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股由百姓与百家学子组成的声浪轰轰烈烈, 浩浩荡荡,让天下为之侧目,这力量远超朝堂诸公的想象,引起了各方的震动。
天下熙熙攘攘, 皆为利来, 皆为利往。以往读书人给贵族当门客, 是因为只能当门客, 他们没有上升的途径, 如今有了这途径, 千百年来头一回, 他们不把握, 难道要继续沉默?
继续像以前那般教贵族做官,看着他们骚操作气愤填膺又无能为力?
百家学子比任何人都懂,这科举是多么难得,以前六国时, 再近一点,秦时,权力只流通于血脉。
除了战场, 没有身世,背景, 就没有第二个升迁的地方。
而今看到了曙光,朝堂上的人却想将太子拉下来, 将这光熄灭, 将他们的路再次堵住。
让他们只能屈于其门下,仰其鼻息,再无他路。
他们怎么可能容忍?!
他们力挺太子到底,这新生的帝国里, 他们封侯封爵,凭什么一点路也不给百姓留?
未央宫
刘邦与吕雉吵完架,还没吵过,心气未平,又听到近侍汇报市井间民心所向,尤其是那些为太子歌功颂德,驳斥流言的学子。
以及各地农家,工匠联名上书,为太子站台,他脸上并未有什么表情。
实在是意料之中。
他听着近侍模仿那些学子在酒肆中慷慨激昂的陈词辩驳。“——难道非要一个庸碌无为的男子坐在那个位置上,任由尔等蛀虫啃食江山,才是社稷之福吗?”
这话没毛病,他的孩子蠢的蠢,幼的幼,除了刘昭,百年之后,江山他又能托于何人呢?
他想起刘盈那懦弱的样子,还有那除了添乱的敌我不分,尽把刀锋向内了。
又对比刘昭上马能打天下,下马能定乾坤的英姿,办事雷厉风行,还有如今民心所向——
他都不懂,一母同胞,亲姐弟,怎么就这般一个天一个地!
“呵,”他嗤笑一声,对身旁的夏侯婴道,“听见没?这帮老小子想用流言扳倒太子,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民心?他们懂个屁的民心!”
刘邦想起刘昭自从豆腐开始,做了多少惠民救民利民的实事。“太子搞出那么多新玩意,天下谁不承她恩惠?现在又开科举给百姓出路,这天下多少人念着她的好?难道因为性别,因为他们的废话,天下人就成白眼狼了?”
他都不明白这有什么好争的?
从古至今,还有比刘昭地位更稳的太子吗?一群傻子,想什么呢?
那天他骂的,这些人是一句也没听进去,真是鼠目寸光。
夏侯婴也很尴尬,一边是旧友兄弟,一边是陛下,立场在那,他不知道说什么,只憨厚点头,“太子殿下,功劳无数,确实得人心。”
刘邦眼神深邃,他特意叫夏侯婴来,看着是聊天,也是说给那群蠢货兄弟听的,再不知收敛犯蠢,就自己担着吧!
免得到时候骂他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些人失势了会骂,也不看看得势时,都干的什么事!
刘邦声音里带着赞赏,“太子能引得这么多黔首与学子为她说话,不惜得罪权贵,说明她这事,办得对!”
他原先心中因皇后流言而产生的膈应,在此消彼长的民心对比下,消散了大半。“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这帮老兄弟,眼光就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哼!”
夏侯婴只得诺诺连声。
他敢说什么?
他早跟樊哙灌婴说,别瞎掺和,像周勃,就还是吹他的丧乐,早朝上兴致来了都得表演一段哭丧。
这虽然不吉利,但也不得罪人不是,大不了骂他两句!
这主要是,周勃这小子,运气好,儿女都挺省心出息,就连才三岁的幼子周亚夫,也一看就知道以后是个出息的。
樊哙灌婴还有一群列侯可不是,那家里的孩子,都是愚且鲁,还指望躺在功劳簿上,无灾无难到公卿呢!
这愿望过于朴实,太子的科举又正中眉心,可不就破防了。
但未来事与家族当下的荣辱兴亡比起来,那还是当下重要,相信后人的智慧,他们尽力了。
私邸聚集处。
室内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
樊哙烦躁地抓着头发,他虽鲁直,也意识到情况不妙。“怎么回事?那些泥腿子怎么都跳出来了?还如此声势浩大?关他们什么事啊!”
人在得势之后,很容易忘了自己原先的阶级,下意识的割席,不将百姓当人看。如今他们成为了主人,忘了以前也是六国贵族眼里的泥腿子。
他们一伙人如一个从不吃辣的人生吃了一口辣椒,辣得火气连同痛觉一起汗流浃背,偏偏开弓没有回头箭,还得把辣椒吃下去,那叫一个苦涩难言。
灌婴脸色铁青,看着手下收集来的市井新歌谣和学子辩论的记录,沉声道:“我们失算了,太子这一手太高明了。她直接把科举和天下百姓,百工之利绑在了一起!我们攻击她女子身份,他们便用能让百姓过好日子来回击,我们散播流言,他们便用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公平来凝聚人心!”
他们玩的是阴谋,太子玩的是阳谋,高下立判,他们实在太丢人了。
一位刘氏宗亲颓然道:“我们的童谣,现在外面都在传唱太子的功德,骂我们是阻碍贤路的小人,蛀虫!这,这该如何是好?”
他们原本想利用舆论压制刘昭,结果刘昭给他们玩了一手,什么叫民心,什么叫舆论压力。
毕竟她连游行示威都在汉初整出来了,可不给这些人一点民心震撼。
这力量在朝堂上声音不大,但代表的是广泛民意,让任何当权者都不能忽视。
这主要是时代问题,如果皇帝是秦皇汉武这样的,刘昭肯定不会这么干,这不是找死吗?
主要是她父老了,伤痛在加速他的老去,死亡在逼近,只是刘邦坦然,不以为然,也不恐慌,让朝臣没注意到。
对刘邦来说,此时继承人越稳越好,越得势越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列侯声音沙哑,“民心已不可逆!再闹下去,我等真要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了!”
灌婴叹了一声,“到此为止吧,明日我自去向汉王请罪,诸位好自为之。”
算他上了贼船。
他们散了伙,其实这伙人并没有任何放在眼里,看着唬人,其实最大的也就灌婴樊哙等人,还有个列侯老成啥样了,刘氏宗亲也出的是年老体迈的。
他们与其说针对科举脸红脖子粗,不如说是为了不受控制的局面,太子想干啥就干啥,没点阻力,肆无忌惮,这还有刘邦撑着局面,要是刘邦不在,那岂不是完蛋?
太子过于独断专行,以后天下哪有他们说话的余地?
很多人不出面,比如萧何曹参周勃,但心里真的无意见吗?
他们气不过,他们出头了,技不如人他们认。
皇帝还能弄死他们不成?
说白了就是恃宠而骄,沛县功臣们刘邦骂归骂,但是并没有对他们做什么,相反越骂优待越厚。
就像他们夫妻俩,吵起来每一句都扎心,无论是哪句,换在其他帝后那,都是恩断义绝要断要废的,但邦雉这对对抗路纯恨夫妇,越是扎心关系越稳,吵得天翻地覆说明还有得吵。
对他们来说,看不惯一个人,要是连骂都不骂,才真的完了。
……
椒房殿
审食其对吕后详情禀告这事,吕后这几天尽发火了,可算是听到一点好事了,她笑了起来,尽管笑意未达眼底。
“好,很好。”她饮了一口茶,宫人为她打扇,“太子这一步,走得漂亮,也稳,让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看看,什么叫大势所趋!”
太子能自己解决,再好不过,毕竟她接下来的清洗,才是重点,还真腾不出手管太子的事。
与别处的凝重不同,戚夫人听到心腹汇报宫外那些拥护太子的声音时,先是错愕,随即是更大的愤怒和恐慌。
“怎么可能?!那些贱民,他们懂什么?他们怎么敢?”她气得摔碎了手边的玉如意,“刘昭给了他们什么好处?让他们如此为她卖命?!”
她无法理解,为什么她办事这么困难,但刘昭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回击,甚至都不必她出面求谁。
她更恐惧的是,太子声望越高,地位越稳固,她和如意的处境就越危险。
“不行……不能再等了,”戚夫人眼神慌乱,如同困兽,“必须,必须再想办法——”
然而,吕雉编织的罗网,已然开始收紧。
民意的沸腾,如同为这长安城波云诡谲的战场敲响了最响亮的战鼓,吕雉不再有任何犹豫,对付戚家这只儆猴的鸡,必须快准狠!
审食其动作很快,他不再是沛县那单纯的少年,岁月不饶人,他已经牢牢上了吕雉的船,成了她最快的刀。
他动用所有暗中的力量,不过两三日,几份措辞严谨,证据确凿的奏疏,便绕过丞相府,直接递到了御史大夫的案头。
奏疏罗列了戚夫人父兄,戚鳃及其子侄在地方上的累累罪证,强占良田千顷,致使数十农户流离失所,纵容家奴殴杀无辜商贾,夺人财物,地方官吏畏其权势不敢深究。
这些罪证半真半假,但在吕雉的意志下,这些就是铁证如山!
御史大夫周昌那边,关于戚夫人父兄罪证的奏章,呈上御案。
周昌是个认死理的人,可不会惯着谁。
未央宫前殿
早朝五日一开,晨钟敲响,百官肃立,刘昭已经坐在首位,萧何看她犯困的模样,用笏板怼了怼她手臂,上朝呢,怎么回事,一上朝就打哈欠。
刘昭困啊,一到早朝要她命,五点就得起床收拾,六点就得上朝,虽然五天一次,但是平时都是自然醒,偶尔来一次更要命。
谁能像萧何一样,天天见凌晨五点的长安城?
太奋斗了,不适合现代宝宝体质。
她更擅长搞事,不擅长上班,她都羡慕韩信了,他不用上班耶!
一点班都不用上!拿最厚的待遇,还没人有异议。
靠,谁说他傻来着!
不同于刘昭那边的安乐,此时殿内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紧张感。许多人已经风闻戚家之事,目光若有若无扫向一脸坦然的太子,以及坐在武官队列中面色凝重的吕氏兄弟。
刘邦一来,大家起身拱手一礼,便退回坐位了,汉是坐礼,礼仪只有在求人或请罪,或大礼节上才会有跪拜大礼。
此时是跽坐,凳子石凳那些,被认为是庶民无礼的坐法,还有胡人,贵族是不能这么坐的。
刘昭觉得还好,反正就坐一会,她府上除了待客的,她都用椅子,怎么舒服怎么来,等她地位稳得不能再稳了,她要弄懒人沙发。
气死这群强迫症。
御史大夫周昌手持玉笏,起身出列,独自立于殿陛下,他面容刚毅,自带一股人间正气。
当周昌站起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待,来了来了,他来了。
然后周昌开始了他的表演,“臣……臣……臣周……周昌,有,有事启奏!”
刘邦:……
真是够了,本就是看他口吃,让他当御史大夫,能少点事,结果人口吃,事是一点都不少。
尽费他耳朵了。
“爱卿慢点吃,不急。”
他愣了一下,咳了咳,“朕是说慢点说,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