架下。
严清拿着一管令众人垂涎的异能药剂一步步走近奄奄一息的郑啸,状似仁慈地许诺,只要他肯喝下药剂,为严清所用,他不但能摆脱普通人的身体桎梏成为异能者,还会被无罪释放,从此高官厚禄,受人敬仰。
郑啸抬起头,费力地接过药剂,严清得意勾唇。
而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郑啸解开了裤带,无视周围虎视眈眈的长枪大炮,往那支异能药剂里痛痛快快地撒了一泡。
而后狠狠砸在了严清脸上!
在众人的惊呼中,在严清气急败坏的怒骂中,郑啸仰天大笑,撞柱而死。
郑啸的死令那时的宁哲伤感,但并不悲痛,可如今回想起,看着面前这横眉怒目的和尚,宁哲却喉中哽塞,说不出话来。
任何人都可能对异能药剂动心,郑啸不会,他绝不允许老住持用性命换来的佛骨花成为那些人手里肮脏的牟利工具。
但就在宁哲无法言语的瞬间,郑啸已认定他有所保留,手中扫帚舞得越发凌厉迅猛,几乎擦着宁哲躲避的脚跟。
最后禅房门“哗”地被推开,宁哲几乎是摔出去的。
抱臂靠在廊柱上的罗瑛闻声,一下就过来接住宁哲,注意到他眼睛发红,脸色沉沉。
宁哲从罗瑛怀里出来,咽下喉间涩意,试图解释,一回头,郑啸的扫把尖几乎戳在他脸上。
“你既然想跟人合作,就别藏头缩尾畏畏缩缩!”郑啸厉声叱骂,“即便你把那秘密广而告之,让整个寺庙的人都听见了又如何?同心者得以共行,不同心便杀!没有这样的决心,你要干的事,下辈子都没可能!”
宁哲一震,郑啸的目光令他有种被看透的局促。
原来郑啸已经猜到他的目的并非只有佛骨花,甚至隐约察觉到宁哲来历不平凡,刚才那场谈话不单是宁哲在说服他,也是郑啸借佛骨花一事,作为合作者对宁哲的一场评估,他计较的并非宁哲的谎言与隐瞒,而是宁哲不够坚决果断,不够义无反顾,不够孤注一掷。
显然,这场评估的结果不合格,郑啸不愿烧毁佛骨花,也不会与宁哲有更深的合作。
郑啸往门外啐了一口,又将扫帚朝宁哲扔过去,罗瑛一把截住,冷着脸走向郑啸,宁哲抬手将他拽住。
“谢师父教诲。”宁哲垂眸低语。
郑啸关门的动作顿住,扫他一眼,眉头皱起,随后朝院子的方向喝道:“都给我滚!”
宁哲下意识扯着罗瑛离开,身后,郑啸又骂了一句,“我说——都给我滚!”
宁哲回身,这才发现廊柱后、台阶前的石像后面探出一个个脑袋,正是赵黎小荆棘和何姐他们,寺里所有人几乎都在这了,要不是罗瑛守着,估计早就贴到门口偷听了,此刻被发现,只能装作无事讪讪地离开,而后快步追赶上宁哲二人。
郑啸瞪着他们,又喊了一句,“明悟过来,你头发该剃了!”
缀在宁哲屁股后面的明悟小和尚闻言一颤,摸摸自己光滑的脑袋,困惑又磨蹭地挪到郑啸跟前,郑啸一把将他拉进禅房,合上门。
“小哲,你跟郑啸师父在聊什么呀?我们能帮得上忙吗?”院子里,慧慧挤到宁哲身旁问。
“是啊,”张运道,“你们一来又是送药又是救我们出鬼门关的,要是有什么事需要我们,尽管提啊!”
“就是,也让我们出点力。”“跟我们说说吧。”众人纷纷点头应和。
宁哲被众人殷切地看着,脑海中郑啸的那一句“同心者得以共行,不同心便杀”愈加振聋发聩。
郑啸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点出了宁哲最致命的弱点。
上一世被否定、被驱逐、被欺骗,最终葬身丧尸之口的遭遇,让宁哲在知晓未来的情况下,潜意识会产生恐惧,不愿去面对那样的未来,他下意识的做法是将苦难的源头掐灭在摇篮里,在这个过程中,他又不敢轻易将自己所想告知他人,唯恐遭到背叛,所以凡事皆有所保留,凡事皆束手束脚。
以佛骨花为例,宁哲选择单独劝说郑啸,而不是将异能药剂可能引发的灾难向寺中众人说清楚、讲明白,难道不就是在逃避再次被否定、被背叛的可能吗?
可他选择隐瞒,所做的事便无法被人理解,又如何令人心悦诚服的追随?
不是每个人都是罗瑛,能在从他的只言片语中窥测全貌,能凭借对他的了解选择信任他。
郑啸骂得一点都没错,同心者不会因为出卖良心的诱惑而背叛,不同心的人留在身边反倒是祸患,倘若他连这点分辨忠奸的魄力都没有,如何建立一个能够交付生死的团队?如何能撼动庞然的应龙基地?又如何能夺走严清势在必得的一切?
况且佛骨花是诸位高僧舍弃性命为庇佑寺中人而开,即便是郑啸也没有资格自作主张,倘若宁哲决意要毁掉佛骨花,必须给众人一个交代。
宁哲突然停步,站上一旁的高台,高台位于院落中心,专门为寺中历代高僧讲经说法所建。
“各位——”
众人走着,闻声纷纷仰头望向他。
宁哲正准备开口,感知到台下罗瑛一瞬不瞬的视线,顿了下,屈膝顶他的肩膀,从空间翻出一对耳塞给他,示意他去别的地方。
‘我不能听?’罗瑛用眼神问道。
宁哲有种在熟人面前装正经的尴尬,像是小时候在家调皮捣蛋的孩子难得被班主任派去国旗下演讲,一抬头发现全家亲戚都来旁观了,见罗瑛不动,又用力顶了他一下。
罗瑛无奈叹息,握了握他的膝盖,戴上耳塞,绕到高台后面,自己找地方安静待着。
宁哲这才看向其他人,包括小荆棘和赵黎,将应龙基地抢夺佛骨花的目的,以及异能药剂的作用慢慢道来。
话落,高台下一阵鸦雀无声。
片刻后,人群骚动起来,仿佛一滴热油坠入冷水中。
“我们也可以拥有异能?!”这是慧慧,大多数普通人的反应都和她一样,激动地握住彼此的手,眼中的火热与期盼无法忽视。
少数异能者笑着鼓掌,赵黎和小荆棘早已知道这个消息,小荆棘依然面无表情的,赵黎则看着他们一起笑。
宁哲攥了攥拳,紧跟着,对所有人道:“但我要告诉你们的是,我之所以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摧毁佛骨花,粉碎异能药剂的研发计划!”
兴奋还停留在众人脸上,随之而来的是尴尬与不解。
“为什么呢?”有人拧起眉,下意识问。
张运等异能者们冷下脸来。
严清进攻寺庙的那天晚上宁哲就表露了烧毁佛骨花的意向,他们当时以为那不过是宁哲一时意气,毕竟若没有他跟罗瑛,他们所有人只怕都活不过那晚。
却没想到宁哲从头到尾都是为了算计佛骨花,更令人气愤的是,他明知佛骨花是普通人成为异能者、获得自保能力的希望,却如此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要去摧毁。
“你凭什么这么做?”张运质问,又有些难以接受,粗犷的脸显出几分委屈,“如果这就是你的目的,当初你们就没必要多此一举救我们,让我们被严清杀了算了!”
为什么要在他们已经把这两个人当成自己人的时候,再来告诉他们这些?!
“——因为我希望得到你们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