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马氏听到这话,不禁失笑。怕又引起家庭矛盾,提前打招呼道:“待会儿二娘回来了莫要碎嘴,省得惹她厌烦。”
恰在这时娘俩从草市回来,张小龙却在对面的树下不敢归家,倒是老二看到他的身影,屁颠屁颠跑上前。
张小龙套他的话,张小松道:“大母说了,阿娘肯定没卖出去。”
张小龙欲言又止,岂止是没卖出去,还是白送!
曹少芳回到家后并没有等到想象中的奚落,反倒是调侃。结果家人听到她白送了一圈后,全都无语了。
马氏再也憋不住委屈,说她糟践东西。张大郎也理解不了她的作为,卖不出去背回来自己吃也行啊,何至于白白送人?
张老儿没有抱怨,只一个劲哼哼,显然对儿媳妇颇有看法。
哪晓得曹少芳偏不信邪,第二回 赶集又跑去白送。
这回她盯准了一家糕饼铺,那家专门卖米糕,在集市上卖了好些年,有时候也会下乡叫卖。
他家的米糕生意好,一文钱两个,拳头大小。一些村民会给自家小孩带点零嘴哄哄,米糕就是最佳选择。
也有商贩来得早没吃早食,饿了就去买两个填肚子。
曹少芳也去买了几个,给家中的孩子带回去。
今儿张小龙没来,嫌没有盼头。
曹少芳脸皮厚,跟卖米糕的商量,但凡到他家买米糕的就送豆酱,不要钱。
于是米糕生意更好了,因为能额外拿点豆酱走。
往日米糕卖到最后还会剩点,今天居然不够卖。老板倒也大方,索性也还她人情,买了一罐豆酱试试。
曹少芳欢喜不已,折了半价给人家,大家都高兴。
一缸豆酱两回就送完了,张家人继续无语。但曹少芳觉得今天算是开张了。
自家种的黄豆可经不起她这般折腾,马氏满腹埋怨。
倒是张老儿看开了,就由着她糟践。有些人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让她晓得买卖不是那么容易做的,以后才会安分守己。
在接连送了两次后,还是有点效果,开始有人问价了,甚至还卖了两笔,是猪肉摊的屠夫和卖锅盆碗瓢的商铺要的,他们觉得豆酱还可以,买了两罐。
也有上回买米糕赠的觉得好吃,特地来买了些。
今日成交五笔,可把曹少芳得意坏了。
她回去同马氏炫耀,马氏哭笑不得,但拿着那十六枚铜板,心情还是挺微妙。
张老儿“啧啧”两声,故意道:“哟,挣钱了?”
马氏剜了他一眼。
做买卖哪有那般容易,每回赶集曹少芳都会去,甚至有时候还去其他乡碰运气。
只要不耽误农活,她就到处跑,并且还把张小龙拉着跑,壮胆。
这样有一笔没一笔的,虽然买卖极少,但干劲十足。
夏日悄然无息来临,天气愈发炎热,去年的这个时候衙门也是像曹少芳那般为着买卖跑断了腿。
只不过她卖的是豆酱,衙门卖的是债券,也是到了给利息的时候了。
士绅们除了利息外,衙门还额外还了部分欠债,最多的有六十贯。
这令他们诧异,心里头多少还是有点安慰,就当是白捡一样。
商贾们则没还,只给利息。
相较而言,金凤楼收到衙门送来的利息,沈大兴反倒是忐忑。
他干的是暗娼营生,最怕衙门找茬儿,之前砸进去的钱银就当是喂狗了,哪里还敢让衙门那帮祖宗给利息啊。
回想前年给见面礼一百多贯,去年又买什么债券给了五百贯,今年实在吃不消了。
也难怪当初虞县令不收他的干股,合着是把他当肥羊随时宰呢。
事实上虞妙书就把金凤楼当药房使,哪里有个头疼脑热的就把手伸过去。
金凤楼相当于她的备用小金库,哪天脑子发热看不顺眼直接查封,或者是哪天没钱了直接取用。
今年虞妙书重点关注小微贷,试图用官方贷来刺激小商贩崛起。
她查看过仓曹借贷出去的钱款动向,确实吸引了一批做买卖的手艺人前来借贷。
为了查验实际效果,会定期差人追踪借贷人的发展迹象。如果是骗取借贷,不仅会追回,还会处罚。
这种广撒网的方式也确实有几分成效,好比曹少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她是其中的一位,不仅仅是唯一,还有许多跟她一样有想法,敢于走出第一步的人吃到了借贷的红利。
尽管马氏认为自己做的豆酱虽然味道比寻常人家的要好些,但毫无竞争力,可是曹少芳仍旧坚信婆母的手艺难得。
她的这份坚持得到了第一份回报。
最初的时候曹少芳想着能在草市把豆酱卖出去赚点副业就不错了,哪晓得草市根本就没有机会。
她虽然顶着大太阳跑上跑下,付出了许多努力,但结果不尽人意,连张小龙都有些受不了老娘的固执。
有些人会做买卖,而有些人只会做农民,他们张家人就不是做买卖的料。
却哪里知道,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当一个人的大运来临时,命运会推着你走,今年三十岁的曹少芳第一次尝到了被命运眷顾的滋味。
她的豆酱两个乡的草市都在卖,尽管买卖不多,但架不住运气好。
萍禄乡那边卖杂货的许婆子喜欢她家的豆酱,前阵子在城里干活的女儿回乡探亲,许婆子给小两口备了不少吃食带回去,其中就有两坛豆酱。
那李三娘两口子原本是在如意楼帮工,丈夫是跑堂的,她则在庖厨打杂。觉得从娘家带的豆酱好吃,便给庖厨里的大娘们尝了尝,哪晓得被掌勺的厨子相中了。
也该曹少芳走狗屎运,本来只想在乡下草市找点补贴,哪晓得稀里糊涂遇到了贵人。
豆酱这东西吃法可多了,既可以烹饪,也可作蘸料。
马氏做的豆酱味道纯正地道,喜欢那种口味的人会很喜欢,就算拿去蘸鞋拔子都好吃。
如意楼的厨子把李三娘带去的两坛豆酱拿去试用,结果做出来的菜肴反馈良好,便问起根源来。
一来二去,如意楼专门负责采买的人亲自下乡来问曹少芳,从萍禄乡问到白云乡来了。
当时正是伏天,热得要命,一路问过来的有两个男人,头戴草帽,光着膀子,好不容易找到张家,赶忙把衣裳穿上。
张家养的黄狗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狂吠不止。
张老儿摇着蒲扇出来,村里的男人们大热天几乎都是光着膀子,长年累月干农活,被晒得黢黑。
来人客气问曹娘子是不是这家的。
张老儿警惕地打量他们,从未见过的面孔,应该不是本村人,“哪个曹娘子?”
专管采买的鲁才荣忙道:“老丈,卖豆酱的曹二娘可是你们家的?”
张老儿愣了愣,朝屋里喊道:“二娘,有人来问豆酱。”
当即把两人请进堂屋,鲁才荣渴得不行,又讨了一碗水喝。
不一会儿马氏和曹少芳出来,鲁才荣说起豆酱,问还有没有。
曹少芳一脸懵,问道:“两位郎君是从哪里来的?”
鲁才荣这才说起自己是从城里来的,只道在城里开着一家卖饭食的档口,从萍禄乡熟人那边尝到他们家的豆酱,觉得甚好,便特地下乡来采买些回去。
曹少芳难以置信。
马氏和张老儿亦是一脸懵,因为他们都晓得那豆酱压根就卖不动,怎么会有冤大头上门了,其中肯定有诈!
曹少芳压下心中狐疑,说道:“家里还有两缸,放在地窖里头的,若是要用,这会儿也发酵成熟了。”
鲁才荣道:“可否取来瞧瞧?”
曹少芳赶忙应好,当即喊张老儿一起去抬上来给他们看。
两人下地窖后,张老儿小声道:“那两人是生面孔,大热天的跑乡下来,是不是哄人的?”
曹少芳:“爹先甭管,只要不给钱,就不给东西。”
张老儿憋着满腹疑问闭嘴。
已经发酵成熟的豆酱无需再发酵,因着天气炎热,存放在地窖最适宜不过。
两人费了不少力,才把那缸豆酱搬抬上去。
马氏是个讲究人,尽管瓦缸存放在地窖里,却干干净净的。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豆酱味扑鼻而来,色泽呈棕褐色。
取来碗筷,鲁才荣要尝味儿,看品质如何。他用筷子挑起一点豆酱细细慢尝,咸香醇厚,就跟之前拿去的一样,地道。
鲁才荣称赞道:“就是这个味儿,咸度适中,地道。”
听到他称赞,马氏紧绷的心情这才得到舒展。
曹少芳厚着脸皮夸赞自家婆母的手艺,原以为对方只是会适当采买一些带走,哪晓得鲁才荣让他们把另一缸都抬上来,两缸都要拿走。
曹少芳明明惊讶坏了,却并未表露出来,只喊张老儿又去地窖抬。
第二缸比头一缸还要大些,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鲁才荣说他们家的豆酱做得好,这回全部都要,问起价格。
曹少芳倒也没有敲竹杠,还想做回头客,按乡下的市价开给他们。
鲁才荣跟一起来的同伴商议一番,觉得合情合理,倒也没有挑刺儿。
他们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出手很是大方,当即就拿出一枚碎银付了。
不仅如此,还留了部分做定金,让曹少芳再多做些,下回来取。
在乡下甚少能见到碎银,多数都是铜板。张老儿也不怕得罪人,当着他们的面验真伪,还真能落下牙印,若是铜或铁,是咬不动的。
这粒银子用秤称,兑换成铜板的话,折合下来足足有一千八百文。
简直是一笔巨款!
一家子哪里见过这种手笔,全都在难以置信中克制着内心的激动,生怕叫人看了笑话。
现下天气炎热,怕豆酱坏了变了味,不宜晒太阳,两人便打算迟些再动身走。
从村里回城可不容易,路途远,张老儿便给他们喊了村里的牛车。
待太阳快要落山了,鲁才荣两人才动身走了。临走前简单吃了两碗稀饭垫肚子,因为晚上还要赶路。
马氏怕他们在路上饿,又给煮了几枚鸡子备了水囊,叫鲁才荣好一番感谢。
马氏叮嘱他们到了城里后,一定要把豆酱放到地窖里,别置换容器,怕天气太热变坏。
双方约定下回来取豆酱的日子,又说好还缸子,细节商议妥当后,一家子送他们离去。
待牛车走远,曹少芳一个劲掐大腿,掐了好几回。
这不,马氏也感到不可思议,就这么稀里糊涂做了一笔买卖,并且还是跟城里人做的买卖。
她也掐了一把脸,好疼!
这还不算,又掐了一把张老儿,他没好气道:“你掐我干什么?”
马氏:“我是不是在做梦?”
张老儿:“……”
他总觉得那枚银子不真实,又忍不住折返回去把它掏出来研究,再秤了一回。
这会儿张大郎修水渠还未回来,伏天会错开做工。三人把堂屋的大门关了,围着那锭碎银你摸摸我瞅瞅,研究了很久很久。
曹少芳道:“这真的是银子吗?”
马氏:“肯定是银子,要不然人家大热天的下乡来就为两缸豆酱?”
张老儿:“那两个冤大头是不是疯了?”
他们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太意外了,这就跟天上掉馅饼差不多,一贯零八百文啊,只怕一年到头都不容易见到那么多钱。
黄豆比粮食价贱,贵的反而是盐。
盐金贵。
但不管怎么说,曹少芳撞南墙撞了个响。
等张大郎下工回家来,曹少芳同他说起今天稀里糊涂做的买卖,他只觉得他们肯定被骗了。
然而验过那枚银子后,张大郎再也坐不住了,诧异道:“我的个娘,还真是银子!”
曹少芳做噤声的动作,“你小声点。”
张大郎压下兴奋,又去问张老儿。张老儿把前因后果讲了一番,张大郎愈发觉得稀奇。
他们只觉得天掉馅饼,却从未想过,如果不是曹少芳执意要马氏做豆酱,又顶着大太阳到处叫卖,又哪里能接稳这块馅饼呢?
运气从来不是无缘无故的来,它总是在机遇的夹缝中忽然降临,眷顾到这个试图改变命运的女人。
一家子为了能按时交货,连张老儿都出动了,四处询问谁家还有黄豆。
家里头的大缸被送出去两口,要等到下次才能还回来,又得添置两口补上。
不仅如此,晾晒用的簸箕也得多备点。
这难不倒张老儿,村里人用竹子编簸箕箢篼基本是常见活儿,张老儿干劲十足,挑适合的竹子砍回院坝来编。
今年家里还有少许余粮,婆媳拿粮食去跟邻里换黄豆。拿回来的黄豆要精心挑选,把坏的挑出来。
张小龙也被哄着挑黄豆,因为有零嘴吃。
一家子忙忙碌碌,为着做豆酱衣裳都打湿了也不喊辛苦,因为那份盼头可比秋收有劲儿多了!
现在曹少芳成为了全家的话事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也开始跟着婆母学做豆酱,先从打杂做起。
婆媳二人商量好了,卖了钱刨除人工成本,对半分。
而那些豆酱被鲁才荣采买回去后,庖厨用了些,还有一些则装进小罐子里供客人带走。
有喜欢这个味儿的食客觉得合意,便问跑堂捎了些。
苦夏胃口不好,拿豆酱蘸菜蔬最是适宜,若是吃得惯的,豆酱蘸粗粮馒头也能整俩。
虞母黄翠英是三伏天过生,虞妙书嫌灶台热,胡红梅做饭辛苦,一家子去如意楼吃了一顿。
虞妙书不太喜欢豆酱的口味,二老却喜欢,宋珩也觉得地道。临走时如意楼还特地送了两坛给他们带走。
最开始如意楼只把豆酱当成佐料使用,哪晓得它还挺符合大众口味。
到底是生意人,如意楼老板心中一合计,索性把它当成一款商品售卖,贴上如意楼的标签,身价自然就抬高了。
这样的豆酱若是在草市售卖,敢叫高价定然遭人唾骂。
但它进如意楼就不一样了,因为这里是城内档次最高的饮食档口,比寻常市价偏高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就是品牌效应。
如意楼主营餐食,豆酱只是附加。
对于他们来说,顺带卖豆酱不过是寻常之举,因为它受人欢迎,售卖拿点薄利无可厚非。
可是小小的举动却改变了张家的未来。
酒楼食肆用料消耗得快,鲁才荣采购的那两缸豆酱根本就经不起折腾。再加之送出去许多,有食客喜欢还特地来买,结果没货了。
如意楼对外说是自家做的,又赶紧差人下乡来问。
夏季黄豆发酵得快,鲁才荣提前几天过来问货,并且还租了牛车带着几口大缸过来,做足了准备。
与头回的惊讶相比,这次张家人已经淡定许多,但对方销货的速度还是令他们震惊不已。
他们只当他口中的档口是小摊,哪里料到是城里最高档的酒楼,不清楚底细,也没细问。
上回鲁才荣预付过定金,这次结余款,有银子也有铜板。
张家的缸子一并取走,因为马氏不让翻动,带回去了也别转移容器,用多少舀多少,怕变坏。
也亏得鲁才荣心细,提前带了几口缸子过来,空缸留在这儿,又跟之前一样太阳要落山才走。
这回他拉走了六缸豆酱,把牛车塞得满满的。
送走财神爷后,婆媳二人计了一下成本,若不计买容器的钱,能净赚九百文左右,利润实在可喜。
一家子着实意外,如果再把量给做大点,照这么下去,那一年下来完全能把借贷的二两银子还上。
曹少芳不禁做起白日梦来,说道:“先前我跟大郎去草市干杂活,两人干满一个月才不过六百文,且日晒雨淋的,如今这钱竟这般容易挣,成交一笔就能拿九百文,若多做几笔,那一年指不定能挣好几两呢!”
听她大放厥词,马氏笑道:“大白天的,二娘又发梦了。”
曹少芳叉腰,“发梦又怎地,难道阿娘就没做过一夜暴富的梦?”
马氏:“我可没你这般厚脸皮。”
这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曹少芳继续发梦,“日后攒了钱,我就去草市买铺子,好点的配套商铺一个月的租子都是两百多文呢,那可比守着地刨食划算。”
坐在凳子上的张老儿就听她吹,以前觉得这个儿媳妇想法多,现在能挣钱了,由着她去。
这不,曹少芳的梦还真不少,有钱了还想把孩子们送去学堂,不为什么科举,他家没那个实力,就想让他们会识字明理,若是能写会算,日后到城里谋一份差事也比地里刨食好。
马氏笑眯眯听着她发梦,也觉得去城里谋差事有体面,问道:“咱们的小妹也学?”
曹少芳坚定道:“学,女儿家,就要聪明能干,才不会受人欺负。”又道,“她日后若能写会算,做账房娘子也成,总比脸朝黄土背朝天好。”
她生养的三个子女,无论男女,无论他们将来的路如何,只想尽最大的努力去托举。
这是来自于一个母亲最勇敢诚挚的慈爱,哪怕被贫穷欺压,仍旧有傲雪凌霜的向上之态。
这便是小微贷的初心。
岸上的人给落水者递了竹竿,有没有豁出去的勇气向上挣扎,全凭自己的实力和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