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之地, 虽处乱世漩涡之畔,但兵强马壮,主要是项梁的,这地是楚地嘛, 刘邦也认项梁当老大。
乱世里的人间烟火, 这边很是热闹。
最初是豆腐, 那白嫩如玉, 颤巍巍的物事, 经由吕雉之手, 萧何之策, 迅速从县衙后院流向市井乡野。
价格低廉, 做法多样,皆能果腹,极大地缓解了粮荒的压力。百姓们口耳相传:“此乃沛公夫人怜惜我等,赐下的活命之法!”
紧接着, 更为神奇的发面蒸馍之术也流传开来。松软洁白,喧腾可口的大馒头,彻底颠覆了人们对主食的认知。
比起硬邦邦, 硌牙的粟米饭和死面饼,这蒸馍不知要好吃了多少, 也更易消化,尤其受老人和孩子喜爱。人们感激涕零:“此是沛公家那位小女郎, 上天感其仁孝, 梦中授得的神仙法术!”
而刘元并未止步,在她的指引下,豆子的潜力被进一步挖掘。
豆浆醇香滋养,老少咸宜, 她喝着豆浆说,“阿母,豆子磨浆煮开,上面结的那层皮,揭下来晾干,好像也很好吃,叫豆皮?”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豆酱、酱油的模糊念头,她也零零碎碎地提了出来。
吕雉如今对女儿的梦已是深信不疑,立刻带着人一一尝试。果然,豆皮筋道可口,可凉拌可热煮。
虽然酱油之类一时难以成功,但仅凭豆腐、豆皮、豆浆、发面馒头这几样,已然彻底改变了沛县乃至周边地区的饮食格局。
这些新奇又实用的食物做法,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往来客商,逃难流民的口口相传,迅速向更远的地方扩散。
人们或许不知道刘邦麾下有哪些猛将,或许不清楚沛县军力如何,但他们大多听说了。沛县有一位了不得的小神女,年仅稚龄,却屡得天人授梦,造出洁白如雪的纸,又献出豆腐,蒸馍等活人无数的秘技!
“听说那刘元女郎,是天上灶王爷座下的童女转世哩!专门来救苦救难的!”
“瞎说!分明是神农爷感念沛公仁德,特意点化了他的女儿!”
“不管怎样,真是功德无量啊!我家娃就因为喝了那豆浆,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不是嘛!以前吃那硬饼,老娘牙都快崩没了,现在这蒸馍,啧啧,没牙都能吃!”
种种神乎其神的传说,在民间不断发酵、演变。
刘元的名声,伴随着豆香与麦香,远远超出了沛县的地界,甚至传到了其他义军势力乃至秦军控制区的一些地方。
许多食不果腹的百姓,拖家带口,朝着楚地的方向涌来,乱世里想求个庇护,混个温饱。
沛县的人口竟在战乱中不减反增,民心之凝聚,达到了空前的高度。
萧何等人乐见其成,更是有意推波助澜,将刘元的神异与刘邦的仁德捆绑宣传,加上刘邦本来就神异,他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话。
刘邦也是与有荣焉,时常摸着刘元的头哈哈大笑:“我家元可是比阿父还能招揽人心!这四面八方来投奔的人,倒有一半是冲着你的名声来的!”
刘元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心里也美滋滋的。她没想到,自己只是拿出了一点超越时代的知识,就能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真切地帮助到那么多人。
春风和暖,吹绿了沛县郊外的草场。刘元穿着一身利落的骑服,她又长高了些,小脸绷得紧紧,正骑在一匹温顺的枣红马上。这匹马是她四匹马里性子最柔和的,于是成了她专属的坐骑。
她握着缰绳,在亲卫的牵引下慢慢溜达,感受着马背起伏的节奏,既紧张又兴奋。
这时,跟过来的身影出现在草场边,是刘肥。他看着妹妹骑在马上那神气的模样,又瞅了瞅那几匹毛色油亮,四肢矫健的骏马,他眼里是藏不住的羡慕。
他搓了搓手,终于忍不住跑上前,仰着头对刘元道:“阿妹,你这马真好看,我能试试吗?”
刘元正集中注意力学骑马,听到声音,低头看见刘肥眼中渴望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神色,立刻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当然可以呀!阿兄快来!”
说着,她便示意身旁护卫的亲卫帮她勒住马,指了指旁边那匹,“你骑那个,学会了我们去打猎。”
刘肥大声的嗯了一声。
亲卫领命,将一匹更为高大些,但同样性情温顺的黑色骏马牵了过来。
刘肥看着这匹神骏的黑马,眼睛更亮了,兴奋地搓了搓手。
他还没骑过马呢!
“阿兄,它叫乌云,跑起来可稳当了!你别怕,让侍卫大哥扶着你。”
刘肥用力点头,在亲卫的帮助下,有些笨拙却难掩激动地翻身上马。他个子比刘元高些,骑上乌云倒也合适。
刘元控着缰绳让马慢走了起来,她骑着枣红马凑近刘肥,像个经验丰富的小教练:“阿兄,你这么快就骑上去了?对!身体放松,跟着马的节奏晃,别跟它较劲!”
初时他身体僵硬,双手紧紧抓着缰绳,但在亲卫的指导和乌云的稳健步伐下,他很快找到了些感觉,腰背渐渐挺直,开心的笑了起来。
“对啦!就是这样!”刘元见他渐入佳境,比自己学会时还高兴,眼睛亮晶晶的,“阿兄学得真快!等我们再练熟些,就能让阿母准我们跟着队伍去近处的林子看看了!说不定能打到兔子呢!”
听到打猎二字,刘肥更是精神一振,少年人的冒险精神被彻底点燃。他用力点头,信心倍增:“好!我一定快点学会!”
春风掠过草场,掀起层层绿浪。
兄妹二人,并辔缓缓而行。刘元时不时指点几句,刘肥认真听着,偶尔尝试着轻轻夹紧马腹,让马儿稍稍加快步伐。
不远处的坡上,吕雉站在那里,身后跟着两名侍女。她看着草场上相互扶持,一同学习的一双儿女,目光柔和。刘肥是曹氏所出,她虽尽主母之责,却也难免隔阂。
但见元儿毫无芥蒂地接纳这位兄长,分享自己所爱,而刘肥也对妹妹颇为友爱,她心中那点因出身而起的隔阂,似乎也被这和煦的春风吹散了些许。
“阿母!”刘元眼尖,看到了母亲,立刻挥着手,驱动小马快走几步。刘肥见状,也努力跟上。
吕雉走下草坡,迎上两个孩子。她先看了看刘元被晒得微红的小脸,又看向马背上的刘肥,温和一笑:“都骑得不错。”
她伸手,替刘元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对刘肥道,“肥儿既有兴趣,便常与你妹妹一道练习,强身健体是好事。只是切记,安全第一,不可冒进。”
“是,母亲!”刘肥在马上恭敬应道,能得到吕雉的认可,他显然十分开心。
“阿母,”刘元扯了扯吕雉的衣袖,满是期待,“等我和阿兄骑术再精进些,能去那边林子里看看吗?就跟着护卫,绝不乱跑!”
那边可不近,这边地很平,林子那边有点远,那边还有俘虏在矿场,雍齿就在里头。
吕雉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眸子,又看看一旁同样满含期待的刘肥,沉吟片刻,终于含笑点头:“一定要带上周緤,便准你们去近处走走。”
“太好了!”兄妹二人异口同声地欢呼起来,相视而笑。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
刘肥骑马打猎很快乐,但他还没高兴几天,完全不知道什么情况,他就亲眼看着脾气很好,就是有点小傲娇的妹妹,用他找阿父用来打猎的驽箭,杀人了。
她杀人了!
还用他的驽箭!
那箭上还有毒,先前涂的时候说是什么怕猎物中箭跑了。
结果是为了杀人。
他吓得都翻下马了。
刘元冷眼看着雍齿的尸体,也是巧合,她与刘肥前几天去矿场,就见他想逃,在踩点,她特意给人创造了逃亡的机会。
她想起这人反的时候提刀逼近,杀了她的护卫,故意让血溅了她一脸,那次叛乱死了那么多人,结果罪魁祸首还想逃?
以后还能封侯?
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早说过,这人就会死在她手上。
但她不能这么认。
她还是个乖孩子。
她将驽箭递还给刘肥,刘肥正被她吓到了,也就愣愣的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见刘元说,“阿兄,你怎么杀了他?好可怕。”
刘肥气得涨红了脸,“不是我!是你!是你杀的!”
刘元歪了歪头,“阿兄,我才九岁啊,我怎么可能能杀了他呢?”
刘元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眼神无辜又困惑,无法理解刘肥的指控。她捂着胸口,一副受惊的模样。
“我、我……”刘肥看着自己手中的弩箭,又看看地上雍齿死不瞑目的尸体,最后看向面前的妹妹,脑子一片混乱,又气又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才九岁。
一个九岁的女娃,怎么可能用弩箭精准地射杀一个成年壮汉?说出去谁信?
如今亲卫在外头帮他们赶小猎物进来,居然没人能为他证明。
刘肥这才想起刚见到刘元的时候,她张扬跋扈的模样,原先他不怎么敢去找她一起骑马的,但那时候她突然就笑得很甜,像变了一个人一样,这就是早有预谋!
太可怕了!
他上了贼船!
刘肥根本不知道那是谁,只知道刘元杀人,他以为她是那种杀人为乐的变态。
他小时候他娘吓过他的。
刘肥才十一岁,小孩子哪有什么承受能力,又惊又怕,又说不过,于是嚎啕大哭。
他一嚎,亲卫就过来了。
刘元人都麻了,真不惊吓,替她背个锅怎么了?
一点也没有当哥的担当。
她的阿兄是那么好应的吗?
周緤有点懵,他问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