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窗户是用打磨圆润的珊瑚制作的,看起来圆润而闪亮。为了视觉效果看起来足够美观,窗户框架做得很细,所以林争渡一撞就给它撞散了。
她滚到外面地上,囫囵滚了两圈——在逃出来之前,林争渡短暂想象过外面是什么情景;也许是河水,暗河河道,或者其他乌漆嘛黑看起来稀奇古怪的什么地方——
她从未想过那个金碧辉煌的宫殿居然是真的,而不是幻境。
外面白花花的日头照得到处都是炽白色,屋外居然也是宫殿,而且还有身披战甲的侍卫;那些侍卫们看见她突然从殿内撞出来,不由分说就举起兵器要拿下她。
林争渡手忙脚乱站起来四处逃窜,看着哪里人少就往哪里跑。
因为被缴了武器,她心慌意乱之下也没记起来自己包里其实还存着许多毒药,只顾着一路逃窜。
高处传来哨声,长长短短的,很快叫林争渡听出规律来;她边逃跑,边仰起脑袋去找哨声的源头。
哨声忽东忽西,林争渡没能找到它的声源,却发现那些追逐自己的士兵在随着哨声而变化队形。哨声似乎给他们下达了某种命令,士兵们都把自己手里的武器反过来拿,用圆钝的,不致命的那头来追赶她。
她立即猜到,哨声一定是那个陌生女人吹的,也一定是那个陌生女人叫士兵们不要真的弄死自己。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就因为自己帮她挖了个坑?
四面八方的士兵像一张张开的渔网,扑围林争渡这条外来闯入的小鱼。而这张‘渔网’却在东南角留下了一个极为明显的破绽,显然是要逼着林争渡往东南角逃去。
林争渡咬咬牙,顺势跑去——她要看看陌生女人到底想做什么!
穿过东南角的宫门,浓郁的药香气铺面而来;同时那些追逐林争渡的士兵停步在宫门外,拄着武器没有跨过去,看向林争渡的眼神甚至带有一丝微妙的怜悯。
隔着一道没有门板的宫门,林争渡与面带些许怜悯的士兵们大眼瞪小眼。
林争渡试探性的往士兵们那边挪了一步,他们哗啦一声举起武器——林争渡又迅速的后退一步,他们便哗啦一声放下武器。
林争渡:“……”
见他们不进来,也不说话,林争渡便干脆往宫门深处走去。
穿过夹道,两边高墙骤然矮了下去,四周 的建筑物遵循着某种规律而落地,以保证影子不会落到面前的空地上——
尸体。
有许多的尸体,妖怪的,野兽的,也有人的——看起来不像尸体,因为被风干保存得很完整,有些人的尸体甚至还穿着整洁的衣服。
赤红的灵线穿过尸体关节,充当了标本中支撑作用的铁丝,令它们在阳光下呈现出与活物一般无二的姿态。
正常人猛地看见这么大一片悬挂的尸体,就算不被吓死吓疯,也会被吓得跌倒在地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然而林争渡却松了口气。
空气中的药草味如此熟悉,是她平时用来处理标本时会使用到的草药混合剂的气味,效果类似于防腐剂。
她穿过那片尸体标本,里面有许多林争渡都没有见过的妖物——遇到陌生妖物时她便忍不住驻足,绕着标本打转,顺便观察标本制作的手艺。
最后林争渡得出结论:这人细节处理没有我做得好。
住在这里的可能是一位兴趣特别的修士,暂时还不能确定对方的属性,不过从用药手段来看,对方即便主要修行的不是医道,也一定辅修了点医修的本事。
有些标本的细节显然因为制作者水准不够,无法单纯用手工技艺将其缝合,而使用了医修的法术进行修补……
林争渡边看边想,思索着这地方的主人和那个陌生女人有什么关系,她又为什么要把自己驱赶到这里来……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完了整片标本林,眼前视线骤然宽阔起来,看见数片药田。
一个素服束发的年轻男子正在锄地,背上还背着竹篓,不时将自己锄头从土地里翻出来的东西捡起来扔进竹篓里。
林争渡谨慎的观察着对方,看来看去,确定那人长着一张陌生的脸,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她小心翼翼绕开药田,又穿过一道凿了月亮门的矮墙:眼前出现一处宽阔的庭院,院子里有木架,竹篓,辗子等等——约莫十来名少男少女正在院子里炮制药材,浓郁的,干燥与湿润交杂的药材气味交织在空气中。
林争渡迟疑的停步,困惑于自己到底跑进了一个什么地方。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你挡住我了。”
她急忙忙让开,回头一看,只见刚才还在锄地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同时,院子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问好声,十几声‘师父好’像滚珠一样四处打转。
男子神色冷淡的回应,背着药篓走进去。林争渡连忙跟上他,也走进去,路过那些少男少女身边时,她着重观察了一下他们正在炮制的半成品药材。
却发现那些药材十分眼熟——多看几下,她很快就发现那些药材正好是克制沸血毒药方上的材料。
穿过晒药的庭院,眼见男子进了一间南北通透的药房,林争渡小跑追上去,礼貌作揖:“这位前辈,我想请教一下,这是什么地方?”
男子放下竹篓,抬眼看她:“你独自冒冒失失闯进来,竟然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林争渡连忙道:“我不是独自一人,我还有两个同行的伙伴,其中一位是云省剑尊……”
这里毕竟是薛家的地盘,所以林争渡没有提谢观棋的名字。但即使只说云省的名号,林争渡也有些心虚,瞥着男子脸色——生怕这人也和云省有仇。
男子面色不变,沉吟片刻后开口:“你和云省是什么关系?放心,我与云省没仇,但我总要知道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才好决定要不要帮你。”
林争渡:“云省前辈与我师父是朋友。”
男子:“噢,原来你是佩兰的徒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林争渡。”
男子听完,道:“原来是你……你是医修,我也算你前辈,叫我杏林就好。”
林争渡一听见对方自报名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虽然从误入此地,看见那些尸体标本,和小徒弟们炮制的半成品药材开始,她心底就隐隐约约有所猜测。但自己心里有所猜测,和做实对方身份,那完全是两种感觉——
面前这人是杏林医仙,那么这里就是燕国皇宫,薛老太就是……
燕国皇帝!
难怪她跳窗逃跑对方不慌不忙,整个皇宫哪里不是皇帝的地盘?她再跑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林争渡扶着门框,有些茫然的自言自语:“可是……如果我现在在燕国皇宫里,那么云省前辈和谢观棋又在哪里呢……”
杏林:“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同我说一说,兴许我可以帮上你。”
杏林说话时,人也没有闲着。他将药篓挪到一边,打开桌案上的折叠宝物匣,从里面拖出浸泡着草药汁的尸体骨骼和皮肤。
林争渡想了想,没有说出来这的目的,只说了他们进入群山之后发生的事情——杏林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认真的听,反正林争渡说话的时候就见他一直在捞骨头捞皮毛。
林争渡忍不住道:“杏林前辈,您有在听我讲话吗?”
杏林:“嗯?嗯……在听啊,唉搭把手,把那个架子给我挪过来。”
他指了指角落一个光滑锃亮的铁架,林争渡只好走过去将其挪过来。
那个架子也不知道是什么铁做的,沉得要命,林争渡挪得气喘吁吁,几步路的距离,额头上还冒出来一层汗水。
杏林见状,道:“你淬体没淬完全?”
林争渡:“……前辈这个话题是不是有点过于隐私了?”
杏林摇头,“医修也得好好淬体啊,力气不够的话怎么打人。”
林争渡:“——医修为什么要打人啊!”
杏林叹气,道:“所以我才说,医修必须要找医修当徒弟,其他路数的来教就是教得不到位。”
“一个合格的医修,首先要很会揍人才行,不然被揍的几率很高的。话又说回来,反正你人都已经到这里了……云省应该是被陛下扔进剑冢里了,但她把你带了回来,说明陛下很喜欢你——”
杏林目光上下扫视她一番,认真道:“要不然你抛弃佩兰,给我当徒弟吧?”
“……不要。”
杏林疑惑:“为什么不要?我不比佩兰差啊,你知道我是谁吗?”
林争渡面无表情:“杏林医仙。”
杏林点头,自我肯定:“是吧?我是医道成仙的第一人呢!”
林争渡:“不要,不拜师。请您告诉我剑冢在哪里就行了——我另外一个朋友也在剑冢里吗?”
两个人说话时,倒是都没闲着。
林争渡自己做标本做习惯了,把架子挪过来之后,很顺手的就从杏林手上接过皮毛搭在架子上,将其展开。
虽然只有皮毛,但展开之后林争渡一下子就认出了这是被分割处理之后的疫鬼尸体。
不过只是普通的疫鬼尸体,和林争渡库存里的那只差远了。
而且分割得也不好。
但想到暂时还下落不明的谢观棋和云省,林争渡硬生生忍住了上手的欲望,眼巴巴等着杏林回答自己。
杏林用手帕慢吞吞擦拭着骨头,道:“剑冢不是地方,只是一处专门用来绞杀剑修的阵法。不过既然被困进去的是云省,你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云省不是普通的九境剑修,剑冢困不住他。”
“至于你的另外一位朋友……嗯——谢观棋对吧?我知道他,他进皇陵了吗?那应该已经死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