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通明,朝臣陆续前往皇城哭灵。此刻杨尚瑛的灵柩已经送往昭华殿布置的灵堂。
杨焕和杨承岚等人换上素白丧服,披麻戴孝,宫女内侍们着统一的白裳。
整个皇宫一片缟素,灯笼全部被撤换成白色,走廊上挂着白绸花缎,用的蜡烛也撤换成白蜡。
灵堂上白绸悬挂,硕大的“奠”字刺人眼目。
杨尚瑛的棺椁摆放在大殿的正中央,帝王专用的金丝楠木棺椁千年不腐,在幽幽烛火下泛着金辉,昭示着她的无上尊荣。
这位一生杀戮的铁血女王,无论她生前有怎样的功过,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即将被时间吞噬的皮囊。
宁王携家眷前来哭灵,走到大殿门口就泪涕横流,痛哭不止。
他跪到地上爬到棺椁跟前痛哭,也不知是哭老娘心狠,还是哭自己受的委屈。
蒲团上的杨焕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杨承岚用眼神示意,二人起身前去搀扶。
陆续有宗亲和朝臣过来哭灵,有些真哭,有些假哭,谁也分辨不清谁真谁假。
杨焕表情木然。
纵使心里头悲伤,也不敢表露出来。
这偌大的皇宫,犹如吃人的地狱,谁知道谁是真心实意呢?
冗长的哭灵仪式仿佛没有尽头,朝臣和皇亲贵族实在太多,一串串地进来,搞一阵仗。
杨焕实在疲乏,杨承岚怕她撑不住,差秦嬷嬷搀扶她下去小憩一会儿。
杨焕心中到底不踏实,去到偏殿那边,朝秦嬷嬷道:“嬷嬷你莫要走远了,姥姥不在我害怕。”
秦嬷嬷心疼她的不易,轻声道:“老奴就守在殿下身边,等会儿人来齐了,再叫醒殿下。”
杨焕点头。
照眼下这情形,哭灵只怕得持续一两个时辰。等人到齐了后便是灵前即位,宣布她皇帝的身份,至于登基大典,则在孝期后进行。
秦嬷嬷守着她歇了两刻钟,便又去了灵堂。
待人都到差不多后,朝臣于杨尚瑛灵前参拜新皇,跪地磕头高呼吾皇万岁。
杨焕俯视跪地的舅舅和姨母们,知道后面还要跟他们打一场硬仗,收敛心神道:“众卿平身。”
众人齐声谢万岁。
灵前即位仪式极其简单,算是认可杨焕的顺位身份。
接下来的葬礼则由礼部操办,仪式繁多,得进行好些日,并且每天晚上都要守灵。
新皇即位的消息传到白云观时,李秀泽振奋不已,因为代表着谢家案有翻盘的机会。
他亲自上山把消息告知虞家二老,黄翠英悟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李秀泽解释道:“新皇即位,通常情况下都会大赦天下,以示恩典。”
黄翠英这回明白了,“李道长的意思是,我儿有机会大赦了?”
李秀泽摆手,“大赦说不上,但有从轻发落的机会。”又道,“到时候朝廷里的人再斡旋一番,多半能逃过死罪。”
听他这一说,黄翠英欣慰不已,双手合一道:“只要能保命就好。”
她没有什么好求的,只求菩萨保佑自家闺女能顺利渡过这道难关。
等这道消息传开时,押送虞妙书的庞正其等人刚刚抵达京畿地界。
国丧期间禁止娱乐,就算嫁娶也得低调,更别提吃花酒那些了。
这三个月以内若是有官员在自家寻欢作乐被告状,丢乌纱帽也是常有的。
非常时期,人人都绷紧了皮。
杨尚瑛的灵柩在宫中停灵九日后,才送往陵寝。
出葬那天全城百姓跪地相送,排场甚为宏大,光抬灵柩的就有上千人。
这期间宁王等人不敢造次,葬礼举行得还算顺遂。
待葬礼完毕后,杨焕得以松懈,能睡个整觉了。只不过她到底不习惯,伺候了外祖母那么多年,如今撑腰的人忽然没了,不免孤独。
望着偌大的寝宫,她披头散发愣怔,秦嬷嬷见她一脸疲惫,轻声道:“陛下数日操劳,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且早些歇息罢。”
杨焕回过神儿,喃喃自语,“姥姥走了。”
秦嬷嬷沉默。
杨焕看向她,说道:“嬷嬷,以后就是我一个人走下去了。”顿了顿,又道,“三姨母无心政事,断然不会花心思在朝堂上,日后我将独自面对舅舅他们。”
秦嬷嬷严肃道:“陛下还有徐舍人在一旁辅佐,不仅有她,还有往日尽忠于你阿娘的那些旧人,只要陛下笼络住他们,就不会惧怕宁王等人。”
杨焕忽然觉得头疼,“不想这许多了。”
她到床上躺下,秦嬷嬷上前把纱帐放下。
殿内有冰鉴,倒也不会觉得热,杨焕翻来覆去,直到下半夜实在困倦,陷入了酣沉中。
从去年审湖州贪污案开始,她就代理朝政,现在杨尚瑛过世,她倒也不会怯场,跟往常那般处理政务,只不过身边没有了可以询问的人。
这是即位后第一次朝会。
杨焕坐到代表着无上权威的帝王宝座上,审视跪拜的群臣,真切的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诱惑。
景帝,杨尚瑛谥号。
在她还在时,既是杨焕背后的支撑,同时也是压在她心头的大山,令她不敢直腰。
就算有野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因为她的姥姥还有其他子女可供选择,并且他们羽翼颇丰,唯独她显得幼弱,毫无竞争力。
但恰恰是这么“弱”的人,偏偏从杨尚瑛手里哄得了皇位。
杨焕自然也清楚自家姥姥是个什么样的人,一个曾经把手足杀掉大半的铁血女王,怎么可能心怀悲悯?
一个曾经狠下心肠把长女软禁三年,差点废黜皇太女的帝王,怎么可能感情用事?
所有亲情在权力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至少对于杨尚瑛来说,不值一提。
可是晚年孤独,是她杨焕小心谨慎守在杨尚瑛身边,利用姥姥对长女的愧疚,把那份弥补之心转嫁到自己头上得益。
她确实很弱,甚至在杨尚瑛眼里算得上愚笨。但她同时也很聪明,知道怎么去展现自己的“弱”,展现自己对杨尚瑛的依赖。
事实证明她拿捏得恰到好处,利用母亲积攒下来的德行给自己铺路,成功夺得了本该属于母女的东西。
这场仗并不好打。
杨尚瑛明明都确立了皇太女那么多年,明明自己久病消瘦,体力一日不如一日,却仍旧牢牢把控权力,丝毫不下放,直到去年才稍稍松口。
明明知道宁王和安阳虎视眈眈,甚至去年的湖州案牵连到宁王,人家跑去哭诉一番就免除祸难,除非二人坐实逆反罪名,才会下格杀勿论的死手,可见杨尚瑛心中是有这两位子女的。
极其矛盾的一个人。
曾经把手足杀得片甲不留,轮到自己的儿女时,总会给予更多的宽容与偏爱。
毕竟每一个都是从自己肚皮里出来的,十月怀胎,血脉相连,不像男人,体会不到做母亲的柔软。
杨焕从来不会埋怨外祖母的权衡。
当年她的母亲跟着外祖母拼杀,他们杨家的女儿没有一个孬种,就算被软禁的那三年,杨菁仍旧傲骨铮铮。
她杨焕,亦是如此。
但她知道怎么去体现自己的弱势,甚至比外祖母更知道怎么去权衡取舍。
侍奉杨尚瑛的那些年是她宝贵的人生经验,连那么一位难搞的帝王她都有本事哄下来,拿到权力后,又还有什么是她搞不定的呢?
没过几日,从湖州回来的荣安县主进宫拜见新皇。
杨焕端坐于桌案后,道了声平身。
杨承华站起身,杨焕命人赐座,她规规矩矩坐好。
“眼下湖州那边是何情形,荣安可清楚?”
杨承华道:“回禀陛下,目前湖州还算太平。”
杨焕皱眉,道:“湖州刺史和长史接连落马,前阵子朝廷已经派新任刺史过去接任,抵达湖州也得好几月了。
“你在信中说湖州长史冒名顶替,又是如何发现对方是女郎的?”
杨承华沉默。
杨焕没好气道:“你说对方写了认罪书,莫不是你相中了那位长史,这才败露了身份?”
杨承华想敷衍过去,说道:“陛下,不管那虞妙书是什么原因败露的,但她冒名顶替就是犯的欺君之罪。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谁也不能替她开脱。”
杨焕缓缓起身,似笑非笑,“此人是不是生得很俊?”又道,“才三十出头,想来很年轻。”
杨承华没有吭声。
杨焕指了指她,“若先帝还在,势必骂得你狗血淋头。”
杨承华颇有几分难为情,“陛下宽宏大量,荣安知道错了。”
杨焕“哼”了一声,不想跟她废话。
鉴于还有政务要处理,杨承华没一会儿就被她打发下去了。
走到外头,孙嬷嬷紧张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陛下可有怪罪娘子?”
杨承华摇头,“没有。”又道,“我就等着那虞妙书进京来,非得把她送上断头台。”
主仆二人边走边小声说话,孙嬷嬷严肃道:“只是现今国丧,陛下新任,多半要大赦天下。”
杨承华任性道:“我管不了这许多。”
话说在秋老虎来临之时,东躲西藏的张兰母女总算顺利抵达白云观,个个灰头土脸,吃了不少苦头。
虞家人再次团聚到一起。
黄翠英激动不已,抱住母女痛哭一场,胡红梅亦是热泪盈眶,说道:“天可怜见,我们总算活着过来了。”
当即同他们说起沿途经历的种种,听得虞正宏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上。
张兰他们过来时到处都是通缉令,跟老鼠一样躲躲藏藏。
也幸亏是分批出行,几人倒也不容易引起注意。李秀泽把他们安顿下来,随后便下山去了。
张兰问起京城这边的情形,虞正宏道:“目前文君还未进京,也不知她什么时候能到。”
张兰诧异不已,“文君还未押送进京吗?”
虞正宏摇头,安慰她道:“李道长说是自己人过去押送,想来路上不会受苦。”
张兰这才放心许多,说道:“我们过来时,冒名顶替一案传得沸沸扬扬,心中担忧不已,就怕文君吃苦头。”
虞正宏摆手,“眼下新帝即位,待登基后定会大赦天下,到那时文君就有机会减刑,若是死罪,应也能改判留得一线生机。”
刘二是个粗人,接茬儿道:“那老皇帝可死得恰到好处。”
虞正宏怕他祸从口出,忙道:“慎言。”又道,“国丧期间,谨言慎行。”
黄翠英道:“这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天家的事,与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有什么关系。”
张兰无奈道:“阿娘此话差矣,我们虞家现在可是通缉犯。”
黄翠英:“……”
在山上待久了,人也木了,竟把这茬儿忘了。
不过新皇即位后,回京的庞正其等人速度也快了不少。
这阵子宫里头处在孝期,礼部则忙碌不已,因为要筹备孝期后的登基大典。
皇城和京中的防务仍旧由冯归冲和吕颂兵等人把控。
这么重要的差事掌握在自家老子手里,吕令微不免有些飘。
结果被吕颂兵泼了盆冷水,瞬间清醒过来。
老爷子告诉他,宫中素来忌惮王公贵族掌权,抬举吕家不过是暂时的,一旦时日长了,必生祸端。
姜到底是老的辣,看待事情总是更透彻。
吕颂兵一点都不想沾染这些,因为曾经的定远侯府谢家就是活生生的例子,连带当时的皇太女都差点被拉下马来。
甭管你什么王侯将相,一旦牵扯到皇权相争,就难有上岸的那天。
他们吕家有着国公的爵位,只要不作妖,底下的子孙后代都能得安稳,也够吃一辈子了。
吕颂兵并不想掺和进这场争斗中,怕自己上不了岸,像当年的谢家那样,落得满门查抄的下场。
现在局势趋于稳定,吕颂兵以伤病缠身为由,向杨焕告假,算是委婉推托。
杨焕许诺待登基大典后再调换,吕颂兵权衡一番,应承下来。
京城防务极其重要,必须牢牢把控在自己手里,才能高枕无忧。
杨焕正愁缺乏可信的人手时,庞正其总算进京,虞妙书入了大理寺女牢。
进京的次日,庞正其去宫中汇报湖州的情形。
当时杨焕正跟政事堂的一帮老头议事,待议会结束后,已经接近正午了。
内侍来报,说庞正其进宫述职,杨焕接见。
庞正其叩拜新皇,杨焕对他的态度还算和善,说道:“庞爱卿平身,这些日你辛苦了。”
庞正其起身,回道:“请陛下节哀,微臣回京途中听到国丧,匆忙奔回,没来得及在先帝灵前哭灵,实在罪过。”
杨焕平静道:“庞爱卿有公务在身,怪不得你。”顿了顿,问,“湖州那边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如今又是何情形?”
庞正其:“陛下放心,目前湖州有人主事,是曾经请辞的前任长史张汉清暂代。
“微臣想着就算派新任刺史过去也得需要时日,州府不能没人主事,故而自作主张请来张长史暂代,还请陛下发落。”
杨焕摆手,“有人主事就好,那么大的一个州,不能群龙无首,只不过此人口碑如何,庞爱卿可曾打听过?”
庞正其:“回禀陛下,张汉清此人没有大问题,吏部可翻查他的任职档案。”
杨焕点头,当即又问起虞妙书替兄上任的案子来。
庞正其似颇有感慨,说道:“此案倒也不复杂,虞氏甚为配合,事事交代得清楚。
“微臣过去时,虞氏还戴罪办理公务,据说是荣安县主的意思。”
当即把虞妙书是怎么败露身份一事详细道来,又呈上她写的认罪书。
杨焕接过内侍送上来的认罪书,字写得不怎么样,但用词慷慨激扬,倒颇有几分骨气。
也该张汉清送的大礼在这时候贴了金,庞正其提起押送虞妙书离开湖州时满城百姓跪送的壮观情形,杨焕听得半信半疑。
庞正其说从官这么多年,从未见过那样的场面,杨焕不禁对虞妙书生出几分兴致。
荣安闹出这等乌龙,她倒要看看对方到底有多厉害的本事,能让满城百姓相送,还能让荣安想抢回京。
只是她没料到,那人一张破嘴,当真像钓翘嘴一样会画大饼忽悠!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退后!轮到我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