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曾说过,虞妙允生前曾评价宋珩是君子。
所谓君子,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以前虞妙书从未仔细审视过这个男人,只知他身藏秘密,心思深沉。
而今再次看他,不禁生出奇怪的错觉,或许是文人骨子里的气节,亦或许是从祖辈里传承下来的风骨,令这个男人有股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坚贞不屈。
她也说不出那种奇怪的感觉,因为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儒家君子的道德典范。
从思想上来说,他们是有鸿沟的,那是跨时代的距离。
两个不同背景下的人,自然没法共振。
但虞妙书身上有神性,一个站在历史巨人上回望过去的现代人,纵使她理解不了那个时代他们坚守的信仰或愚昧,但她明白,正是那些东西推动历史滚滚向前,造就出曾经灿烂辉煌的华国文化。
而这些人,不过是史书上寥寥的一笔。
虞妙书收起突如其来的思绪,道:“我这人不喜欢欠人情,你若入了大狱,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宋珩微微一笑,“我不会麻烦你。”
虞妙书:“你最好如此。”
说完这话,她便出去了。
宋珩站在阴影里,知道自己在她那里过了一关。她不愿步步紧逼,无非是给他留了体面。
一个极其擅长笼络的人,明明知道她的目的,还是受了她的人情。
宋珩的内心一时有些复杂。
稍后胡红梅喊吃饭,虞妙书跟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张兰在桌上说起这边的天气,虞妙书道:“这样也挺好,可种两季稻,不缺粮。”
张兰:“但是缺人手呀,郎君不是说还有一半的田地没人种吗,荒着多可惜。”
提起这茬儿,虞妙书颇觉无奈。
从去年到今天,愿意进来的也差不多来完了,但还是大量缺人。
她忍不住发牢骚,“古刺史说朝廷已经把朔州放养了,能治就治,治不了就算了。反正州里的田赋自留,朝廷不伸手来讨粮,州府也甭想伸手去要。”
张兰:“自给自足也挺好。”
虞妙书:“照眼下这情况,州府的日子只怕是比不上奉县衙门的,你家郎君吃不得苦。”
张兰失笑,“郎君说得是,也不能一直靠卖田地过日子。”
虞妙书:“甭想再卖了,古刺史不允。”说罢看向宋珩,“要不我带你下乡去走走?”
宋珩:“???”
虞妙书:“得想法子弄钱,我过不惯苦日子。”
宋珩默许,知道她是让他出去避风头。
这不,没过两日虞妙书就跟古闻荆说起自己的想法。
朔州地广人稀,目前田地还荒芜不少,如果光靠那点田赋,只怕是很难养地方府衙的。
再加之现在正是稳定人心的时候,断不能加大赋税,以免人口再次流失,且又不准继续卖地,必须想法子另寻出路。
古闻荆捋胡子,曾听闻过她在淄州的战绩,问道:“虞长史可有什么想法?”
虞妙书严肃道:“下官想到各乡县去看看,了解一下当地的风俗世情,看有没有什么可以折腾的。”
古闻荆倒也没有为难她,只道:“眼下州府也能正常维持,地方秩序也没出差错,便由老夫坐阵,你出去寻门路。”
虞妙书展颜,觉得这个老儿还挺通情达理,“下官要带几个人出去帮衬,使君可允?”
古闻荆点头,“允。”
虞妙书欢喜道:“那下官明儿就出去了。”
古闻荆:“且去罢。”
她的话他都听了进去,虽说做官的要劝课农桑,但是没人。如果她能想办法把荒芜的田地恢复过来,那是最好不过。
第二日虞妙书挑了几个当地的官吏一起下乡,因为他们清楚朔州的风俗人情,便于跟乡下的本地人交流。
人们穿得也普通,虞妙书戴当地的草帽遮阳,因着坞县受影响最小,那边的生活状态更接近原本的模样。
不分四季也有好处,因为什么东西都能乱种。这边的农作物以水稻为主,小麦甚少,其次便是芋魁。
坞县跟奉县一样是中县,目前有四千多户,五个乡。
该县不像其他县那样散,人口比较集中,田地也集中。他们过去看到的景象生机勃勃,几乎所有地都耕作的。
虞妙书问当地书吏余光,他道:“没有发生民乱以前,这边大部分田地都有人耕作,只不过地方上不作为,苛捐杂税多,百姓的日子苦不堪言,这才给了摩尼教可乘之机。”
虞妙书点头,又道:“沿途过来我看当地几乎家家户户屋旁都种了甘蕉,这是因何缘故?”
所谓甘蕉,也就是香蕉。
这边气候偏亚热带,常年温暖,盛产香蕉橘子荔枝等物,当地人是不缺那些果子吃的,有时候也有商贩过来采购到通州和齐州两地倒卖。
那两州虽然与朔州交界,但中间有两座大山阻隔,导致那边四季分明,这边四季模糊,就算是冬日都不怎么冷。
以前一些有钱的商贾会在这边购置房屋专门过冬,待到春暖花开的时节又折返回去。
很懂得享受。
像香蕉橘子之类的容易储存,荔枝就甭想了。
虞妙书知道那玩意儿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金贵,因为运输成本极高,据余光说就算倒卖到隔壁州,价格也高昂。
并且寻常百姓吃不起,通常都是有钱的官吏或商贾这些享用。
虞妙书“啧”了一声,道:“咱们衙门后面不就有两棵吗,今年有口福了。”
众人皆笑了起来。
虞妙书搞钱的风格向来是就地取材,当地有什么就一个劲折腾什么,并想办法把它折腾出花样。
朔州虽然盛产橘子荔枝等物,但隔壁两州就能把它消耗掉,且荔枝娇贵,不易存储,稍不留神就会砸在手里,她并没兴趣操作。
当地除了上述那些外,竹蔗也随处可见,也就是青皮甘蔗。春秋都可以种植,一年能种两季。
有些是自己拿来熬糖,有些是交给作坊。
这时代的制糖技术有限,熬出来的糖是沙糖,颜色呈红褐色,技术还是从天竺那边传过来的,不像现代那样有白砂糖。
若是在淄州,甚少见到村民种竹蔗,故而物以稀为贵,用它熬制出来的沙糖也极其昂贵。
寻常百姓舍不得花钱买沙糖,不吃它也能过下去,多数都是王公贵族有钱商贾或食肆酒楼用它。
朔州有种竹蔗的地理优势,这里气候暖和,还有足够多的土地利用,如果把竹蔗经济发展起来,也不失为一条出路。
但最大的问题是怎么把制作出来的沙糖销出去。
像这类高端商品,必须往经济繁荣的地方走才有机会售卖,隔壁两州是支撑不起整个朔州的。
宋珩跟她接触了几年,对她的做事套路已经熟悉了,索性给她出了个主意,道:“古刺史,或许可以试试。”
虞妙书:“???”
宋珩朝她招手,虞妙书上前,宋珩道:“如果长史想在竹蔗上动脑筋,就必须先把它的去处考虑好。
“但像沙糖这类东西,唯有京畿那些地方才容易脱手,那些地方繁华,应该不愁销路。
“古刺史是从京城下放到地方的,且又曾是高官,想来在京中也有人脉。
“就拿皇室来说,每年从地方上贡的物什也不少,京中也有商贾跟宫里头的采买走动。
“如果把朔州的沙糖作为贡品上贡到皇室,由此把商贾引来,借他们的手把当地的沙糖带出去,也不失为一个法子。”
听了他的主意后,虞妙书的眼睛亮了又亮,“你以前是不是吃过很多沙糖?”
宋珩:“家贫,吃不起。”
虞妙书笑了起来,也得是经常在富贵圈子里经历过的人,才晓得京城的门道。
那古闻荆在京城干了几十年,除非名声比茅坑里的石头还臭,若不然不可能一点人脉都没有。
宋珩的提议值得一试。
如果真能把朔州的沙糖引到京畿,那未来真的值得期待。
她做事向来麻利,当即便去寻制糖作坊,看沙糖的品质如何。
余光带着他们问当地人,在县城里问到了一家。
人们去到作坊,那掌柜得知他们是从州府来的,小心翼翼引着他们去看作坊里头的陈设。
这会儿作坊并未开工,已经停了好几个月,掌柜向他们介绍把竹蔗制作成沙糖的流程。
收来的竹蔗如果要避免熬煮杂质过多,最好先去皮砍段,用驴子拉石碾把竹蔗榨汁,汁水通过纱布过滤一遍,置入大铁锅里煮。
作坊里的柴灶连成一排,掌柜跟他们讲竹蔗水得过滤好多遍。
那些柴灶就是用于熬煮沙糖过滤杂质用的,因为一旦有杂质,糖里含渣极其影响口感,需得把所有杂质过滤干净才行。
最后把汁水熬制成浓稠的浆,沙糖的颜色受火候影响。
如果火太大,颜色就深,还容易发苦,故而后面需小火慢熬。待水分熬煮得差不多后,再舀到容器里晾置。
讲究点的会用专用容器盛放定型,有些是圆形,有些是金砖那种长条,用麻纸包裹存放,置于干燥处,可存放许久。
又因着北方不适宜种植竹蔗,只有南方这边适宜,故而沙糖几乎都是从南方运送过去的。
在这个运输原始的时代,成本自然就附加到了沙糖上,一两沙糖就得好几十文。
目前岭南这边适合种植竹蔗,却并未大量种植,一来土地珍贵,二来沙糖属于高端商品,需求量小众,不可能舍去种粮食的田地去种它,属于本末倒置。
但朔州不一样,人口稀少,有多余的田地利用。
如果能把京城那边的商贾吸引带货,打造成皇家贡品,那当地的竹蔗经济定能搞活起来,彻底改变窘境。
当思路清晰后,虞妙书带着几块沙糖回州府找古闻荆,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宋珩再三提醒她注意说话的方式,虞妙书道了声晓得,因为这主意如果不是在贵族圈里经历过的人,确实很难想到借用跟皇室走动的商贾带货。
宋珩不想引起古闻荆的揣测,徒增是非。
这不,回到州府后,恰逢休沐,虞妙书去到古闻荆住的宅院。
他们这些官吏都是捡的便宜住宅,全都是死了人的无主房屋居住。
现在州府和县衙的官吏都在一处办公,场地实在不够用,只能把周边的凶宅利用起来,暂且安置官职人员。
古闻荆过来时带了两位家奴伺候,他早年丧妻,没有续娶,儿女们都有自己的家业,孤身过来。
这边的气候他倒是适应,觉得比北方好得多,冬天不冷。
才开始的时候有点水土不服,后来用过两副药便恢复如常。
原本被贬心情郁郁,现在也看开了许多,远离那勾心斗角的权力中心,就当是致仕颐养天年好了。
虞妙书寻过来时他正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周边鸟雀声声,古闻荆穿着宽松的粗麻布衣,甚是惬意。
院子里种了一些菜蔬,是他闲暇时的小情趣,家奴阿喜正在给它们浇水。
听到外面的动静,阿喜去开门,见到虞妙书主仆,连忙行礼。
虞妙书兴冲冲问:“古刺史可在家中?”
阿喜道:“在家。”
当即把主仆引进院子,大声道:“主子,虞长史回来了!”
摇椅上的古闻荆扭头,看到他们过来,还以为虞妙书要在乡县待多久呢,结果这么快就回来了。
虞妙书上前行礼,古闻荆道:“阿喜,去备茶来。”
阿喜应是。
古闻荆问:“虞长史怎这般快就回来了?”
虞妙书也不客气,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说道:“下官从坞县寻了一样东西回来。”
说罢取出包好的一块沙糖呈上。
古闻荆坐正身子,伸手接过,打开看到一块完好的沙糖,愣了愣,道:“沙糖?”
虞妙书点头。
古闻荆闻了闻,沙糖特有的甜香弥漫在鼻息,他不明所以,看向虞妙书道:“这是何意?”
虞妙书:“当地盛产竹蔗。”
古闻荆收起沙糖,回道:“老夫知道,在来时的路上见过不少。”
虞妙书严肃道:“使君从京里来,想必也知道它的昂贵。”
古闻荆点头道:“此物确实昂贵,一两沙糖得好几十文,寻常百姓可吃不起。”
“那使君呢,可经常用它?”
“此物又不是盐,无非是糕饼或糖水之物会用到。虽说老夫没下放之前是京官,但京中寸土寸金的地方,样样都要花钱,平时哪里会用沙糖? ”
虞妙书哦哟一声,露出怀疑的表情,“使君以前是中书侍郎,这么大的官也叫穷,我可不信。”
她怀疑的态度令古闻荆不悦,刻薄道:“簸箕大的天,你虞长史见过几个?”又道,“你当京城是朔州这穷地方不成?老夫干了几十年,在京中也不过只有一处三两间的宅院。这边的田地一亩不过三两贯,那边一亩可得二三十贯。”
“这么贵?”
“不然呢,京城,全都盼着去长见识的京城。都说做京官风光,哪里知道其中的不易。若是好一些的地段住宅,上千贯比比皆是,我等肖想不起。”
他说话的语气酸溜溜的,虞妙书也知道京城肯定生活成本高昂,但一个四品京官还不容易买房,确实令她意外。
原来买房不仅在古代和现代,都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啊。
两人原本说沙糖,结果扯到地方消费上去了。
古闻荆打开话匣子,一个劲儿抱怨京城的奢靡风气。
像他们这些当官的,客往人情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得来的俸禄除了养家糊口外,想要额外存下钱银可不容易。
他干了几十年,也不过在离皇城很远的崇安坊买了一间一进宅院,其余多数官员都是租赁过日子。
特别是朝会的时候,很早就要起床过去。夏天还好,冬天才艰难,若是迟了会扣俸禄。
虞妙书好奇问:“没有官舍吗?”
古闻荆:“好的官舍哪轮得到你?”又道,“进出也不大方便,倒是宁愿在外租赁。”
虞妙书实在好奇这些京官的日子,兴致勃勃问:“那公厨的饭食总令人满意吧,听说朝会那日还有廊下食呢。”
古闻荆:“廊餐倒是不错,不过这几年国库亏空得厉害,公厨的饭食也差了许多。”
“听使君这般说,下官反倒觉得以前我们奉县衙门的日子还不错。”
古闻荆冷哼,发出致命拷问:“衙门不踢斛,哪来的油水可捞?”
虞妙书愣了愣,诧异道:“合着踢斛你们朝廷里当官的都知道啊?”
古闻荆厚颜道:“地方上的衙门,除了苛捐杂税,便是踢斛,只有这两样捞油水快些。”
虞妙书撇嘴,“我们奉县衙门,不贪这点小利。”
古闻荆挑眉,“那如何来钱银开支?”
虞妙书:“靠福彩,靠商税,靠草市地皮买卖,法子多着呢。”又道,“整个淄州的衙门只怕都比其他州要富裕。”
听她花样这般多,古闻荆这才后知后觉明白当初黄远舟为什么说此人颇有点搞钱的手段了。
这不,虞妙书见引诱起效了,狡黠问:“使君想不想发大财?”
古闻荆嫌弃道:“朔州这穷地方,能发什么大财?”顿了顿,“你甭想走邪门歪道卖地。”
虞妙书摆手,“咱们不卖地,卖竹蔗。”
古闻荆:“???”
虞妙书循循善诱,“眼下朔州五县,除了坞县像样以外,其他县人丁稀少,一个州还比不过两个上县。那么多田地荒芜,且短时内又无法再引进人口,浪费了岂不可惜?”
“所以?”
“招商引资,种竹蔗。”
作者有话说:古闻荆:听不懂。
虞妙书:你先给我摇人。
虞妙书:我发现了捷径,那就是摇人!![狗头]
宋珩:最后的结果就是捞人。
虞妙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