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继续道:“老师曾言马上得天下, 安能马上治之?孤深以为然。打天下需猛士良将,治天下则需贤才循吏。然,治国如同烹小鲜,火候、食材、器皿, 缺一不可。”
她目光恳切:“儒家, 便是这治国之盐梅, 调和五味, 定其基调, 使君臣有义、父子有亲、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此乃根基, 不可或缺。故, 孤以为, 儒家之学,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于科考之目,而应成为所有为官者心中必备之操守与准则。”
陆贾微微颔首,这话听着顺耳了许多。“殿下之意是?”
“孤欲在考生通过各科考核之后, 授官之前,用政审审查其德行。”刘昭解释道,“此关不考经义章句, 而察其心性,观其言行, 是否明礼义、知廉耻、懂忠孝。通不过此关者,纵有经天纬地之才, 亦不可授以官位。而主持此关教化、训导未来官员之责, 孤意欲委以精通儒学、德高望重之长者,譬如老师这般。”
她看着陆贾,眼神真诚:“试想,未来之官员, 无论其出身法家、农家、墨家,皆需先受儒家仁义礼智信之熏陶,使其知晓,技艺为用,德行为本。如此,儒家之道,岂非润物无声,行之更远?这难道不比单纯设立一经科,更能彰显儒学教化之功吗?”
陆贾闻言,沉吟不语,他在深思太子的话,并非贬低儒学,而是让其成为所有官员的底色。这听着确实比与其他学派争一日之短长,更具格局
刘昭趁热打铁,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劝哄:“老师,孤欲效仿的,并非暴秦之以吏为师,而是以儒为魂,以百技为用。让儒家成为大汉官魂的塑造者,这难道不是将孔孟之道,推行于天下的最佳途径吗?此事,非老师这等大儒不能胜任。还望老师助我,为这新生的汉帝国,奠定万世不易之德基!”
陆贾听完,脸上的神情并未如刘昭预期那般豁然开朗,反而渐渐凝重难看起来。片刻后,他抬起眼看向刘昭,那眼神中尽是失望与悲愤。
“殿下,”陆贾缓缓开口,“殿下聪慧绝伦,深谙权衡之道,臣一向是知道的。但殿下不必与臣玩这等空谈心眼,更无须以虚言搪塞。”
刘昭有点心虚,对方不吃这饼,还拍了回来,一点面子也不给。“老师何出此言?孤句句发自肺腑。”
“发自肺腑?”陆贾摇头,他笑得极为苦涩,“殿下言儒家为根基,为盐梅,地位超然,不当与百工之技并列。此言听来尊崇备至,然细思极恐!”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殿下设置各科,明法、算经、工造乃至医方,皆有明确考核标准,成绩优异者,便可依律授官,获得实实在在的前程。此乃利之所在,天下英才必趋之若鹜!而殿下给予儒家的,是什么?是虚无缥缈的德行教化之责,是授官前那并无标准,全凭考官心证的所谓政审!”
陆贾说着,语气都激动起来:“殿下,人性趋利!若通晓儒学,苦读经义,却不能像明法科、算经科那般,凭借试卷上的分数获得晋身之阶,长此以往,还有多少聪慧子弟,愿意皓首穷经,去钻研那些不能直接换来官位的诗书礼乐?!”
“您说儒家是根基,是盐梅。可若这根基无人修筑,这盐梅无人采撷,它又如何能发挥作用?殿下将此教化之责委于臣等,看似重用,实则是将儒学架空!使其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待我等老后凋零,后进之中无杰出之辈接续,儒学衰微,便在眼前!届时,殿下所谓的以儒为魂,魂又将附于何处?!”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都在起伏,显然内心极不平静。
他看穿了刘昭的布局,太子并非不认可儒家的作用,但她更倾向于将儒学工具化,作为一种背景色和稳定器,而非与法家、农家等并列的、拥有独立选拔渠道的治国学说。
这本质上,是在削弱儒家作为独立学派传承和发展的根基。
刘昭沉默了。
她有点想念韩信了,还是他好,他脑子反应不过来。
陆贾实在是不好骗,单纯的安抚和画饼,对陆贾这样的聪明人是无效的。
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而且吧,汉初文士里,儒占三分之二,她还真不能用完就丢,这么多人,肯定会给她捅娄子。
本来她就与功臣们对上了,但她也没想过真忽悠人,鲁迅说得好,中国人的性情是总喜欢调和折中的。譬如你说,这屋子太暗,须在这里开一个窗,大家一定不允许的。但如果你主张拆掉屋顶,他们就会来调和,愿意开窗了。
她对儒家也是这样,儒家野心大,如今他们想的是与黄老一同治国,一起挤上舞台,后面再慢慢打压。
正史他们确实做到了,但刘昭直接将他们排除在外,他们都在争取入仕的门,哪有心气去想着一门独大?
刘昭沉默良久,面对陆贾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再多的华丽辞藻也无法掩饰核心的利益分配问题。
她叹了口气,语气不再充满煽动性,而是带上了几分坦诚的斟酌:
“老师所言,切中要害,是昭思虑不周了。儒学传承,确需后继有人。此事且容孤再细细思量一番,必给老师,给天下儒生一个交代。”
这话虽未明确承诺,但态度已然松动,从之前的坚决排斥变成了再思量。陆贾深知过犹不及,太子向来有主意,能退一步已是不易。
他起身,郑重一礼:“臣静候殿下佳音。望殿下念及儒学教化之功,莫使我道中绝。”
陆贾刚出东宫不久,便被闻讯赶来的郦食其拦住。
郦食其虽以纵横辩才著称,与儒家路子不同,但也深知学派利益攸关。“陆大夫,面见殿下结果如何?”
陆贾苦笑一声,将殿内对话简要叙述,末了叹道:“殿下欲以德行教化之名行架空之实。幸而我据理力争,殿下方松口愿再考量。然,前景难料啊。”
郦食其松了口气,抚掌道:“殿下既已松口,便是契机!此事非陆大夫一人之事,乃我辈文士共同之机。当联络同侪,共向殿下陈情!”
很快,郦食其便找来了张苍、叔孙通等一批在朝中有影响力的文士。众人听闻陆贾转述,皆感同身受。
叔孙通是最为积极的,“太子欲以百工之术治国,岂非重蹈暴秦覆辙?礼乐不兴,仁义不彰,国将不国!”
郦食其想得多一点,“殿下重实务,我等便不能空谈仁义。当让殿下看到,儒学亦能经世致用,而非仅止于德行空论。”
一番商议后,众人联袂前往东宫求见。这一次,阵仗远比陆贾单独前来要大得多。
第二天,刘昭正揉着眉心思索对策,侍从来报,郦食其与张苍联袂求见,同来的还有叔孙通等人。
刘昭眼中了然,陆贾果然将消息透了出去,这几位朝中儒门代表或是与儒家关系密切的重臣,是来施加压力的。
三人入殿,礼节周全,但神色间都不好,毕竟这事太子实在太过。
打天下的时候,在文治这块,儒家出力最多,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
郦食其位高权重,率先开口,“殿下,老臣听闻《求贤令》之事,殿下欲广纳贤才,本为美事。然,取士标准关乎国本,若独缺儒家经义,恐令天下儒生寒心,亦非国家长治久安之道啊。”
张苍精于数算,亦通律法,但同样重视儒学根基,毕竟也是荀子门下,“殿下,法为骨架,数为工具,然教化民心,稳定社稷,非儒家仁义礼智信不可。”
叔孙通活这么大岁数,没郦食其的功劳,更善于察言观色,他拱手道:“殿下,陆大夫之言,臣等深以为然。儒学并非空谈,乃经世致用之学。考核经义,并非要选拔只会背诵章句的腐儒,而是选拔通晓治国安邦大道、明辨是非、恪守臣节之才。此等人才,方为朝廷栋梁。”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理与陆贾如出一辙,但形成的压力却更为具体和庞大,代表了朝中不可忽视的儒生力量。
刘昭看着他们,知道开窗的时机到了。她脸上终于露出被说服的样子,沉吟半晌,仿佛经过了激烈的思想斗争,缓缓开口:
“诸位爱卿所言,句句在理,是孤先前狭隘了。”
她轻叹一声,“既如此,孤决定,在原有各科之上,增设明经科,与明法科、算经科并列,为入仕之三大主科!凡欲参与后续分科考试者,必先通过此三科之一,奠定其学识根基。明经科,便考校儒家经典要义,及其治国安邦之策论。”
她目光扫过面露喜色的三人,继续道:“通过主科者,再依其志趣与所长,选考兴农、工造、策论、武略等分科,最终成绩结合主科与分科综合评定,量才授官。如此,既确保了官员通晓经义大道,又不废其专业之能。诸位以为如何?”
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让步。
将明经科提升到与明法、算经并列的主科地位,还在其前面,意味着儒家弟子拥有了稳定且高起点的入仕通道,其重要性超过了其他分科。
郦食其、张苍、叔孙通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满意。
这虽然比原先想的差,但比他们进门前预想中的结果要好。
太子不仅接纳了意见,还给予了儒家重要的位置。
“殿下圣明!”三人齐声,郦食其笑道,“如此安排,方能彰显我大汉崇文重道,兼容并包之气度!臣等,定当竭力辅佐殿下,完善考举细则!”
送走心满意足的三人,刘昭独自坐在殿中,脸上并无被逼迫的不悦,反而带着笑意。
这不就语数外,变成语法数了,本来她也没打算放弃儒家,毕竟德行很重要,道德绑架的世界,至少还有道德。
而且这个世界需要孝道,现在的大汉,没有办法为养老托底,也需要人生孩子,地盘太大,人口就两千多万,汉人不生,胡人生。
会完球。
但是她让步也不是白让的,明经科发布的时候,她要把允许贵族女子考试为官的事一并发出,儒家必须为此站台。
她不能一个人对上全世界。
饭要一口一口吃,在农耕时代谈平等,是一个不现实的事,好在她有权力,可以改善生产力。
加上母系遗存,并不是想象中那么困难,而且她也不打算让所有女子都能科考,这不现实。
她记得学历史的时候,拿破仑主张给女性分财产,律法一公布,女性死亡率很吓人,国内最开始允许离婚也是。
她不打算作死,她只打算加一条,贵族儿女都可以参与科举。
一来其实也只有贵族女儿能请到老师,读书识字。
二来对于这些人来说,儿子不行还有女儿,多一条路没人会拒绝,只要考上了,他们有关系有能力捧起女儿,既得利益者不会反对自己得利。
但朝上女子多了,以后生产力上来了,女儿养得起家,从军的壮妇多了,女性的路自然就打开了。
任何权力都是自己争取的,劳动才有价值,价值决定地位。
无论什么地方,只要脑子正常,谁出力多谁就有话语权。
不然一切都是空中楼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