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清早鸟叫声嘈杂,宁哲被吵醒,他从罗瑛临时找树枝搭的棚子里出来,揉了揉眼睛望向不远处的渡春山。
昨晚下了点雨,这会儿雾还没消散,四周湿漉漉的,渡春山的山腰隐在云雾中,古寺若隐若现,有几分神秘与幽雅。
不论人类如何在丧尸病毒的灾祸中苦苦挣扎,青山依旧矗立,绿水依然长流。
唐茉还在车里熟睡,罗瑛大清早又不知道跑哪去了,宁哲并不去找人,而是一手拿着《孙子兵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做完例行训练。
衣服被汗水沾湿,他去附近的湖里洗了个澡,刻意避开了从普济寺那边流下来的水源。
回来时正见罗瑛拖着一捆树皮走向他,有的是坏死腐烂甚至盛着泥巴的枯木,还有爬着青苔的树皮,无一例外,都长满了蘑菇。
独自求生久了,宁哲一眼就认出来那些蘑菇不但能吃,还极为稀有鲜美。
“给。”罗瑛把那捆树皮往他面前一放,“留你空间种着。”
宁哲一手拎着湿淋淋的长发,口水不自觉分泌,“不是早餐吗?”
“早上吃这个。”罗瑛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是用宽大的树叶裹着的半个蜂巢,切开的截面能看见白白胖胖的蜂蛹,“蛹油炸,蜜你慢慢泡水喝。”
换别人早吓跑了,宁哲却把那捆树皮收起来后,默默从空间里拿出碗,跟在罗瑛身后。
888在系统空间里看着这一幕,用它的数据身体撇了撇嘴,罗瑛是真会拿捏,昨天还吵架,今天又能让宁哲绕着他转,手段单一却精准。
淌下来的蜜都用碗盛着,最后一块住着蛹的巢直接扔进油锅里。
唐茉闻着香凑过来,朝锅里看了一眼后慌忙跑开了。
宁哲则抱着膝盖蹲在旁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在油锅里上下起伏、融化的蜂巢。
罗大厨用筷子搅拌着锅里,偏头瞥宁哲一眼,“昨晚干什么了,黑眼圈都快挂到下巴上。”
宁哲下巴抵在手背上,有点困地眨了下眼。
还能干什么?他内耗了一晚上睡不着,怕自己脑子不够用,以后被严清骗,被系统骗,被罗瑛骗,甚至可能三方联合起来骗他,熬夜把《孙子兵法》看完,也没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什么时候能吃?”宁哲问。
罗瑛发现了,一碰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宁哲就当作没听见,问个别的事转移话题,以前一眼就能看透的人,现在他的心思得靠猜。
“拿碗来。”罗瑛朝宁哲伸手,把个大的蛹挑进他的碗里。
没办法,如今风水轮流转,他是追人的那个,非但不能追根究底,还得苦中作乐把猜心思当情趣,拿宁哲一点办法也没有。
唐茉是打死不肯吃这种肉虫子一口的,宁哲端着满满一碗蜂蛹在她后面追,认真推荐,说自己以前也怕,吃一次就不可自拔了。
罗瑛听了只想笑。
小时候是宁哲的父亲难得有空带他们去山里采蜂,第一次看见蜂巢里蛄蛹的蜂蛹,宁哲吓得捂着眼睛乱窜,最后一屁股坐在蜂巢上,沾了一裤子蜜。
宁父让人把蜂蛹油炸了,挑了只最肥美的给宁哲,想哄哄他,但宁哲抿着嘴宁死不屈。可看着罗瑛跟父亲咬得嘎嘣脆,他又动摇了,背身站在一边咽口水,又要面子地不肯主动要求尝一口。
等他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宁哲偷偷地摸到篝火附近,却发现锅底比他的脸还干净,气得又哭又闹,躺地上撒泼。
最后大人们找了半天,才从丢弃的蜂巢里掏出小小一只蜂蛹,精心地油炸了,满足了小少爷的口腹之欲。
自那以后,宁哲比谁都积极,一有机会去采蜂,就端着碗到处翻蜂蛹,有一回在乡下,附近人家养了鸡,来跟他抢,他还差点跟一窝鸡打起来。
补充完蛋白质,宁哲把车开到山脚僻静的林子里,给唐茉留下足够的食物,叮嘱她遇到危险就跑,他跟罗瑛办完事再来接她。
唐茉知道自己跟上大概率也是拖后腿,主动跟他们挥手告别。
宁哲则与罗瑛找到严清一行人的营地,避开岗哨,从附近的一条山路上山。
888看着他们的路线,忍不住提醒宁哲,“宁哲,你忘了吗,这条路上全是郑啸布下的陷阱啊。”
“我知道。”
话落,他们已经到了一片松林前。
越是靠近普济寺,丧尸几乎无影无踪,或许是因为佛骨花的效用,然而罗瑛仰头打量这片苍翠的林子,空气中弥漫着松香,周遭听不见一点动静。
这很不正常,这么大片树林,怎么会连鸟叫声都没有?
他侧眸去看宁哲,却见宁哲半蹲在地做了个起跑预备的姿势,罗瑛立时有不好的预感,但不待他阻拦,宁哲已经抬身迈步,冲刺向前。
脚步落下的一刻,地面微微凹陷,带动尘土的震动,一瞬间,死寂的林子便活了过来。
树叶,枝干,鸟巢,松针……哪怕是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杂草,又或是半空中透明的蛛网,都化作了最出其不意而的陷阱与暗器,巧夺天工又危险致命。
宁哲已经最大限度地调动起身体的灵活性,在异能强行突破导致暂时无法使用的情况下,依旧被几根松针扎进右臂。
罗瑛脸色发青,要冲上前,却被宁哲呵斥住,“别动!”
宁哲满头冷汗地跪倒在地,“你……先别过来。”
罗瑛哪里肯听,大步直直走到他身边,每一步都恰好避开了那些陷阱,光是看宁哲刚才的动作,便将周围的陷阱思路拆解得七七八八。
罗瑛一把撸起宁哲的袖子,看见那几个细小的犹如针孔的伤口正渗出黑色的血丝。
松针上淬毒了。
“你明知这里有问题!”罗瑛的脸都白了,攥紧宁哲的手臂,减缓毒素的蔓延速度,语气严厉,几乎咬牙切齿,“为什么这么做!”
“我有把握。”宁哲避开他的视线,疼痛让声音都虚了几度。
但他没说谎,周围的机关陷阱也知道得一清二楚,毕竟上一世没少受过它们的苦。
他中的毒也不致命,扛过去就行。
可他了解他师父,郑啸作为和尚虽不轻易杀生,性情却多疑狡诈,倘若他们全须全尾地上山,别说取得他的信任,恐怕连寺门都没进去就得脱一层皮。
“我们是在严清的手里,偷了东西……被追杀,这才无路可逃……上山。”宁哲呼吸颤抖地道,“遇见人就……这么说。”
罗瑛其实已经猜到了宁哲的用意,但这并不能让他的脸色好看半分,“这种事你可以让我来!”
“不行。”宁哲道,“我没有异能,实力打折,上山后遇到危险只能靠你,你不能受伤。”
“……”罗瑛要被气笑了,握住宁哲胳膊的手收力,“看了一晚上《孙子兵法》,只学会苦肉计是吗?”
宁哲垂下眼帘,抿唇。
“那我一点伤都没有要怎么说?你情根深种,发现危险就给情夫当肉盾是吗?”
“……嗯,也可以。”
“……”
还敢点头。
罗瑛暂时不想跟他说话,昨天自己惹他生气,今天就被报复回来了,他背起宁哲,后面遇见陷阱直接踩烂拆毁。
山上那位要怀疑就怀疑去吧,吃一堑长一智,要是都中过招了,还傻不愣登地所有陷阱都中一遍,他们在对方眼里还有什么合作价值?
宁哲也是这么想的,原本强打精神想告诉罗瑛之后的陷阱怎么避开,见他动作比自己还快,干脆地闭嘴埋头大睡。
因为早餐对罗瑛消下去的一点怨气又升起来了——
烦死人了,这脑子凭什么不长他头上?
山腰上,普济寺周围的雾已经消散了,褪漆的高大红墙将寺庙包围,墙沿上雕着造型威猛的神兽,一棵高耸的银杏树探出墙头。
古朴庄严的寺庙门口,一名穿着黑色袈裟的和尚在拿着竹枝扎成的扫帚清扫地上的落叶,竹枝在潮湿的青石板地面上划出“哗哗”的响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
直到一声哭嚎撕裂了宁静,在这深山古寺中显得诡谲。
一个年轻男人连滚带爬地从寺里扑了出来,被门槛绊倒,他顺势跪下,对和尚连连磕头,“大师!大师!救救我妈吧,她、她实在快不行了!”
郑啸抬起头,五官线条冷硬,与慈眉善目毫不沾边,眉宇间是佛祖都难化的煞气。他收起扫帚,撑着年轻男人的手臂,几乎是拖着他疾步往厢房走。
寺庙的厢房,曾经是僧人们的住宿区,或用来招待香客,如今躺满了流感重病患者,空气中充斥着酸臭味儿与咳嗽呕吐声。
末世带来的不仅是丧尸的威胁,变异的病毒与药物的短缺同样要人命。
灾难爆发后,有上千名的旅客与香客被困在寺庙中,如今活下来的、留下来的却不过百人,寺里的和尚也只剩包括郑啸在内的两名。
佛骨花驱散了周围的丧尸,而寺中的食物与菜地足以让他们自给自足,本以为灾难就此告一段落,不料今年春天,一场流行性感冒席卷而来。
短短一个月,因病去世的人多达数十名,如今活下来的三十六人里,又有十二名感染者。
厢房内放置了各种物品显得狭窄,床头上摆着一尊小佛像,几根香燃至尾端,香灰积了厚厚一层。
病床上的老人面容枯瘦,眼眶凹陷,皮肤呈现出淡淡的绛紫色,每咳嗽一次身体就会像萎缩一样瘪下去,呼吸都像是用尽全力,旁边负责陪护病患的女人脸上蒙着纱布,四肢用塑料袋包裹着,几乎全副武装。
年轻男人一进来就跪在床边,不敢去看病人,对着佛像用力磕头,他抖着手点燃几根香,要插进香炉里,却被郑啸狠狠攥住手腕,抢过香熄灭。
郑啸脸上也蒙着厚厚的纱布,指着病床上的老人,“她都咳成这样了,你还在屋里点香?”
“我得求佛保佑她啊!”年轻男人满眼血丝,喃喃道,“求佛祖保佑她啊……”
年轻男人挣扎地想抢回那几根香,却被郑啸单手制住。
床上的女人又发出嘶哑的急喘声,年轻男人终于崩溃,抓着郑啸的僧袍大哭道:“大师你救救她啊!你们不是很灵吗?你向佛祖请道符,哪怕泡水喝下去试试也行啊……”
郑啸眉头都没皱一下,拽回自己的袍子,问旁边负责照顾患者的女人,“赵黎呢?”
“他在陪小师父。”
“或者答应那个严清的要求!”年轻男人猛地抱住郑啸的腿,“他们不是有药吗!答应他们,我们就有药了!”
陪护的女人一听,呵斥道:“住口!”连忙去看郑啸的脸色。
但已经晚了,郑啸一把将年轻男人的头按进旁边的水盆里,神情毫无波澜。
直到男人的挣扎逐渐微弱,他才将人提起来,扔到一旁,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郑啸掸了掸衣袖,径直离开。
另一间厢房内,赵黎忙得脚不着地,一会儿给这位病患测测体温,一会儿给另外那边咳出血的病患输送点异能,小荆棘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帮他端水递毛巾。
“吱呀”开门声响起,赵黎头也不回,“这边还没忙完,我待会儿再过去……诶诶诶!”
后领子突然一紧,郑啸一把将赵黎从身后提起来。
郑啸看向角落那张床位,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和尚躺在上面,稚嫩的脸庞也浮现出绛紫色,熟睡中眉头都紧锁着。
郑啸盯着赵黎,眼神渗人,“让你治人,这就是你的成果?”
小荆棘丢开手中的毛巾,蓄势待发。
但赵黎却好似察觉不到危险,扭过头看着郑啸的眼睛,认真道:“住持师父,我说了我只是个生物学研究员,我的异能能让伤口愈合但杀不死病毒,病人需要的是药,您就是杀了我我也没办法。”
“你没办法?”郑啸重复他这几个字。
赵黎闭嘴了。
当初宁哲拜托他跟小荆棘想办法混上普济寺,严清来攻寺时要阻止郑啸的夜袭计划,无法阻止就拖延,等到他来,这样就能挽救寺里几十人的生命。
赵黎不知道宁哲为何如此笃定,他只知道宁哲救过他一命,他为他做这些是理所应当的。
严清袭击寺庙的消息传来时,赵黎只道宁兄诚不欺我,尤其前两天他偷听到郑啸有夜袭严清营帐的打算,更是绷紧了神经。
然而尽管宁哲提醒过他郑啸敏感多疑,赵黎也没想到这人会危险到这种程度,稍微有点心思就会被看透。
而郑啸也不管这心思是好是坏,统统列为怀疑对象。他不杀人,但多的是办法让人比死更难受。
赵黎知道自己和小荆棘也在郑啸的怀疑名单内,只是因为自己有些用,他暂时不动他们,他们必须夹紧尾巴做人,努力证明价值。
贸然否定郑啸的计划,恐怕他跟小荆棘要遭殃。
赵黎按下蠢蠢欲动的小荆棘,捡起地上的毛巾洗干净,拧干后细细为发着高热的小和尚降温,这些天里,他已经发现郑啸的软肋是这个小和尚。
果然,郑啸的目光不再像刚才充满戾气,他又看了会儿小和尚,转身出去。
赵黎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您干嘛去?”他客客气气的问。
郑啸一开始没回答,直到赵黎追出去,他才回答道:“不是需要药吗?老子今晚就去端了那些杂碎的营。”
大事不妙。
赵黎脑中警铃敲响,连忙拽住他,“不行!”
郑啸立刻用怀疑的眼神看他,“你也想建议我答应他们的条件?”
赵黎将头摇得像拨浪鼓,他的另一大任务就是阻止严清得到佛骨花,他们想用佛骨花去造异能药剂,想都别想,除非让他来,何况佛骨花就是郑啸的逆鳞之一。
“那就滚远点。”
郑啸搡开赵黎,赵黎为了照顾病人几天没怎么休息,这一推直接把他推到在地。
而厢房里的小荆棘再也忍无可忍,两根粗壮带刺的荆棘卷着破空声穿刺到郑啸面前,郑啸眼也不眨,一手一根攥住荆棘,不顾掌心被刺破血流如注,将荆棘缠在手腕上,猛地收力,便将小荆棘腾空拽了出来,重重摔倒在地。
她立刻爬起来,然而荆棘还未出手,她便被郑啸握住了脖子,提了起来。
青色的纹路自郑啸的手掌爬上小荆棘纤细白皙的脖颈,甚至蔓延上她的脸庞,小荆棘的唇瞬间惨白,身子开始发抖。
“别动她!”赵黎猛地扑上去,抱住郑啸的腿,去抠他的手,“放开她!放开她!”
“说。”郑啸垂下眼,“你们到底来干什么的?”
赵黎哪能说实话,对着一个和尚说我知道你有难,特地来帮你渡劫的,不是笑话吗?他只能咬死自己是带着妹妹逃难上的山,想找个能安家的地方。
郑啸冷笑一声,一脚拽开赵黎,但就在这时,厢房里传来咳嗽声,一道微弱稚嫩的声音响起:“师弟……不能……随便打人。”
郑啸一顿。
他与躺在床上病恹恹的小和尚对视片刻,这才松手,对旁边的人道:“把他俩关起来。”
有人上前把赵黎和小荆棘关进柴房,赵黎没心思反抗,慌忙抱起小荆棘检查,感觉到她浑身发冷,忙找来一旁的稻草给她包着取暖。
这王八蛋和尚太邪门了,明明没有异能,身手却好得要命,全身上下都是暗器毒物,一不小心就中招,他先前亲眼看见过有人中毒后痛得满地打滚口吐白沫,比死还可怕。
眼见小荆棘嘴唇都紫了,青色纹路从脖子蔓延开,赵黎急得冒火,一咬牙,“不管了,我找他要解药!”
一只冰凉的小手却把他拉住,小荆棘闭着眼睛呢喃,“宁哲……宁哲会来。”
赵黎闭了闭滚烫的眼,他也很想相信宁哲会及时赶来,可距离当初他们约定越来越近,宁哲真能赶到吗?
夜幕降临,郑啸安排好人留守寺庙,带上几个机灵能打的就要下山,却在这时,巡逻的人大喊着什么走来。
“又抓到两个人!”巡逻人气喘吁吁道,“掉进西边的陷阱里,被我发现了。”
郑啸举起火把,定睛看去,就见被巡逻人拿菜刀对着的俩人,一个背着另一个,背人的身材高大结实,眉宇间有股让他不舒服的气质,而被背着的那面色苍白的青年,呼吸不稳,打眼一看就是中了他的毒。
闯进他的陷阱林子,还能有力气自己走出来,不简单。
“你们是打哪来的?”郑啸问。
“那些陷阱是你们弄的?”罗瑛不答反问,背着宁哲往上提了提,额头上的汗浸湿了鬓角,越发显得眼睛犀利雪亮,“别废话,赶紧给我老婆解毒!”
正在装晕的宁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