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的张兰早就望眼欲穿,这些日刘二天天去码头,结果都是失望而归,叫她担忧不已。
本来以为今天又扑了场空,结果到正午时分,刘二把他们带回来了,院子里顿时热闹。
那一双孩子许久不曾见到亲娘,纷纷朝张兰扑去。张兰一屁股坐到地上,搂着他们激动不已。
去年离去时他们才四岁,多长一岁个头也高了些,张兰抱着儿女亲了又亲,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会儿虞妙书还在前头商事,中午官吏们有小段时间休息,刘二去二堂寻人。
得知父母平安抵达,虞妙书脱口道:“他们怎么耽搁了这般久?”
刘二道:“原本是早该到的,中途因涨水耽搁了好些日,后又走了陆路,兜了圈子。”
虞妙书撩袍出门。
此刻张兰跟黄翠英抱头痛哭,婆媳感性,既欣慰又辛酸。
不一会儿虞妙书进内衙,大老远就喊爹娘。
虞正宏听到她的声音,赶忙出去。见到那个一袭常服的女儿,一年多未见,早已脱胎换骨,通身都是男儿的豁达英气。
“儿啊……”
他唤的不是大郎,而是儿。
因为他只有一个闺女了,又不敢叫文君,更不敢呼其小名,只能用儿来替代那种复杂的父女感情。
虞妙书应道:“爹。”
虞正宏似觉感慨,老泪纵横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一番,红着眼眶道:“我儿甚好,甚好。”
说罢抹泪。
虞妙书忙道:“一家子好不容易团聚,当该欢喜,爹怎么哭了?”
虞正宏:“爹在来时的路上一直忐忑不安,不知道该以何种心情面对你,如今见你过得顺遂,也算是释怀了许多。”
虞妙书笑了笑,道:“儿日子过得潇洒,没你想得那么糟。”
虞正宏半信半疑,“当真?”
虞妙书点头,“你看我都养胖了,哪里像吃了苦头的样子?”又道,“待下值了让宋郎君来见见你,他都养胖了些。”
她说话的语气好似养猪一样,因为对于长辈来说,长胖了就是日子过得好。
虞正宏果然被哄高兴了些,父女进偏厅,看到婆媳抹泪,虞妙书没心没肺道:“好端端的,阿娘怎么哭起来了?”
黄翠英望着缺心眼的闺女,破涕为笑,嗔怪道:“枉我天天为你担忧,你倒是没心没肺,就知道咧着一张嘴笑。
“来,双双晨儿,唤爹。”
两个孩子好奇看着这个“爹”,许久没见,有些陌生。
他们到底年纪小,幼时多数都是张兰照看,而虞妙允忙着科举奔前程,故而陪伴的时间也甚少。
晨儿比双双晚点出生,是弟弟,看到虞妙书有些胆怯,一时也分不清她到底是不是父亲,他们让他喊爹,他就老老实实喊爹。
双双则比他精明一些,看着虞妙书打量了许久,才问:“爹,姑姑呢?”
那声“姑姑”把虞妙书问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
屋里的人们顿时悬了心,黄翠英忙道:“姑姑不在了,她去了很远的地方。”
虞芙歪着小脑袋,问:“她去了哪里?”
黄翠英黯然。
虞芙惦记着经常抱她的姑姑,别看她年纪小,懂得却多,伸手要虞妙书抱。
虞妙书蹲下抱她,她忽地附到她耳边,悄悄咪咪喊了一声“姑姑”。
虞妙书被吓了好大一跳,跟见鬼似的看着她,严肃纠正道:“叫爹。”
虞芙:“爹。”
虞妙书掐她的脸儿,故意道:“一年多未见,连老子都不认识了,该打。”
虞芙在她怀里撒娇,张兰好奇道:“”方才双双跟你说什么悄悄话?
虞妙书:“秘密。”
张兰撇嘴。
这会儿他们还未用午饭,胡红梅在庖厨做了馎饦先应付一顿。
二老清减许多,虞妙书道:“爹娘一路过来想必折腾得辛苦。”
虞正宏摆手,“走水路倒还好,平稳,比你们走陆路要快许多,就是沿途劳顿,有时候水土不服,难免受罪。”
虞妙书:“待我休沐了,带你们出去看看当地。”
虞正宏应好。
她等会儿还要去上值,并未耽搁得太久,便去了二堂。
黄翠英伸长脖子张望,张兰道:“二堂就在前头的,郎君办理公务或接待外宾都在二堂,咱们这里是内衙,隔着两堵墙呢。”
黄翠英好奇问:“那衙门审案的地方呢?”
张兰:“在正堂那边,就是一进县衙大门的正堂。”又道,“衙门逢初一和十五放告,多数都是调解,闹到公堂上的案子不多,一个月也审不了什么案子。”
黄翠英是老太太进城,什么都觉得稀奇,起先还以为她们会日子艰难,看这情形,似乎处理得井井有条。
这不,虞正宏也背着手在院子里东看西瞅的,觉得住宿条件还不错。
张兰吩咐胡红梅把带来的三名家奴安顿,同虞正宏说道:“宋郎君住在官舍,那边的条件要差许多,后来郎君应允给他另外租赁了一处院子,目前是一个人独住。
“我们商量着,待爹娘过来了,便差自己人过去照应一二,省得他下值回去连一口热饭都没有。”
虞正宏点头,道:“便让王华过去,他行事稳重,不容易出岔子。”
张兰应是。
怕二老劳累,她早就给他们准备了厢房,都是新铺的床铺。
现在多了人口,那间存放物品的耳房也被收拾出来,铺了床,有时候宋珩留宿方便他住。
黄翠英扛不住去睡了会儿,两个孩子都是跟她睡,也被哄去午休。
虞正宏看他们穿得体面,住宿条件也不错,这才愿意相信他们过得很好。
张兰同他讲起来奉县的种种经历,听得虞正宏一惊一乍的。
在听到自家闺女从一屁股巨债到扭转乾坤赚得盆满钵满,整个人都是懵的,忧心忡忡道:“大郎这般坑人,还睡得安稳?”
张兰失笑,已经被虞妙书洗礼得精明了,“爹胆子小,郎君说了,借钱的是孙子,欠债的才是大爷。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是能挣钱啊,现在衙门上下哪个不是把她当财神爷供着?
“且不论这些,连隔壁县都派人过来学怎么卖地皮挣钱呢。”
说起她们来奉县的战绩,张兰两眼放光,越说越激动,听得虞正宏一边摇头,一边又佩服。
摇头的是虞妙书胆子大,连官绅都敢讹,佩服的是有那份魄力打翻身仗。
虞正宏的心情一时有些复杂,一直都以为这个闺女是养废了的,毕竟她打小就不喜欢读书,学识也欠佳。
岂料却是块做官的料子,上天待他到底存了几分怜悯,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却留了点希望。
张兰也对未来充满着憧憬,说明年待酒铺走上正轨,就有可观的分成进账。明年虞妙书说还要做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商户开作坊。
虞正宏捋胡子,道:“士农工商,大多数商人重利轻义,倒也不必扶持。”
张兰:“郎君说要农商并重,扶持了商户,就有商税抽。有了这些钱银,就可投到民生去。
“百姓日子好过了,兜里有余钱就会花钱,商贩的买卖就更容易做。长此以往,咱们奉县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富,衙门的日子也好过。”
虞正宏笑着点头,“眼光倒是挺长远。”
张兰赞道:“郎君比一般人可有远见多了,就连当地的五品士绅都称赞。”
说罢伸出五个指头,骄傲道:“据说致仕前是州府的司马,五品呢,可是不小的官儿。”
虞正宏半信半疑,“被讹了还给面子?”
张兰:“那是郎君有本事。”又道,“前阵子人家还请了朝廷里的京官来看修水渠一事,水部郎中,是郎君接待的。”
听到京官过来,虞正宏提心吊胆问:“没出岔子?”
张兰:“没有,不过魏司马有心提点,让郎君长点心眼,日后说不定还能靠黄郎中的人脉进京城。”当即压低声音,“郎君被吓坏了。”
虞正宏抚了抚胸口,心想自家闺女的官运好像还不错,只可惜没法上进,或许说不能太上进,因为会掉脑袋。
整个下午张兰都在唠他们在奉县遇到的种种,因为虞正宏想听。
待到下值后,宋珩也一并进内衙,见到二老,他非常正式的给他们行礼。
虞正宏扶住他的手,高兴道:“昭瑾辛苦了。”
宋珩笑着道:“虞伯父才辛苦,你们过来一路可还顺遂?”
虞正宏:“还算平安。”
人们进屋闲聊,胡红梅备了一桌子好菜,虞妙书道:“什么时候带爹娘去春来居尝尝手艺,那里的饭食堪称一绝。”
虞正宏严肃道:“切莫铺张浪费。”
一家子聚在一起,相互诉说各自的近况。
虞正宏心情好,还吃了点酒,自是曲氏西奉酒,他觉得味道醇厚,叫黄翠英都尝点。
黄翠英会吃酒,也尝了尝,赞道:“这酒好,不扎口。”
虞妙书嘚瑟道:“咱们的西奉酒都卖到吉安县去了,再过阵子连瑶城都有它的身影,至多明年过后,淄州定会遍地开花。”
黄翠英听得诧异,不客气道:“大郎怪会吹牛,这酒又不是吃了能成仙,能走俏成这般?”
虞妙书:“阿娘这就不懂了,酒香也怕巷子深,有丰源粮行带货,淄州境内哪里都能送达。”
这就是渠道带来的优势。
黄翠英喜欢这样的女儿,看起来自信满满,说话有力量,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回想最初的担忧,到现在的脱胎换骨,她知道女儿一路走来定然辛苦。
幸运的是兄妹俩都有出息,一个拼尽全力考科举,一个拼尽全力守住了劳动果实,没有白干一场。
这不,饭后黄翠英把虞妙书拽进厢房,偷偷给她私房钱。说朝廷一年才发放一次俸禄,怕不够开支,生怕她们吃苦。
虞妙书失笑,“阿娘,我们手里有钱,逢年过节商贾士绅们都会相互送礼,用不了的就折算成钱银补贴家用,足够日常花销了。”
黄翠英不信,“那也没见你穿两身好衣裳。”
虞妙书:“我是当官的,若是出去炫富,定会招来仇恨,得低调。”
黄翠英后知后觉,“对对对,是得低调,若穿得太好,定会被说成贪官。”
虞妙书:“正是这个道理。”又道,“做了官,就有钱往手里送了,拦都拦不住。”
黄翠英好奇问:“我儿贪不贪?”
“贪,当官的哪个不贪?”
“哎哟,那不得掉脑袋?”
“阿娘这话说的,好像我不贪就不用掉脑袋似的。”
“……”
“你的儿没那么老实,所以不用担心我没钱养家糊口。”
“……”
黄翠英的心情一时七上八下,高兴的是她的闺女有本事养家糊口,担忧的是她的闺女是贪官。
好发愁!
而另一边的虞正宏则跟宋珩唠了许久,他原本还担心过来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女儿,结果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把一个不会游泳的人丟进河里,结果人家是条鱼,白操心了一场。
宋珩也明白他的复杂心情,说道:“起初晚辈也像虞伯父这般担忧,毕竟来奉县的第二天明府就掀了桌。”
虞正宏:“……”
宋珩:“现在明府做得很好,一点都不需要晚辈费心,唯一担心的就是风头太盛,怕压不住。”
虞正宏皱眉,“那便收敛着些。”
宋珩:“收不了,如今隔壁县已经过来学怎么弄钱了,只怕过不了多久,整个淄州的县衙都会跟着学。”
虞正宏:“……”
宋珩:“晚辈日渐发现明府的官运似乎不错,就比如那魏司马,原本看她不顺眼,不知她怎么忽悠的,就成了贵人。”
虞正宏:“……”
宋珩:“晚辈唯一担忧的,就是她别没干几年就升迁了。”
虞正宏:“……”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从未料想过,他们竟然会因为升官太快而惶恐。
照目前这个速度,如果奉县打造出来的标杆影响力足够大的话,真的是会引起上头重视的。
官场上熬资历比比皆是,靠人脉提拔也是晋升通道,还有一种就是靠功绩。
功绩若是太猛了,谁都打压不住,因为朝廷不是傻子。
别人当官都是像冬笋那般在地里埋许久才会冒头,她却一下子破土蹦一丈高,真的叫人担忧。
这不,夜里老两口难以入睡,黄翠英小声道:“老头子,我好发愁。”
虞正宏:“我也发愁。”
“我儿是贪官,大多数贪官都没有好下场。”
“昭瑾说她太扎眼了,估计会官运亨通,我害怕她升官。”
“……”
两人许久都没有说话,显然有些郁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黄翠英忍不住道:“你们虞家的祖坟,这时候才知道冒青烟了?”
虞正宏:“……”
这关祖坟什么事?
秋收后就要把修建水渠一事提上日程,目前晚些的水稻也已收割,要开始筹备动工事宜。
虞家二老舟车劳顿,需要好生休息养养身子,虞妙书让他们安心养着,她还得忙衙门的事。
虞正宏生怕拖累了她,让她不用管他们,勿要耽误了公务。
开春时引进来的稻种经过试验后,收成确实要多些。
就拿张老儿他们家来说,原本试种了两亩,跟本地种对比,穗粒更大,产量也确实如衙门所说那般多了三成。
都说这种米的口感要糙些,他们试吃过两回,比本地米要费水一点,但生米煮成熟饭后,米粒膨胀得更大,口感比较松散,糯性较差,但也不是说特别难吃,接受度还行。
如果在风调雨顺的情况下,综合权衡下来,隔壁县的种粮确实性价比更高。
一亩田增产的那份就能抵扣田赋了,细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少的收入。并且跟本地种一样还有二茬稻,它所有的缺点都被经济效益覆盖。
张家老儿决定明年就从官府手里买新种,所有田都换种。张大郎还是要留一亩田种本地稻,两种米掺着吃也不错。
不过这回的种粮不是衙门预付了,得自己先在村上登记,把种子钱交了再统一去吉安县定粮。
官府为了鼓励人们换新种,户主还有补贴,一户补贴五十文钱。
虽然算不得多,但诚意十足,不少村民都积极登记。
有人不信换新种官府还会给补贴,数次询问村官。
村官说有这回事,并把官府的告示拿给他们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村民们这才相信上头确实有在为他们着想。
“咱们新来的县令这般为着老百姓考虑,你们可不能撂挑子啊。若是六个乡的粮食都增产了,得来的好处都是乡亲们自个儿的,没人抢得去。
“现在衙门还有补贴,换新种的村民一户五十文,这可是闻所未闻!
“这笔钱我问过了,交公粮的时候发放,还是现成的铜子儿,一个都不少!”
“王里正,不能现在就发吗?”
“你这瘪三想得到挺美!人家上头说了,手里的田亩,得种七成以上才有补贴。现在就想领,谁知道你种不种?”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王里正大声道:“赶紧的,别磨磨蹭蹭,该登记的就登记,白送钱的好事,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
人们再次大笑,气氛都是愉悦的。
一些原本还犹豫的村民听说换新种还有五十文补贴,彻底打消了顾虑,要知道薅官府的羊毛可不容易!
这不,张老儿欢喜不已,回去同家里人说起换新种还有额外补贴拿,个个都不信。
曹氏调侃道:“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老百姓竟然也有占便宜的时候。”
马氏半信半疑,“真有这等好事落到咱们头上?”
张老儿严肃道:“是王里正亲口说的,还有衙门的告示呢,村官读给我们听的。”
张大郎好奇问:“那五十文什么时候放下来?”
张老儿:“下回交公粮的时候,说发铜板,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又说起拿补贴的条件,要七成田都换种才行。
张大郎不太信任衙门,道:“就怕到时候不认账了。”
曹氏乐观道:“肯定会认账!前头上公粮,不是没有踢斛了吗?
“发放新种,也是衙门自己垫付的种子钱,上粮才抵扣。现在知道新种能多添三成,又补贴钱银让老百姓换种子,哪一件不是越来越好的?”
她这一说,几人才后知后觉意识到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改变。
马氏笑呵呵道:“这日子,好像越来越有奔头了。”
说这话时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当时他们只觉得一切好像都在慢慢变好了。
殊不知为了拉动他们消费搞活地方经济,虞妙书是铆足了劲儿让他们的腰包鼓起来。
乡村草市便是未来的乡镇经济,更是拉动小商品经济的重要来源。
筑高楼之前,先做市场。
作者有话说:宋珩:你悠着点,别太生猛了。
虞妙书:???
宋珩:我怕你升官。
虞妙书:啊?
我玩得正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