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虞妙书满脑子都是脑袋要分家了,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魏申凤不知她的复杂心情,无比嫌弃。
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会儿,虞妙书怀揣着忐忑离开了别院。
宋珩在外头等着的,见她一脸凝重出来,忙上前问道:“如何?”
虞妙书:“吏部尚书王中志,你听说过吗?”
宋珩愣住。
虞妙书:“黄郎中是王尚书的门生。”
宋珩:“……”
这后台,可真硬!
两人上马车回去,宋珩一直没有说话,不知在盘算什么。
虞妙书忍不住戳他的胳膊,“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珩回过神儿,严肃道:“王中志我倒听说过。”
虞妙书半信半疑。
宋珩斟酌用词,道:“明府也无需太过担忧,若按常理,一个中县县令甭管多大的能耐,也不会一下子调到京里去,多半会在地方上再磨磨。”
听他这般说,虞妙书道:“你可莫要诓我。”
宋珩:“不诓你。”又道,“我觉得,就算要调任,估计也是先往州府里走,要么就是去上县。”
虞妙书心中掐算,问:“若是去了上县,日后是不是也有机会到京里?”
宋珩点头,“对,上县县令是从六品上,若是政绩可以,也有机会进京做京官。”
虞妙书:“那我得往下走啊。”
宋珩:“……”
虞妙书后知后觉问:“我是不是该中庸一点?”
宋珩沉默了阵儿,无奈道:“也没法中庸。”顿了顿,“毕竟一来就欠一屁股债,说不定去了别处也是一屁股债。”
虞妙书:“……”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好愁。
这是要逼着她上进。
虞妙书憋了许久,才道:“我可不可以往下县走?”
宋珩斜睨她,“还是往州府里走为好,州府官吏多,没那么容易出头。”
虞妙书不太喜欢州府,“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还是喜欢做山大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些都不是他们能决定的。
也有那么一瞬间,虞妙书无比渴望自己能一辈子焊死在奉县。她并不想调任,因为她的酒坊还没有做大做强。
回到内衙后,虞正宏试探问起黄远舟的后台,听到吏部尚书时,虞正宏有些傻眼。
虞妙书对宋珩产生了些许怀疑,同老子说起宋珩当时的反应。
虞正宏皱眉,“我儿是怀疑昭瑾对京中的人事熟悉?”
虞妙书点头,“他听到王中志后,同我说不必太过担忧,就像对此人的脾性知晓几分似的。”
虞正宏若有所思,“那也不应该。”
“此话怎讲?”
“昭瑾年岁不大,流落到咱们安南县时也不过十七岁的样子,京中的人和事,过了那么久,他还能清楚?”
虞妙书没有吭声。
虞正宏道:“我儿多虑了,纵使他再有能耐,也不至于连朝中人事都了如指掌。且现在他每日都在衙门,若真有个什么,我们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这话倒是有道理,虞妙书没再多想。
虞正宏安抚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不进京去,万事就有回转的余地。若实在不得法,大不了称病请辞,也是一条退路。”
虞妙书:“爹说得是,现在担忧这些确实过早。”
之后他们不再纠结这个问题。
虞妙书琢磨着,就算要调任,至少也得过了明年才是。
南方的冬日不算太难熬,年底时虞妙书心血来潮问鲁户曹这两年的人口增长。
相较之前,开始有了变化,特别是今年,登记上户的新生儿多添了三成,比以前好多了。
虞妙书颇觉诧异,能添家口自然是好事。如果能持续增长,便意味着当地人的生活条件促使他们生育。
目前衙门各方面都维持稳定的状态,酒坊也走上了正轨。
今年业绩喜人,虞妙书分得一百零九贯利,税也上得多,八十一贯。
肉眼可见的翻倍增长。
她沉浸在收获的喜悦里,早就把御史台巡察一事抛之脑后。
而曲氏母女则忙碌个不停,因为逢年过节都是她们最忙的时候。
自从跟粮行签订经销契约后,供货量明显提升,因为那边把货铺到了乡下草市,专门卖散酒。
他们粮行和酒铺同时卖货,且又是独家经营。那金顺乾是个运营高手,借助粮行之前经营的人脉关系,把曲氏西奉酒往客栈、酒楼食肆里推,占据一席之地。
先前是代理,能卖多少就多少,现在多劳多得。在利益的驱使下,粮行主动把蛋糕做大,只想谋求更多的利润。
这就是代理与经销的区别。
风险伴随而来的是诱人的利益。
新加入的三个酒坊也是忙碌得不行,替曲氏加工能保障酒坊的正常运作,因为那边回款迅速,他们养得起雇工。
关家的酒坊原本半死不活,结果一下子迎来了转机。
他家养着二十多人,之前工钱都要拖欠,现在情况得到扭转。虽然赚得少,但只要把量做起来,专门做加工,也能养活一家子。
原本发愁销路,现在大大减轻了心理负担,只管做酒,只要品质没问题,发出去就有货款拿,省心多了。
关掌柜没有什么太大的野心,只想把自己的酒坊好好经营下去,养活一家老小就成,其他的没有什么想法。
曲氏这个招牌在酒坊和粮行的托举下影响力越来越大。
五个酒坊养着百多名雇工,他们有的干杂工、搬运、账房、仓储、跑堂……涉及到一百多人的家庭。
这些雇工的子女老人全指望着酒坊发放的工钱过活,只要能稳定销路,未来将会养活更多的人。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白云乡的张家今年虽然受了水灾,但辛劳得到了回报。他们家存下了十贯钱,开春就能把张小龙送去学堂念书了。
如果明年还能继续维持豆酱买卖,那老二也有机会去学堂。
起先曹少芳眼馋着草市的商铺,后来仔细一琢磨,孩子们长大了,先让他们上学要紧。
趁着年纪小容易学,去学堂跑两年,待大些后便送到城里学个手艺。
只要会认字,学手艺肯定容易些。
甭管是学裁缝,还是账房先生,手艺人讨生活自要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容易。
曹少芳是没有任何文化的村妇,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给孩子们铺路,托举他们的将来别像父辈那样辛苦。
她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也有远见。
婆母马氏很赞同她对孙辈们的规划,认为她考虑得周全。
去学堂并不是要走什么科举,他们张家的祖坟也没有那个能耐,但识字明理后的路肯定要比普通农民好。
趁着还干得动辛苦几年,一家子齐心协力供养小辈。等老大上几年学就给他找门路进城学手艺,一个一个送出去,日子总有盼头。
张小龙是不幸的,出生在这个物资匮乏的时代。可他同时也是幸运的,生活在一个充满着爱的家庭里。
被爱滋养长大的孩子内心积极,抗压性也更强,因为心向光明。
新年过后一切如常,曹少芳亲自给张小龙做了一个书包。
老二张小松好奇地摸了又摸,曹少芳打他的手,说道:“倘若今年的豆酱买卖做得好,明年二郎也能去学堂。”
张小松半信半疑,“阿娘莫要哄我。”
曹少芳:“我哄你做什么,以后妹妹也要去学堂,你们仨一路去一路回,省得在家里调皮。”
张小松咧嘴笑。
曹少芳还要忙着做豆酱,是张家父子领着张小龙出去的,先去教书先生那里交束脩。
张小松也屁颠屁颠跟了去。
学堂要元宵节后才授学,父辈们为着孩子操碎了心。虞妙书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也会去学堂,原来古代也有请家长啊。
起因是虞芙在学堂里打了人,虞晨则学习能力差。
能有多差呢,名次倒数那种。
好愁。
作为一名父母官,被夫子找去语重心长谈话的滋味,不提也罢。
虞妙书如坐针毡。
老夫子还是给她留了体面,说的无非都是她再忙公务,也得抽点时间给孩子,特别是虞芙,若不多加管教,日后只怕无法无天。
虞妙书窝窝囊囊把俩孩子领回了家。
虞正宏很生气,两人被罚跪。
虞妙书非常头痛小孩子的教育问题,她是既没有经验,也没有耐心,索性把宋珩找来,让他辅导二人。
宋珩彻底无语。
他白天在衙门干活,下值了还要来辅导俩孩子,一天到晚都没个空闲,还要不要活了?
虞妙书露出一副身体被掏空的表情,“我给你添工钱。”
宋珩皱眉拒绝,“若实在不行,就请私教日日盯着俩小祖宗。”
虞妙书拒绝,“内衙里不能有外人。”
宋珩头痛道:“偶尔教教还行,哪能每天都教呢?”又道,“我没养过孩子,无从下手。”
虞妙书放大招,冷不防道:“你挚友的。”
宋珩:“……”
虞妙书把手放到他的肩膀上,一脸沉重道:“昭瑾啊,你仔细看看我这张脸,是不是想起了某位故人?”
宋珩:“……”
虞妙书:“那故人当初可是你亲手埋的,留下来的血脉,就这么放任不管,你的良心不会痛?”
“……”
“想想你的来时路,若不是他扶持你,你这会儿多半还在道观里饱一顿饥一顿,咱们做人得讲良心,是不是?”
“你别说了。”
“昭瑾啊……”
“闭嘴。”宋珩咬牙,“得加钱。”
虞妙书行拱手礼,喊了一声祖宗。
宋珩扭头就走。
就这样,下值后的宋珩被迫成了俩孩子的老师。
他原想着虞妙允生前那般有才华的一个人,想来生的孩子也不会太差,结果虞晨的脑袋瓜真的无法理解。
他真的好愚钝啊。
一道课题,他重三遍四讲了又讲,旁边的虞芙都能烂熟于心了,虞晨还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宋珩有点怀疑人生。
张兰很不好意思,她觉得虞晨多半是继承了自己,脑子笨。
宋珩嗓子都讲哑了,虞妙书不敢过来,怕触霉头。
这样接连熬了几天,宋珩有些吃不消。虞晨的心理压力也大,看到他都会瑟缩害怕。
宋珩无奈同虞妙书道:“还是莫要把晨儿逼得太紧,有些孩子开窍得晚,待年纪再大些,说不定就悟了。”
虞妙书:“宋郎君的意思是放养?”
宋珩:“……”
虞妙书又问:“那双双呢?”
宋珩:“她得圈养,虽有天分,但性情莽撞,若不懂得收敛,长大容易吃亏。”
虞妙书双手抱胸,“宋郎君的言外之意,就是虞晨你带不动,对吗?”
宋珩:“……”
瞎说什么大实话。
虞妙书嫌弃道:“我也教不动,可是我爹……唉算了……”
宋珩欲言又止。
虞妙书不高兴道:“阿娘说虞晨多半是随了他死去的那个姑姑,他姑姑有这么愚钝吗?”
宋珩不敢回答,因为是一道送命题。
虞妙书剜了他一眼,宋珩莫名想笑,死去的姑姑啊,好像有点冤。
一家子围着俩孩子搞得鸡飞狗跳,没有人能逃得过辅导课业带来的精神伤害。
宋珩无奈,虞妙书捶桌,虞正宏一个劲戳脑壳。
虞晨无比坚强的承受他们的狂风暴雨,看着他们一个个跳脚。
起初他还会惶恐,后来便淡定许多,他生得笨,是因为他姑姑也笨。
虞妙书只想吐血。
倒是虞芙乖巧许多,因为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后来虞妙书那个大聪明,让虞芙去教弟弟,直接把虞芙给教哭了。
她扑到张兰怀里,一个劲说虞晨笨,没长脑子。
张兰哭笑不得,轻拍她的背脊安抚。
虞妙书彻底舒坦了,往日那家伙看他们暴躁就在一旁笑,现在该轮到她哭了。
所有人都为着虞晨的课业崩溃,他的情绪稳如老狗,仍旧努力着,认真着,愚笨着,不慌不忙。
临近初夏时,又一家酒坊加入曲氏,供货更加稳定。
今年夏日三年期的债券已满,虞妙书按魏申凤的意思把士绅们的债券返还,还有前任县令欠下的债务也一并还了。
商贾们也按之前承诺的协议,把到期的债券返还。但前任留下的欠款还在,虞妙书返还了大部分,还余有三千贯左右的欠债。
原本以为前任欠的那些债打了水漂,哪晓得居然回来了大半,着实令商贾们意外,对虞妙书的好感又多了几分。
各乡草市也开始收取摊位管理费,长期流动的摊贩每次只抽取一文钱,抽来的钱银上交到乡里,由乡里安排人去维护秩序或清扫。
草市抽来的摊位费不需要交到衙门,由乡里自行开支。但衙门会不定时派人下来监管,如果发现乱收费,村官是要下台的。
额外有了一笔收入支配,村官们自是高兴,蚊子腿也是肉。
夏日炎炎,去年黄远舟书信过来,说御史台的人会来巡察,结果一个鬼影都没有。
哪晓得到六月时,一封调任文书从天而降,打得虞妙书措手不及。
当时虞妙书在二堂跟六曹议会,突听杂役来报,说上头差人前来,有急事要报。
虞妙书忙叫人请进来。
来人呈上朝廷下达的调任文书,让她十日内动身前往朔州赴任。
虞妙书一脸懵,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还有其他公务在身,取了衙门的确认函后,便又匆匆走了。
虞妙书拆开信封,信函的格式无比熟悉,上头写着命她去往朔州赴任的详细信息。
好消息是她升官了,中州县令是七品,赴任的朔州虽然是下州,但官职提高了,是州府的长史,从六品上。
所谓下州,就是整个州不超过两万户那种,估计也没几个县。
虞妙书拿着文书看了好几遍,又翻看送来的长史官袍,整个脑子都是懵的。
朔州又是哪个鬼地方,不是御史台的人来巡察吗,怎么糊里糊涂就调任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却一直想着至少得等到明年,这事来得太突然,令虞妙书短暂的茫然。
不一会儿宋珩过来,虞妙书一见到他就道:“我调任了。”
宋珩:“???”
虞妙书把调任信函给他,宋珩看过后,脸上的表情既是放松,又是嫌弃,因为朔州偏向岭南那边了,用他的话来说是鸟不拉屎的地方。
经他这一说,虞妙书的脑子里本能地冒出“流放岭南”四字。
“朔州在岭南?”
“还没到。”
“那从淄州过去得走多久啊?”
“估计三两月。”
虞妙书很想翻白眼,为什么要大夏天赶路呢,真的很热啊。
下值后,她同家里人说起调任的事,个个都觉得突然,黄翠英发牢骚,“这不是好端端的吗,怎么忽然就要调走了?”
虞正宏道:“调任是朝廷的事,下头的人哪里知道因由。命令既然下来了,我儿就得收拾东西去赴任。”
张兰发愁道:“这么热的天儿,赶路多辛苦。”
一家子都很郁闷,去往朔州得两三月,天气又热,拖家带口的,实在吃不消。
若是寻常官吏,巴不得品阶提升,结果个个都抱怨,主要还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虞妙书不禁发起愁来,酒坊才扩大规模,她一抽身,日后难免怕有变数。
虞家二老也馋酒坊带来的利益,每年分的利可比做官的俸禄多得多,若是就这样走了,谁知道下任过来又是什么情形呢?
虞正宏不想大热天赶路,索性让虞妙书等人先去朔州,他们则继续留在奉县。
张兰在乎俩孩子,不想跟他们分开,问道:“那双双和晨儿怎么办?”
虞正宏道:“你们带过去吧,我跟你娘在这边守酒坊,若是下一任过来了,多少也会看在我们的面子上不会为难曲家母女。”
虞妙书仔细斟酌。
黄翠英也赞成道:“儿啊,就听你爹的,眼下朔州究竟是什么情形,咱们还不清楚,万一你跑过去又是一屁股债呢?”
此话一出,虞妙书脱口道:“阿娘,乌鸦嘴!”
黄翠英连忙捂嘴。
他们哪里知道,朔州要是欠一屁股债还好,偏偏不是欠钱,而是人命债,因为州府里当官的都被杀得差不多了!
这年头的官,可是一项高危职业!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不是说要巡察了提拔吗?去朔州是什么鬼?!
黄远舟:啊小朋友别捉急,是意外!意外!
虞妙书:我有种不祥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