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件内容只有寥寥三百多字,信息量却巨大。尽管杨承岚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中途还是忍不住停顿了数次。
装晕的王中志听着那些触目惊心的言语,后知后觉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愿意在联名上书上签字,兴许就是借冒名顶替案搞事。
他稀里糊涂成了倡导人,也难怪宁王要登门对他阴阳怪气。
王中志背上惊出一身冷汗,想他宦海沉浮几十年,竟然差点翻船了。
一旁的黄远舟则听得头皮发麻,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
大殿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听信件内容,它是宁王写给突厥贵族的求和信,所谓的“求和”,则是双方联手嫁祸谢家跟乌达尔通敌达成的议和。
当初谢临安的崛起,是杨菁赏识提拔的,嫁祸谢家能牵连杨菁受累,使宁王得益;突厥破坏大周与乌达尔的联合抵抗,则能继续进犯两国。
双方都有益处,可谓一拍即合。
再结合谢家被查抄,杨菁被幽禁,宁王崛起的种种过往,无不印证那封“求和”信的威力。
杨承岚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连手都有些颤抖,她看向杨承礼,问道:“阿兄,你当真这般与突厥‘求和’过?”
杨承礼面目通红,血气上涌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又道,“当年谢家通敌案是先帝亲审的,铁证如山。如今时隔十多年,却翻出冤枉的名头来栽赃陷害我,倘若真有冤情,那十多年谢家干什么去了?!”
徐长月站出来道:“陛下,此事实在蹊跷,双方各执一词说不清楚,依微臣之见,需得彻底查清,不论是谢家还是宁王,想来陛下与世人都想弄清楚中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晚嵩也接茬儿道:“光凭一封书信难以判定宁王殿下是否与突厥有牵扯,且谢家戴罪在身,实在难评。
“臣以为,此案若要重审,需得把往年卷宗找出来逐一核实,经三司会审后再由陛下裁决,方才能说服百官与世人。”
杨焕沉吟片刻,方道:“便依顾爱卿的意思,暂且把谢临安和宁王拘押,日后重启通敌卖国案。”
杨承礼不服,怒目道:“陛下岂能任凭此人空口白牙诬蔑,且谢氏一门当年全部畏罪自杀,谁知道他是不是谢家人!”
马向茂不客气道:“宁王休要狡辩,莫要以为在场只有你才识得谢家,你记不住定远侯,我们却记得住!”
说罢看向秦嬷嬷道:“嬷嬷当年曾伺候在大殿下身边,想来是见过谢临安的,敢问嬷嬷,眼前此人,可与曾经的谢临安有相似之处?”
秦嬷嬷认真打量了许久,方道:“老奴记得,那时候的谢家七郎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与他父亲定远侯甚为相像,此人确实有定远侯的影子。”
马向茂目光如炬,“朝中但凡上了年纪的长者几乎都知道谢家七郎,不用宁王担心此人欺诈伪装,那些人的眼睛自会明辨是非。”
他说得慷慨激扬,不容旁人质疑宋珩是谢家人的身份。
杨承岚亦是盯着宋珩目不转睛打量,她比宋珩年长几岁,当时还未入道观清修,也晓得谢家通敌案。
记得谢家满门赴死,杨菁备受打击,泪涕横流说对不住他们。当时她不知内里,只觉太过惨烈,而今忽然看到谢家人,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但更多的还是杨焕带给她的冲击,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未免太狠,杀宁王的意图显露无遗。
对方到底是手足,她还是想保住宁王的性命,迂回道:“通敌案好歹是先帝判定的,不管陛下是重启,还是复核,在结果水落石出之前,拘押宁王是否太过?”
杨焕扭头,“那便把宁王和其亲眷留在宫中好了。”顿了顿,“姨母是怕我苛责了舅舅吗?”
杨承岚欲言又止,杨焕的神情忽然变冷,“倘若宁王当真通敌卖国损我大周利益,就算是先帝判定的,朕也要追究到底。
“我大周利益,容不得任何人侵犯,哪怕是皇亲贵族,照问不误!”
这话说得极其严厉,杨承岚自讨没趣,只得闭嘴。
大殿一时又寂静下来,京中的暮鼓声早已敲过,城中有宵禁,官员们想回去已经来不及了。
宴席搞成了这样,也没有人还吃得下去,杨焕命人安顿官员亲眷们的落脚处,只有明日再离宫。
女眷男宾分开留宿,想要像家里头那样是不可能的,甚至连床铺都没有。
不过殿内有好几个炭盆,倒也不会受冻。御膳房也熬煮得有吃食,若是半夜饿了,还有宵夜充饥。
外头全是带刀侍卫把守,禁止人们随意出行,目的是防止传递消息出去。
皇室宗亲的待遇要稍微好点,但也没法行动自如。
杨栎到底被这一波杀鸡儆猴唬得不轻,忧心忡忡来回踱步。
杨承华嫌晦气,皱眉道:“若知道这是一场鸿门宴,我是怎么都不会来凑热闹的。”
杨栎:“阿菟此举,实在叫人胆寒。”
杨承华:“你慌什么,是宁王通敌卖国,又不是你。”
杨栎冷哼,阴沉道:“荣安天真,你怎么知道下一个就不会是我遭殃?”
杨承华被噎着了,久久说不出话来。
而另一边的杨承岚则要求见一见杨焕,过了许久,杨焕才愿意见她。
往日杨承岚只当杨焕幼弱,哪晓得不过是表象,无害的皮囊下藏着野心勃勃。
杨承岚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不知以何种心态去看待她。
杨焕似乎也知道她有想法,沉静道:“我知道姨母很失望,阿菟跟你想象中的大不一样,你无法接受我露出獠牙,第一口咬的人却是你的手足。”
杨承岚抿嘴沉默。
杨焕继续道:“我知道姨母在想什么,或许你有些后悔了,后悔当初那般替我忧心,哪曾想却是白眼狼。”
“陛下……”
“姨母可愿唤我阿菟?”
杨承岚沉默许久,才道:“有朝一日,阿菟会像对付宁王那样对我吗?”
杨焕看着她的眼睛,回答道:“不会,因为姨母是真心实意敬重我阿娘,而不是要置她于死地。”
听到这话,杨承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杨焕淡淡道:“我永远记得阿娘死的时候,她是那样的不甘,却无可奈何。她临终前对我说,无比后悔生养我,因为生为皇家女,想要活下去很难。
“那时候我特别害怕,她叫我不要哭,说不值得。她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把我孤苦伶仃丢在这世上。
“姨母啊,我阿娘的性子你应该知晓,清正,却爱钻牛角尖。我不知道谢家案对她意味着什么,可是我知道她骨子里的不服气。
“那时候我觉得她挺笨的,明明知道需要仰仗姥姥活下去,却为谢家跟姥姥闹别扭,这样不仅会害了她,也会害了我。
“但向来倔强的阿娘,却在临终前低了头,因为她想要我活下去,靠姥姥的扶持苟活下去。
“那时她亲口对姥姥说,她错了,不该把母女情闹得那般僵,当时我阿娘哭了,姥姥也哭了。
“我知道阿娘为什么会哭,因为她亲手打断了自己的脊梁为我铺路。她似乎知道靠自己是不管用的,但靠我可以,因为我还年轻,而我的姥姥已经老了。
“姨母,我想要活,想要承阿娘的志,想要像她那般做一个清正严明的君主,明辨是非,以德服人。
“有时候我总是在想,倘若阿娘还在,我的日子是不是就要过得顺遂些。我清楚的明白,姥姥不仅仅是我的外祖母,她同时还是你们的亲娘。她可以爱护我,但她同时也会权衡姨母与舅舅的处境。
“我很害怕,毕竟我是那样的稚嫩,且才干平平。在与她相处的那些日子,我时常做噩梦,梦到阿娘被姥姥幽禁训斥,我怕自己也像阿娘那样被关起来。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要掌权,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我不再惧怕舅舅,甚至要压他一头。
“今日我便问姨母一句,倘若谢家案真的是他导致,那姨母以为,这样无视家国利益的舅舅,还留不留得?”
“阿菟……”
“我知道姨母很为难,宁王毕竟是你的亲兄长。可是我阿娘也是你的长姐,她原本有大好的前程,难道就活该被幽禁,活该抑郁而终吗?”
杨承岚嘴唇嚅动,想说什么终是止住了。
说到底,她还是不了解杨焕,毕竟一直都在青龙山清修。但杨焕能在杨尚瑛的眼皮子底下顺利接位,也算有本事。
在二人叙话期间,宋珩和马向茂拘押在一处,马向茂道:“我等好不容易等来今日,断不能轻易放过宁王。”
宋珩没有接话,这场景他曾经想过许多次,真到发生时,反而异常平静。
在某一瞬间,他很想见见虞妙书,跟她说说话,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一起说过话了。
自从湖州她落狱后,他就一直隐身,直至现在,倘若他也下了大理寺的地牢,她估计会着急吧。
想到那模样,他忍不住抿嘴笑了笑。
马向茂见他平白无故的笑,皱眉道:“七郎在笑什么?”
宋珩回过神儿,“谢家若在天有灵,见到有马理正这样的人为他们奔忙,也该瞑目了。”
马向茂摆手,“谢家满门忠烈,总有人能记得你们。”又道,“若大殿下还在,定会欣慰谢家案重启。”
宋珩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不在了。”
曾经赏识他的人不在了,所幸的是,她留下的血脉愿意肃清朝堂,承她的志。
待到半夜的时候,满腹埋怨的人们也已安静许多。王中志也不装晕了,年纪大的官员还是有床铺照料的。
王中志身上披着羊绒毯,脑中飞速运转新皇的杀鸡儆猴。
有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但第一把火就烧得这般猛,着实叫人意外。
黄远舟发愁不已,小声道:“也不知明日能不能放出宫去。”
王中志没好气道:“这么多人,宫里头喂养得起吗?”
黄远舟:“……”
王中志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因为才吃到一半马向茂就发酒疯。他也真没品,至少也得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才发疯,半道上整这么一出,搞得大家都没得吃。
这不,黄远舟去问有夜宵没得,好在是宫里头还算人性,给备了馎饦。
大馋老儿又吃了一碗,胃口出奇的好,反正又不是他捅了篓子,关他屁事。
翌日人们本以为能顺利出宫了,结果杨焕下令大理寺把当年谢家案的卷宗取到宫里,但凡卷宗上牵连到的人,全部都要扣押下来。
这下不少人恐慌。
王中志继续稳如老狗,无非是一个态度——关我屁事。
像他那种“关我屁事”的官员和家眷被陆续放走,与之有牵连的则继续拘押。
宋珩成功的坐牢去了,他是谢家案的关键人物,暂时被押送到大理寺地牢关押。
知道虞妙书也在牢里,宋珩想见她一面,庞正其应允了。
原本虞妙书安心等着杨焕提人,结果没等到杨焕,莫名其妙等到宋珩过来,并且看样子似乎不太好。
虞妙书一点都不想在牢里见到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她眨了几下,诧异道:“宋郎君?”
宋珩“唔”了一声,看她虽清减许多,但精气神儿不错,可见在牢里过得可以。
他抿嘴笑了笑,温和道:“许久未见,我想来看看你。”
虞妙书:“???”
她的脑壳似乎有些转不过弯来,脱口道:“这里是大理寺牢房。”
宋珩点头,“我知道。”
虞妙书:“你到牢房来探监?”
宋珩继续点头。
虞妙书的脑门炸了,“你莫不是也落网了?”
宋珩沉默了阵儿,回答道:“对,我也下来坐牢了。”
虞妙书:“……”
活爹,你都来坐牢了,哪谁捞我出去?!
她跟见鬼似的,盯着宋珩看。宋珩仿佛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的,别过脸道:“你莫要这般看我。”
虞妙书着急道:“祖宗,你下来了,那谁捞我出去?”
宋珩没有回答,只笑了笑。
那一刻,虞妙书很想冲上去掰他的腮帮子,都什么时候了,你笑个鬼啊!
她憋了满腹疑问,宋珩却一字不说,见到她生龙活虎的,心安许多。
稍后狱卒把宋珩领走,虞妙书伸长脖子,想说什么,终是忍下了。
回到女牢,她的心情有点沉重,晚些时候看到女监樊少虹过来,虞妙书多嘴问了一句。
樊少虹已经听到风声了,回答道:“谢临安啊,犯的是通敌卖国罪。”
那是虞妙书第一次听到宋珩的名字,谢临安。
谢家七郎。
通敌卖国罪,他简直是个人才,掏出来的雷比她还能炸!
虞妙书的脑瓜子嗡嗡作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竟然兜着那颗雷东奔西跑了十一年。
这是命大呢还是命大?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想静静。
宋珩:我就是静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