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是草市征地最多的一户,他家的茅草房,两亩田和屋后的种桑山地都要征用。而衙门征用后,能赔得草市商铺和住房给他,就在原地。
听了虞妙书的耐心讲解,王大龙一脸不可思议,村官怕他听不明白,又给解释了一遍。
他家只有一个腿脚不便的老母,早年王父生病,为了治病迫不得已卖田产,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现在王家住的是破烂草棚,屋后种桑的山地不值钱,唯一值钱的就是余下的那两亩田。
因着家中穷困,三十岁了还打着光棍,村里无人愿意把姑娘嫁过来受罪。
哪曾想祖坟冒青烟,一下子就获得了草市的商铺房子,并且还是配套的。
日后留两间自用,再将商铺租赁出去,平时做点零散活计补贴家用,也比靠那两亩田过日子轻松。
王大龙只觉天上掉了馅饼,他家的田贫瘠,就算深耕细作也产不出多少粮来,家里头全靠老母织布熬日子。结果一眨眼居然有了盼头,简直像做梦一样。
他又害怕又高兴,紧张问村官是不是诓他的,村官笑道:“咱们明府都在这儿的,你小子算是走了狗屎运!”
王大龙嘿嘿的笑。
也有只征占了一亩田地的,这种情况就是衙门按市价的三倍购买,并且还有五年粮食补贴。
那块地年产多少粮,衙门就补贴多少,连续补五年。
如果家中有积蓄,也可以贴足钱银购买商铺房屋,又因是占地户,价格也比市场价要便宜,只按建造价购买即可。
人们议论纷纷,虽然早就听说衙门要征地用,原本以为要吃大亏,岂料官府开出来的条件这般好。
有人羡慕王大龙走狗屎运,也有条件宽裕些的富农试探问草市商铺的售价,若价格承受得起,买来收租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七嘴八舌,就征地一番讨论。
那王大龙兴冲冲往家里跑,顶着日头回家把好消息告诉给老母。
刘氏腿脚不便,出行要拄拐杖。今日不赶集,周边没什么人,她跟往常一样坐在草屋里整理苎麻线。
长年累月的穷困刻入进了骨子里,才五十岁不到,头发就已经白得差不多了。
脸庞瘦削泛黄,长了不少黄褐斑,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凸出,驼背令她弓着身子,手上活儿却不慢。
周遭时不时传来鸟雀声,田里的水稻一片青绿,天空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
如果不是因为穷,那这里的青山绿水,便是世间最美好的景致。
只是她没有心情欣赏,只专注于手上活计,盼着多捻些麻线纺织。
不知何时,王大龙满头大汗跑了回来,喘着粗气道:“阿娘,我们要发财了!”
刘氏抬起头,知道他今日去了乡官那里,皱眉道:“大郎嚷嚷什么?”
她生养了两个儿子,老二夭折,只剩老大还在,却娶不上媳妇,这辈子是指望不上了。
王大龙去缸里舀了一瓢水解渴,同她说起村官说的话,说他们家的房子和田地被征用后,会得到商铺和住宅,就在原地。
刘氏像听到天方夜谭,看向屋外的艳阳,“就咱们?”
王大龙道:“对,就咱们家!”
刘氏手上活计仍旧不慢,言语里带着怀疑,“当官的哪能让咱们平头百姓占便宜,我看你是疯了,就那两亩田能卖多少银子,衙门能给咱们修房屋给商铺?”
王大龙拍大腿道:“哎呀,是真的,咱们县太爷都来了的,他亲口说的,说我发财了!”
又激动说起见到的县太爷,吹得天花乱坠,说俊得不得了,且还年轻。
见他神色激动,跟中了邪似的,刘氏这才放下手中活计,半信半疑道:“县太爷都下乡来了?”
王大龙:“对,来了好多人。”
刘氏抿了抿唇,又反复问:“衙门当真说要给我们商铺?”
王大龙:“我诓你做什么!”
又提起其他赔偿,只有他们家赔得最多,因为房屋和田地都被占用了。
刘氏紧绷的脸这才裂开了一丝欢喜的缝隙,把茅草棚变成夯土青瓦的房子和商铺,简直跟做梦一样。
不仅能租赁给商贩,折算成钱银也不少。
她心中欢喜,却克制,怕遭人嫉妒,引来麻烦。
萍禄乡这边的征用地处理起来并不复杂,家数不多,当天村官们就辅助笔吏们把占用的户主进行登记,一一签署同意征用契约。
被征用的村民们都乐意签署,因为没有吃亏,并且种在地里的粮食还能继续收割,待秋收后才不能耕种。
那片种桑的山地也赔了的,包括埋的坟堆,都赔了钱银,要求搬迁。
只要舍得花钱,什么都好商量。
现场人多办事速度快,登记那些是笔吏们在干,疑问则是虞妙书亲自解答。
村民见她耐心好,人又亲和,觉得新来的父母官还挺不错,不欺人。
他们对于草市的建造也不抵触,因为不影响村民们继续做买卖,把条件规划好点,对他们也有益处。
有人提议多造几个茅房,因为赶集遇到三急时到处找地方解决尴尬不已。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虞妙书也笑,应道:“近千人的集市,是要多造几个茅房。”
“对对对,茅房一定要多弄几个!”
人们就集市的建造议论了一番,建议多得很。
虞妙书让他们反馈给当地的乡官,到时候会酌情考虑。
待所有占地户都签署完赔偿同意书后,太阳西落,一行人这才打道回府。
夸张的是王大龙母子才签了赔偿协议,没过两日就有人上门来说亲了,这简直稀奇。
刘氏心情复杂,往日狗都不理的人家,这会儿居然成为了香饽饽,真真是叫人哭笑不得。
她紧绷着一张脸,老实说道:“我们家穷,娶不起媳妇,连彩礼钱都没有,就别坑人家姑娘了。”
媒人却摆手,“女方家不要彩礼钱都行!”
刘氏:“……”
媒人热情得过分,刘氏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以前总是焦虑家里头穷娶不起媳妇,而今反倒是淡然许多。
俗话说得好,拿到手里的才是自己的,还是低调些,等商铺房子分下来再议亲也不迟。
这阵子虞妙书领头下乡签署赔偿协议,连着跑了两个乡,都还比较顺遂,只要赔偿到位,通常情况下村民是不会抵触的。
剩下的乡让宋珩督促处理,她还要跟魏申凤商议建造事宜。
期间士绅们募集了一千贯认购债券,虞妙书笑得开怀。她让仓曹统计下账目,得先把明年的利息扣起来,不能食言。
目前地皮费五千贯,加上到手的债券,共计八千五百多贯,地皮费还欠三千五百贯没结,到手能有一万二千贯。
从负债八千多贯,到手里握一万二千贯,仅仅半年多,虞妙书以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甭管她背后压了多少债务,那一万二千贯是现银,只要有现银周转,就有机会钱生钱。
眼见端午将至,日头愈发炎热。
休沐时虞妙书躺在凉榻上,手摇蒲扇,吃着井里冰镇过的甜瓜,惬意至极。
张兰进屋来,笑着说道:“五月初一酒铺开业,这两日曲氏母女忙得脚不沾地。”
虞妙书挑眉,“就是要忙才好。”
张兰:“我前儿去过,要过节了,如意楼要了六十坛酒去。金凤楼也送了一缸散酒和几十个罐子酒,还得雇一人帮衬,忙不过来。”
虞妙书“啧”了一声,打趣道:“还没开业呢,生意就这么好。”
张兰:“可不,不就是卖给衙门面子么,郎君都说了要农商并重,大力扶持小商户,他们哪能不支持呢。”
虞妙书慢悠悠摇蒲扇,客观道:“还得是曲氏手艺过硬,她的酒要差了,他们也不是傻子,上过一回当,自然不愿上第二回。”
张兰坐到凳子上,也拿了一块甜瓜吃,愈发觉得小姑子的脑袋瓜灵光,有了衙门的这层关系,曲氏酒坊的生意想不兴旺都难。
她心中感慨,说道:“去年咱们来的时候日子可过得拮据。”
还要继续说什么,忽听胡红梅过来,说有家奴前来送礼。
端午节要到了,自然少不得要送粽子这些。虞妙书起身回避了,她是不会亲自收礼的,跌份儿。
张兰放下甜瓜,洗了手,去到偏厅那边,不一会儿送礼的仆人前来拜见。
每到节气商贾们都会送礼,有粽子、糕饼,牲畜,也有酒类和山货,各种物什都有。
内衙里只有那么几人,吃不完便送到公厨,给官吏差役们打牙祭。
虞妙书素来大方,养着一帮子人,若是抠门了,谁还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混呢。
到了五月初一那天,曲云河的酒铺正式营业,她特地买来鞭炮图个吉利。
为了感谢曾经为她发过声的人们,可免费领取雄黄酒。
人们听到有不要钱的酒,忙拿容器前来捡便宜。
现场有杂役在,无人敢上前找不痛快。有人听说她的招牌都还是县太爷题的字,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三元桥这边人气本就旺盛,又临近过节,人来人往。酒铺排队打酒的,围观看热闹的,买罐子酒送人的,一时人气爆满。
有经常吃西奉酒的熟客一尝,就认得是曲云河的手艺。而吴家酒铺现在销的还是以前的存货,新酿出来的总差点意思。
之前挨了杖打的吴安允夫妇在床上躺了足足三个月,现在才好了许多,能下地了,但需得拄拐杖。
长子吴盛偷偷去观望过母女开的酒铺,有杂役经常走动,听说招牌还是县令题的字,心里头酸得不行。
回来同吴安允说起曲氏母女,吴安允恨得咬牙切齿,他怎么都不信母女竟有本事找衙门做靠山。
吴盛言语中充满着无奈,说道:“早前差役就经常往来于陈家大院,可见娘俩真寻到了靠山。”
吴安允不甘道:“一老娘们,拿什么本事去攀附衙门?”停顿片刻,恍然道,“曲氏那贱人,定是用小贱人勾搭上姓宋的小子了!”
吴盛愣住。
吴安允:“一定是这样,若不然,母女什么本事都没有,怎么攀上衙门的交情的?”
他满口轻视嫌弃,唯独忘了当初吴家是怎么扭转乾坤从败落走上兴旺的,把曲氏贬得一文不值。
不管他怎么愤愤不平,吴家败落走下坡路是事实,谁也拯救不了。
端午节有两日假,过节那天宋珩在内衙蹭吃喝,他一袭宽松的粗麻薄衫,也跟虞妙书一样懒洋洋躺在摇椅上,像条死狗。
这阵子为着征地一事往乡下跑,脚都走肿了。
两人像大爷似的,各自拿着一把蒲扇,虞妙书扭头道:“官舍的住宿条件差,宋郎君要不要在外租赁宅子,我给你出租子。”
宋珩:“明府舍得?”
虞妙书嘚瑟道:“现在大爷我有钱。”
她神气的样子令宋珩失笑,不过他不得不佩服她搞钱的速度,虽然欠了一屁股债,但手里有现银,以她那灵光的脑袋瓜,不知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待征地一事办完之后,宋某是不是可以歇阵子了?”
“你想得美,秋收后还得把修渠一事提上日程,有的忙了。”
“……”
宋珩有些无语。
虞妙书对未来充满着憧憬,继续道:“倘若今年用吉安县的种子收成好,明年就全县推进,让所有农户都改种。
“换了种子,再引河水灌溉庄稼,只需三五年,奉县靠天吃饭的百姓就能实实在在的受益。
“不仅如此,官府还会推进小微贷,扶持有手艺的百姓做营生,鼓励他们像曲氏那般靠手艺起家。
“光种地有什么前程,还是得做买卖才能尽快发家致富。”
听着她构造蓝图,宋珩忍不住发问:“小微贷是什么东西?”
虞妙书解释道:“小,就是小本营生;微,就是微型生意;贷,就是衙门发放的借贷。”
宋珩默了默,“合着你是想放高利贷?”
虞妙书挑眉,“老百姓身上能收刮出什么油水来?”
宋珩闭嘴。
虞妙书有一搭没一搭摇蒲扇,继续说道:“宋郎君啊,你有没有发现我已经变了?”
宋珩愣了愣,不明白她的话,“什么变了?”
“心境变了,正如你当初所言那般,尝到了权力的滋味,开始膨胀自大。”
宋珩沉默。
虞妙书看向他道:“你怕不怕?”
宋珩与她对视,不答反问:“我怕什么?”
虞妙书:“万一哪天我膨胀过头摔了跟斗呢?”
宋珩淡淡道:“你不会。”顿了顿,“我会把你拽回来。”
虞妙书撇嘴,打趣道:“合着你是我脖子上的狗链不成?”
宋珩:“……”
虞妙书直言道:“我甚是享受现在的日子,做山大王的滋味极好。”
宋珩抿嘴笑,“明府有这份上进心,宋某很是欣慰。”
虞妙书半信半疑,“当真?”
“当真。”
“万一我一不小心把官做大了呢?”
宋珩再次失笑,“大白天的别做梦。”又道,“想往上爬,没有人脉关系举荐,可不容易。若是光靠熬资历,那不知得熬到猴年马月。许多人做了一辈子县令就已经到头了,要从地方上走到朝廷,谈何容易。”
虞妙书没有吭声,只是若有所思看着他,宋珩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话太多。
他的话确实太多了,言词里仿佛对朝廷了解得甚多。
虞妙书倒也没有追问。
稍后胡红梅端来一盘粽子,两人都没有什么兴致,这两日天天都吃粽子,腻味了。
院子里炎热,室内倒还好。
之前虞妙书每天都会教张兰识字,她已经认得不少了,也会写,就是写得丑。
接下来得教她用算盘,可是虞妙书自己都不太熟练,把主意打到了宋珩身上。
他是主簿,做账是他的日常,虞妙书犯懒,让他教张兰记账的常见方法。
宋珩多少还是有点避讳,虞妙书打趣道:“我都不计较,你计较什么?”
宋珩严肃道:“你莫要不正经。”
虞妙书挑眉,“又不是孤男寡女,我还怕你给我戴绿帽不成?”
宋珩:“……”
哪壶揭不开哪壶!
虞妙书厚颜道:“宋主簿这顿饭可不能白蹭,待酒坊走上正轨,核账之事全在娘子手里,我没有那些精力操劳,要不然就丢到你手上。”
宋珩无语。
虞妙书冲厢房的张兰喊道:“娘子过来,我给你寻了一位老师。”
张兰笑盈盈过来。
虞妙书指着宋珩道:“今日我偷个懒,让宋郎君教你怎么记账,他说要避讳,娘子怎么说。”
张兰应道:“都是一家子,郎君都不避讳,我避讳什么。”
虞妙书:“你看,人家大大方方,倒是宋主簿,显得小家子气了。”
宋珩继续无语。
张兰做“请”的手势,自去年一起到这里,早就把宋珩当兄长看待,对他多数都是敬佩。若没有他的指点,两姑嫂还不知是什么情形呢。
宋珩耐心极好,张兰有不懂的地方便开口询问,他皆一一解答,又教她用算盘的技巧。
虞妙书在偏厅的摇椅上,扭头看厢房里的二人。
她素来没什么耐心教人,又日日忙于公务,只想在空闲的时候放空脑子,什么都不要去想。
那时宋珩站在桌案旁,俨然一副夫子模样,一会儿比划手势,一会儿纠正张兰拨算盘的动作。
他指骨修长,掌上有薄茧,是以前干活所致。一个曾经养尊处优,精通经史子集的人,沦落到拨弄算盘的地步,也着实是种讽刺。
虞妙书一直暗暗窥探,那人虽一袭轻薄布衣,身上的文士风流却从未被窘困洗礼掉。
回想来时他的模样,面目寡淡,身材瘦削,死气沉沉。而今整个人仿佛换了一个模样,身体养好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比以往多了一些人气儿。
察觉到她窥探的目光,宋珩冷不防扭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同时别开脸。
作者有话说:虞妙书:我对这个时代的封建大爹没什么兴致。
宋珩:我全家都死光了,更对娶妻生子没兴致。
虞妙书:我要看作者怎么搞感情线。
宋珩:她不擅长,多半都是按头那种。
虞妙书:啧。
宋珩:啧啧。
作者:你俩给我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