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令既出, 如春风渡灞水,一夜之间吹遍了长安的九市八街,进而以驿马不及之速,席卷了大汉各郡县之地。
未央宫东宫的天禄券, 成了街头巷尾最炙手可热的谈资。那百金留名的承诺, 已足以让众多积累巨富却苦于身份的商贾心动。
汉初又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 刘邦与吕后规定贾人不得衣丝乘车, 不得为官, 商人的钱花不出去。
如今名字能镌刻于皇家玉璧, 与典籍共不朽, 这是何等荣耀!
往日里, 纵有家财万贯,终是贾竖之流,难登大雅之堂。
如今,竟有一条金光大道, 直通那文脉所钟,圣贤所集之地,岂能不令人趋之若鹜?
真正让这场风潮达到沸点的, 是那条出资最多的十位商贾,其家可得“天禄印”, 凭此印,直系亲属参与科举, 不受商户限制!
这一条, 简直是击中了无数商人心中最深切的渴望与痛处。
百年积累,富可敌国,却因一道“商户不得科举”的禁令,断绝了子孙后代的仕进之路, 永远被排斥在权力的核心圈外。
如今,太子殿下竟亲手为他们推开了一道缝隙!阳光从这缝隙中透入,照亮了家族转型,鱼跃龙门的希望。
这不是简单的捐输,这是一场对家族未来的投资,用金钱换取政治地位和社会认同。
通往长安的驰道上,车马络绎于途,载着的不仅是沉甸甸的金铜,更是一颗颗迫切渴望改变家族命运的心。
关中的冶铁巨贾,巴蜀的盐井主人,齐鲁的丝绸大亨,甚至远至江南的木材商船,皆闻风而动。
长安西、北二市的市令署门前,前所未有地排起了长队,皆是来办理兑付和登记天禄券的各地商贾代表。
“颍川陈氏,捐千金!”
“南阳孔氏,捐八百金!”
“临邛卓氏,捐一千五百金!”
还有砸名次的,竟捐万金以上。
唱名声此起彼伏,负责此事的东宫属官们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洋溢着振奋的笑容。
他们亲眼见证着,太子殿下是如何不费国库一分一毫,便将这天下间的巨富之财,如水银泻地般汇集起来。
刘昭目瞪口呆,这些人也太好骗了,她大招都没放呢,比如什么经营许可,期货贸易,荣誉勋章。
有一种她练了绝世武功,没有秀出来对面已经降了的无力感。
但她这招让朝廷惊呆了,还能这么玩?
刘邦觉得这孩子脑子转得太快了,怎么这么聪明呢?“朕让她建一座书阁,她竟以此为由头,撬动了半个天下的财富与人望,这空手揽风云的手段,真是比你还精明。”
“陈平,你说,她这建的是文脉,还是财脉?是书阁,还是摇钱树?”
陈平垂首,他也很无力,他都不知道钱还能这么从四面八方自己来。
来得这么喜气洋洋。
“陛下,太子殿下所为,皆是为解陛下之忧,壮我大汉之声威,文脉得以彰显,财用得以补充,人心得以凝聚,此乃三全其美之事。”
刘邦畅然大笑,“好一个三全其美,原先朕还怕她没钱,国库挤一挤,也罢,就由她折腾去!朕倒要看看,这天禄阁,最终能建出何等气象!”
刘昭可不管朝上的老头们怎么想,她的,她的,都是她的!
她可没用国库的钱,这钱她就要锤一个奇观出来。
这事还得找墨家,她让人请来墨家巨子,这笔大单她要亲自谈。
墨家巨子是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的男子。他布衣草履,风尘仆仆,举止间自带气度。他对于这名动天下的太子,心中早有好奇。
刘昭将巨子请入东宫静室,两人相对而坐,她为人斟一杯茶,有求于人,得礼下于人,“巨子远来辛苦,”
巨子接过,“谢殿下,不知殿下寻我,是有何事?”
她将一卷帛书推至案几对面。
巨子双手接过,目光落在帛书上。
起初他眉头微蹙,随着阅读深入,眉头渐渐舒展,当他读到机关设计与藏书管理的结合时,眼中很是惊异。
“殿下此阁,”他抬起头,声音低沉,“不仅规模空前,更将墨家机关术与藏书之道融会贯通。这通风防潮的设计,这可移动的书架,实在精妙。”
刘昭笑了笑:“这不仅仅是藏书馆。”
巨子执帛的手微微一顿。
静默在室内蔓延,他望着眼前年轻的太子,忽然意识到这份计划书背后藏着更深的意图。
“愿闻其详。”
刘昭凝视着跳动的灯焰,缓缓道:“这是图书馆。天下藏书皆汇集于此,寒门学子可入内抄阅。父皇已决意解除私藏诗书之禁,让知识不再为少数人独占。”
巨子的神情渐渐凝重。
他想起那些藏在夹壁中的竹简,那些在月光下偷偷抄写的夜晚。
在秦时,书简是比黄金更珍贵的时代,拥有一卷书被告发都足以招来杀身之祸。如今,这位太子却要打开知识的封锁。
“这是千古以来,第一座向天下人开放的藏书阁。”刘昭的声音清晰,“父皇赐名天禄阁。此阁若成,必将名垂青史。”
她直视巨子的眼睛,给他画饼,“巨子可愿接下这个重任?”
巨子怔住了。
巨子还记得,当年始皇统一六国后,天下初定,然而推行郡县制的过程中,却遭遇了来自文人的激烈反对。
惹怒了始皇,他令天下焚书,李斯领命,随即下令。一时间,火光冲天,典籍化为灰烬,文人学子无不痛心疾首。
火焰吞噬竹简的声音还在耳边,那些冒着灭族风险将典籍封入陶瓮、埋入地下的人,那些为了保存一册而付出生命的学子……
文明的种子需要百年耕耘,却只需一把火就能焚尽。
剩下的书籍,也置于咸阳宫,束之高阁,后来又被项羽付之一炬,所有的一切都断了。
而今,有人要重建那座被焚毁的桥梁。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帛书,觉得这卷轻薄的绢帛重若千钧。
这上面绘制的不仅是楼阁的蓝图,更是一个文明重生的希望。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手指抚过帛书上的墨迹,“墨家,接下了。”
刘昭看着墨子,墨家,或许固执,或许不合时宜,但他们心中有超越功利的坚守,那是对技艺传承,对兼爱非攻理念的执着,如今,这份理想化的执着正可与她同频共振。
她并未立刻言谢,而是起身,再次为巨子续上已微凉的茶水,声音平和,“巨子深明大义,昭,感佩于心。正因此阁意义非凡,我更需向巨子坦言其难。”
巨子抬眸,静待下文。
“此阁不仅要坚固、实用,更需成为一座丰碑,一座能历经岁月、战火乃至天灾而屹立不倒的象征。”刘昭的目光锐利起来,“因此,我对工程有苛求,望墨家能竭力达成。”
“殿下请讲。”
“材料之精,需冠绝当代。主体梁柱,非数百年之良木不可。垒壁之石,需质地均匀,耐得风霜,防火之泥,防潮之灰,更要墨家独门秘方,务求万无一失。我已传令各郡,凡上好建材,优先供应此阁,钱帛不是问题。”
巨子点头,“此乃应有之义。墨家于材料甄选、处理上,确有心得。”
刘昭点点头,工程已经承包出去了,对方是专业的,让他们自由发挥就好。
“我会倾尽全力,为墨家调配一切所需人手、物资,扫清一切官场阻碍。工地之上,由巨子全权做主,若有宵小胆敢拖延掣肘,无论其身份,巨子皆可直报于我,我亲自处置!我只要结果,一座完美无瑕,可传千古的天禄阁!”
“诺。”
巨子郑重拱手一礼,“必不负殿下所托。”
刘昭也很开心,她得了楼,商贾得了名,墨家得了理想。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完美的事吗?
很完美,于是她开心去复命了。
刘昭步履轻快地踏入宣室殿,眉梢眼角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一分不花地锤出大楼奇观,除了她,还有谁!
她将墨家巨子已接下工程、且资金充足的好消息一一禀报,言语间虽尽力克制,但那不费国库分文便成此大事的自矜,从眉目间透了出来。
刘邦斜倚在榻上,半眯着眼听着,待刘昭说完,他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大力褒奖,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眉头微微一挑,拖长了语调:“哦——?如此说来,我儿确是能耐了得,这空手套白狼的本事,朕瞧着都眼热。”
刘昭可不管他说什么,嫉妒,他终究是嫉妒她的才华,唉,毕竟她的人格魅力让天下奉上金银。
刘邦找陈平办点事还得花重金。
这是何等直观的参差!
刘邦哪看不懂她在想什么,他已然坐直了身子,脸上似笑非笑,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太子啊,你今年,是不是十七了?”
刘昭一愣,“是。”
刘邦捋了捋短须,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哼了一声,“不小了。你看你,整日里不是琢磨盐铁,就是折腾科举,现在又搞出这么大个书阁来,风风火火,比朕这个皇帝还忙。可这成家立业,成家还在前头。”
刘昭心头警铃大作,隐约猜到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果然,刘邦不再给她插话的机会,直接拍板:“太子妃的人选,朕与你母后也斟酌许久了。朕看,张敖就很不错。”
刘昭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怎么个事,“张敖是赵王吧,这么明目张胆的强取豪夺,不好吧。”
刘邦拿出一个奏折,“张敖自个乐意,怎么能说是我汉室强取豪夺?这叫你情我愿,共结连理。”
毕竟还是张敖的嫁妆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