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太尉府, 与城内紧张的氛围完全不同。
韩信正在兴致勃勃指挥着仆役收拾行装,眉宇间尽是轻快,开国恰好是春日,没事他就去齐地走了走, 他还没有好生看过他打下来的江山。
结束了一次游历山川的行程, 回到长安, 就觉得长安的氛围不太对劲, 不过数日, 觉得京畿之地沉闷逼仄, 令人无趣, 主要是不想趟浑水。
“广武君, 你看这长安,虽繁华似锦,却是枯燥无味。”
韩信握着昔日古朴的剑,他已经很久没握这把从小陪伴他的剑了, 他握着尚方剑,将这把剑搁置,如今再拿出来, 有些怀念。
他看着旧剑,“我想回去了, 回淮阴看看。”
李左车是个中年人,他在大汉属于成分不对的, 新朝没有他的位置, 他只能当韩信的门客。
他猜到了韩信的心思,“功成名就,衣锦还乡,乃是人生一大快事。如今已非昔日, 太尉是该回去看看了,尤其是当年的漂母,一饭之恩,不可不报。”
“正是!”韩信眉目灼灼,“昔日落魄,漂母赠饭,活命之恩,重于泰山。如今韩信已位列三公之首,食邑万户,若不能厚报,与禽兽何异?我已备下千金,良田宅邸,定要让老人家安享晚年。”
“合该如此。”
……
另一边刘昭将科举细则已全部弄好,包括邀请的出题官与考官,她想得面面俱到,觉得挑不出错了。
便入了宫,去未央宫找刘邦,侍从说陛下在游园,盛夏草木葱茏,繁花似锦。刘昭沿着蜿蜒的石径走去,远远地,便看到了刘邦的身影。
结果她瞳孔地震——
是非常瞳孔地震——
她看见刘邦抱着审食其,不是,刘昭吓得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结果是真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怎么个事?
她怎么没看懂?
知道汉室乱,但汉室这么乱的吗?!
啊?!——
不过这事,还真是刘昭误会了,把时间调回到一柱香前。
未央宫的园林内,夏木阴阴,鸣蝉聒噪。刘邦屏退了左右,看着水中争食的锦鲤,心思却全然不在景致上。
他想起戚夫人父兄被诛,吕雉手段酷烈,随后又传来戚夫人的死讯。
他先前虽气愤,但绝无要戚夫人命的想法,毕竟宠了这么多年,她不聪明犯蠢,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如意他已让其他宫妃照料,但是这事让他心头烦闷,堵在喉头上不去下不来,戚鳃杀了也就罢了,还让剁碎了,这事皇后实在过了。
这心有余怒之时,关于审食其与皇后的那些流言,开始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让他隐痛又说不出。
这时,辟阳侯审食其脚步匆匆而来。
他的脸色比园中白石还要苍白几分,额上颈间尽是细密的汗珠。
他是个心细的人,人杀完了他知道刘邦必是要秋后算账,他不能坐以待毙,待陛下越想越气,怀念戚夫人时,他不会对皇后如何,但他就完了。
于是便跑了过来,行至刘邦身后,扑通一声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尽是惶恐:
“罪臣审食其,叩见陛下!”
刘邦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审食其伏地的背影上,并未立刻叫他起身。
他沉默着,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难熬。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审食其心跳如擂鼓的声音。
“审食其,”良久,刘邦终于开口,居高临下,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刺骨的冷,“你来了。”
这语气让审食其浑身一颤,他头埋得更低,几乎要嵌进石缝里:“臣,臣知罪!臣德行有亏,致使坊间流言纷扰,玷污皇后清誉,令陛下蒙尘,臣罪该万死!”
他的声音哽咽,充满了绝望。
刘邦冷眼看着他,对于审食其,他并没有多少感情,如果不是这事,他可能忘了有这么个人。
怎么敢这么胆大包天,对于宠妃也敢下手,他还没死呢!
刘邦冰冷的回应,终于击溃了审食其的心理防线,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已布满血丝,泪水混着汗水滚落。
他望着冷眼看他的刘邦,十余年的追随,他绝不甘心就此下场。
“陛下,臣幼时就追随您身后,无论您说什么,臣都兴奋得为您鞍前马后,觉得是平生最大的幸事。”
刘邦听着顿了顿,审食其以前多崇拜他他是知道的,小孩有事没事就跑他家干活,只是他觉得这人年幼,热情过头,他不大搭理小孩。
那时的审食其,就像追随黑老大的小弟一样,虽然老大根本不理他这号人,没在意过,但当小弟当得真心实意,大哥说什么就是什么。
大哥一句话,杀人放火也敢干。
就是这么看似纯良,实则无底线的人。
审食其眼泪难以抑制,话语也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而出:“您送乡人去赴徭役,我怕嫂子一人在家,又有一双儿女,还得照顾老人,我那时十七岁,家中无甚事,就常去陛下家中帮忙。”
那时刘邦根本没认过他这小弟,不熟,你我本无缘,全靠你纠缠。
他听着没什么感觉,毕竟他这辈子,为他生为他死的男人实在太多,战场上起码死了上百万了吧。
刘邦是个重情的人,但他对情的要求是非常高的,比如纪信,他都没好意思说出口,纪信就自己接过话头。
从容赴死。
所以审食其说的这些,对他来说太小了,小到无意义。
因为审食其的付出,他回报过了,他封侯了不是?
但后面的说词,却让他动容。
审食其声音里尽是委屈,“您逃亡芒砀山时,我怕陛下顾及不到家中老小,每日前去帮忙,您回来后成了沛公,夸食其小子,又将家中老小托付于我。我战战兢兢,不敢丝毫懈怠!”
“雍齿那叛贼在丰邑作乱,陛下,我拼了这条命,也护住嫂子和孩子们周全!我想跟着您上阵杀敌,可您说我年少,命我留在沛县,照顾好家里……”
审食其越说越苦闷,眼泪根本止不住,“陛下,臣从未辜负过您的嘱托啊!臣虽万死,但臣……不甘心。”
刘邦想起他借兵回去,审食其护着他一家老小的模样,刀光剑影里并未挪动半分,那时他落魄。
可不是什么人物,也没有权力,全靠这群小子无脑跟随。
审食其几乎是匍匐着向前挪了半步,仰头看着刘邦,泪流满面,“陛下!臣对您之心,天地可鉴!那些年,臣眼里只有陛下交代的事,只有陛下的家人!臣知道自己年少蠢笨,不如陛下麾下能人,臣所能做的,不过是看好家门,让陛下在前方无后顾之忧,臣……臣只是陛下身边一条忠心的狗啊!”
“陛下如今因为他人的流言,便要舍弃臣了吗?”他哭得喘不上气,深深叩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陛下若要臣死,臣绝无怨言,臣恨不能为您挡箭矢,恨不得替您赴汤蹈火,可臣,臣不甘心因为此污名而死。”
听着审食其这近乎泣血的陈述,刘邦冰冷的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
虽然但是,刘邦还真不是因为吕雉与他的流言而动的杀心,他纯粹是因为戚夫人被吓死,而迁怒审食其。
毕竟他偏宠戚夫人多年,一时气愤几天没去见,人就没了,他还不能气,不能动杀心吗?
但审食其的话堵住了他的杀心,那些动荡的岁月,他没发迹时,确实审食其已为他奔走,自己在外征战,生死难料,家中老小确实是审食其忙上忙下。
这份看家护院的功劳,或许不及战场上斩将夺旗显赫,但在那时,却是让他对后方安心。
那些被忽略的旧日情分,此刻随着审食其的哭声,一点点浮上心头。
眼前这个痛哭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在沛县时,眼中尽是崇拜光芒,跟前跟后,任劳任怨的食其小子。
刘邦紧绷的下颌柔和了下来,他深深叹了口气,这恩怨难言,戚姫啊,他又能如何?
他不再居高临下,他伸身握住审食其在酷暑天因为激动而冰冷又颤抖着的手臂,他真是欠了这些人的。
所有人都与他说旧情,但他没酬过吗?他已不想多说。
“好了,食其,”刘邦的声音里是审食其久违的,长辈的温和。“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哭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审食其被他扶着,颤巍巍地站起身,但情绪依旧无法平复,泪水依旧汹涌,身体因抽泣而止不住地发抖。
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刘邦心中的芥蒂,也被这泪水冲刷淡了不少。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伸出手,拥住了审食其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在他后背上安抚性地拍顺着,如同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行了,行了,朕知道了。”刘邦的声音在审食其耳边响起,他非常无奈的宽宥着,“你的忠心,朕心里有数。那些无稽之谈,日后休要再提,你也给朕谨言慎行些!”
这简单的拥抱和拍抚,却让审食其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积压的恐惧和委屈化作更汹涌的泪水。
他不敢回抱皇帝,只是将额头抵在刘邦的肩头,压抑地呜咽着,仿佛要将所有的惶恐和忠诚都哭诉出来。
这不就巧了吗?
前不前,后不后,刚好被刘昭撞见这一幕,她瞳孔地震。
人心的成见是一座大山,如果刘邦抱着樊哙安慰,哪怕樊哙没穿衣服,刘昭也不会想歪,因为她知道他父挑食,下不去嘴。
但是!但是!
审食其还是有几分姿色的,不然也不会成为吕雉的知心人。
刘昭觉得贵圈真乱,审食其也是个牛人啊,这也行?
刘邦看见刘昭过来,拍了拍审食其肩膀,就让他下去了,审食其路过太子时,因为满脸泪水,仪态不佳,没敢抬头,他行了一礼就跑了,但落在刘昭眼里,可不是这个意思。
刘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她都忘了自己来干嘛的了,于是到刘邦面前都不知道说什么。
刘邦以为她纯粹就是想父了,毕竟受了委屈,孩子嘛。
刘邦见她这副魂不守舍,欲言又止的模样,再联想到她前些日子的委屈,心中便自行补全了逻辑。
是了,孩子定是受了委屈,又见朕忙于他事,心中不安,特意跑来寻朕,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般想着,刘邦心中那点因戚夫人之事的烦闷,被属于老父亲的情绪冲淡了些。
他放缓了声音,带着安抚:“可是前朝之事,心中仍觉不快?”
他走到一旁的石凳坐下,示意刘昭也坐,“灌婴与樊哙那两个杀才,朕已让他们去你宫前负荆请罪,可曾消气了?”
刘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父皇指的是那件事,她连忙顺着话头点头:“儿臣已无碍,谢父皇为儿臣做主。”
心里却想着,跟刚才那震撼场面比起来,灌婴樊哙那点事简直纯洁得像张白纸!
刘邦见她还是有些拘谨,只当是她脸皮薄,受了委屈不肯多说。
他便换了个话题,带着几分闲谈的意味,试图让气氛轻松些:
“方才朕与辟阳侯说起些旧事,”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拥抱安慰臣子的不是他,“想起沛县起兵之初,诸事艰难,唉,一晃这么多年了。”
他这话本意是想拉近点距离,表示一下关怀,听在刘昭耳中却完全变了味——父皇这是在跟她解释?
还是分享心情?
这信息量让她CPU都快干烧了,只能含糊地应道:“是啊,父皇创业艰难。”
“无妨,本来今天就没什么事,陪父去用膳,朕原本还想去看看韩信,这都被耽搁了。”
刘昭更是瞳孔地震,“啊——您还要去看韩信?”
刘邦:……
刘邦反应过来了,深深地看了她,想撬开她脑子,这里面装的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