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神色认真,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在思考这个问题,并努力运转脑子想出了这样一个答案来给林争渡。
林争渡差点因为他的话,又想发出一声无语的笑。
但她竭力忍住了。她怕自己多笑几下,就没心情去生气剑谱日记的事情了。
林争渡干咳一声:“我没想要小孩,我那么忙,哪里有空管小孩。吃饭,吃饭。”
谢观棋:“哦——”
他把那叠小鱼干摆到林争渡面前,又从怀里取出戒指戴回林争渡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他身上放了段时间,贴到林争渡指根后也残余略高的温度。
林争渡有些不适应的转了转戒指,戒指底下的皮肤还覆盖着牙印。
这些印记一时半会只怕是消不下去了。
她又瞥向谢观棋的脸:他还是那张被抓花的脸,也没想着遮掩一下。
林争渡:“你就顶着这样一张脸在外面晃了一圈?”
谢观棋点头,不解:“怎么了?”
林争渡:“……你自己无所谓就行。”
她低头吃饭,谢观棋挑着给她夹了几块好吃的肉。
吃着饭,林争渡想起自己珍贵的研究‘资料’来,便问:“薛栩现在情况如何?”
谢观棋:“我给他送了饭过去,能吃能喝,没有什么大碍。”
林争渡忍不住又瞥了眼他的脸,“你就这样给他送饭过去?”
谢观棋点头:“对啊。”
林争渡:“他就没有……问你?”
谢观棋回想了一会,道:“好像是问了几句,但都是没什么用处的废话。”
既然是没有回答必要的废话,那么谢观棋便理所当然没有回答对方。
林争渡听了直摇头。
等到吃完饭,谢观棋收完了碗筷——林争渡便招手让他过来。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半蹲下来,疑问的语气:“嗯?”
林争渡拍拍他的脸,让他把脑袋抬起来,随即从储物戒指中取出药膏来拧开盖子,涂抹到谢观棋脸上。
药膏凉丝丝的,林争渡的手指也是凉幽幽的,冰凉冷气中浸着一丝药香气。谢观棋不禁皱起脸,‘唔’了一声,眼睛也被挤起来。
谢观棋:“好痒。”
林争渡慢悠悠道:“不是好痛?”
谢观棋往前挪了挪,曲起手臂趴在林争渡膝盖上,道:“不痛,就是好痒,这是什么药?又凉又香的。”
林争渡:“生肌化毒膏,不是什么稀奇东西,药宗每个月给剑宗送来的常用药物里面就有这个。”
她一说名字,谢观棋就记起来了。
确实是剑宗库存里很常见的伤药,谢观棋每月可以领取的丹药份额里就有它。在六境之前,谢观棋也经常用它来涂伤口。
但好像他涂的和林争渡涂的不太一样。
谢观棋疑惑的用手指从自己脸颊伤口上刮下一点来,揉开在掌心仔细闻:药膏本身只有药味,并无香气。
他看看自己沾着药膏的手指,又看向林争渡的手。此时林争渡已经给他涂完了药,正在把药膏盖子拧回去。
谢观棋握住她手腕,凑近在她手背和手指上嗅闻,呼吸拂过她手指上残余的齿痕。
林争渡一下子把手抽走,谢观棋未曾用力,也没能拉住林争渡的手,脸向前探时扑了个空。
林争渡微笑,用冰冷药瓶抵着谢观棋的额头:“做什么?”
谢观棋懒得动,保持扑倒的姿势靠在她腿上,回答:“争渡,你手上有一股味道。”
林争渡:“小鱼干的味道?”
谢观棋摇头:“一股香气,说不上来什么味道。”
林争渡纳闷——她很怀疑的闻了闻自己手背,又闻闻自己衣袖。
衣袖上只有皂角干净的淡香气,至于手上……说实话,林争渡自己都只闻到了药膏味和小鱼干的味道。
不过谢观棋有时候说话本来就很抽象,这样一想林争渡也就释怀了。
她将药盒收回储物戒指中,转而拿起一本剑谱,在谢观棋面前装模作样的翻了翻,道:“你最近还有在剑谱上写随笔吗?”
谢观棋:“最近没怎么写了。”
林争渡:“那最近练剑练得怎么样?”
谢观棋被问得有点疑惑,但还是回答:“挺顺利的。”
林争渡举起剑谱,将翻开的那一页面朝着谢观棋,微笑道:“那看来是这两天你没有跟我见面,所以练剑没有被我影响到了。”
她翻开了朝向谢观棋的那一页,正是写着那句被涂改过的,‘女人会影响我出剑的速度’的那一页。
谢观棋看得懵了,目光停在书页上片刻,又挪到林争渡脸上片刻。此刻林争渡脸上所挂着的淡淡微笑,不知为何让谢观棋心慌意乱。
虽然书页上林争渡的名字已经被他用墨汁涂掉了,但是谢观棋清楚,她肯定能从一些残留的印记上分辨出那是她的名字。
挨训挨出经验之后,虽然脑子还没想明白逻辑,但是谢观棋已经本能反应的抱住林争渡小腿:“对不起!你听我解释,那是……”
林争渡保持微笑,将书页翻了翻,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迹,道:“我做饭难吃?我逼你吃了?你不是说好吃吗?”
谢观棋:“对不起——但是我没说过好吃,我说的是吃不死……”
林争渡目光幽幽,在她的视线下,不知道为什么,谢观棋明明说的是实话,心底却越来越底气不足,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小。
林争渡又翻了翻书页,温柔的声音里隐隐有咬牙切齿的感觉:“我哭了很吓人?我是哭的时候把你吃了,还是哭的时候揍了你一顿?”
谢观棋:“对不起,不过你哭的时候真的很吓人,因为我说什么话都没办法让你不哭,你——你眼泪那样掉下来,我简直一点办法都没有,比我看过的任何剑谱都要困难……”
林争渡双手合上书本,用卷起的剑谱敲谢观棋脑袋:“道歉就道歉!道歉一句然后马上申辩一句,你到底是知错了还是下次继续?”
谢观棋被敲得脑袋一点一点的,下巴也一下一下的撞到林争渡腿上。
谢观棋有没有被敲开窍林争渡不知道,但是她的腿被撞得很痛倒是知道了。
林争渡没好气的停下动作,咬着后槽牙:“还有!你连我口水流到你脖子上了都要记下来,你记这个干什么?!”
谢观棋摸摸自己被敲得发麻的脑袋,小声回答:“就是,因为那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所以就记下来了。”
林争渡:“好哇!只记得坏事,不记得好事了是吧?我给你擦药包扎伤口怎么不记!我给你绑护腕你怎么不记!我……你走开!不要趴我腿上!”
她一把推开谢观棋脑袋,劲儿用得太大了,给谢观棋推得咕咚一声仰面摔倒在地。
他后脑勺和地板磕出很响的一声,那声音震得林争渡心里一咯噔;但是看见手里的剑谱,她板着脸拂袖而起,跨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谢观棋走出去。
屋外细风卷细雪,吹得檐下挂着的干物轻轻摇晃,空荡荡庭院地面也积了一层雪。雪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痕迹,像松软平整的奶油,林争渡一脚踩上去,落下脚印。
她两手揣在敞着的袖口里,走了几步后又回头,见书房的门仍旧敞开着,但是谢观棋却没有追出来。
林争渡眯起眼睛,靠着门口站了一会儿,仍旧不见谢观棋出来,也没有任何其他的动静,除了风雪之声外,处处鸦雀无声。
她心里不禁犯嘀咕,心想:不会真的撞出什么毛病了吧?
九境的修士应该很强才对,她见谢观棋受过许多伤,他都……他都……
林争渡气哼哼的踢飞一团雪,脚步重重又走回去。她刚走到房门口,就被一只手臂揽住腰拽了进去,书房门同时应声关闭,将寒气浸骨的风雪都挡在了外面。
林争渡一头撞进谢观棋怀里,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紧紧抱住。
他实在是抱得太紧,个子又比林争渡要高出许多,以至于林争渡不得不踮起脚来,有些惊慌失措的攥住他肩头衣服,将其抓皱。
林争渡缓过神来,气得掐他胳膊:“你装的!”
谢观棋闷声:“你走出去好久都不回头。”
林争渡:“让你在剑谱上写我坏话!我都没有说……没有在医书上写过你的坏话。”
“那些才不是坏话,”谢观棋蹭她脖颈,黏黏糊糊道:“我是觉得很可爱才记下来的。”
林争渡冷笑:“被我晕船吐了一身也觉得很可爱吗?”
谢观棋摇头,老实回答:“那个不可爱,那个好可怜。”
林争渡:“……”
谢观棋:“其实其他事情原本也想记的,但是太高兴的时候老是会忘记要把它记下来。但不是在记你的坏话,因为你身上根本没有坏的地方。”
林争渡有点被哄好了,又觉得谢观棋说的一些话十分胡搅蛮缠,正揪着他衣袖思索,又听见他说。
“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果我在剑谱上写林争渡的坏话,就让我再受九境雷劫,天打雷劈……”
林争渡赶紧用两只手捂住他的嘴,把他没说完的话全部盖下去。
林争渡瞪他:“吵架就吵架罢,好好的发什么毒誓?万一应验了怎么办!”
如果是在现代,那毒誓发了也就发了。但这里是有怪力乱神的世界,天晓得会不会一语言中!反正林争渡自从穿越过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对天发过什么毒誓了。
她往谢观棋嘴巴上打了两下,道:“快呸三下!”
谢观棋不解,但照做,歪过脑袋呸了三声——林争渡立即双手合十虔诚告解:“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三清祖师在上,小孩子童言无忌浑说乱说的,不作数不作数。”
谢观棋:“玉皇大帝王母娘娘如来佛祖三清祖师是谁?他的名字为什么这么长?”
林争渡气得又往他嘴巴上打了两下:“少说这种不礼貌的话!”
谢观棋:“……抱歉。”
两人正说话,屋外忽然传来有人呼唤谢观棋名字的声音。
她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神色,林争渡拍拍谢观棋胳膊,谢观棋松手放她下来站好,而后走过去打开书房门。
谢观棋的住处因为布置得过于简洁,书房大门打开之后就可以一览无余的看到整个院子和院门。
只见一个年纪小小的传话弟子正满脸敬畏踌躇的扒着门边——见谢观棋出来,他吓得马上低下头去,道:“谢师兄,药宗的师姐要我来你这边找人,问林争渡师姐在不在这里……”
“在的在的!”林争渡从谢观棋身后钻出来,“谁找我?有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什么事情找我?”
传话弟子:“是雀瓮雀师姐,她说有从燕国来的客人拜访菡萏馆。”
林争渡闻言面色一凛,立即便要赶回药宗。谢观棋拉住她手臂:“我同你一块去。”
“人是我抓回来的,如果他们是为薛栩而来,我一块去倒还省事。”
林争渡迟疑:“你见薛家人没有关系吗?”
谢观棋淡淡道:“当然没关系。”
见他神情自若,并无勉强,林争渡便不再多说什么,两人一块通过传送阵抵达了菡萏馆。
雀瓮早就在菡萏馆入口处等待了,见林争渡身影出来,她眼睛一亮——等到看清楚师妹穿着剑宗法衣,身后还跟着剑宗大师兄时,雀瓮脸上淡淡的微笑僵住了。
等等。
等等。
这是不是有点太不对劲了?!
雀瓮瞪大了眼睛看着林争渡,又看看立在林争渡身后距离最多只有半米的谢观棋,当她看见谢观棋的脸时,脸上僵硬的神色也破功,一时间变得想笑又不敢笑。
林争渡有些担忧的问:“燕国的人来拜访菡萏馆?师姐,这是什么情况啊?”
雀瓮艰难的勉强自己把目光从谢观棋脸上挪走,握拳掩唇干咳一声:“好像是来找我们要个什么人,不过师父说不是什么大事,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直接过去就行……你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
师姐委婉提醒,林争渡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剑宗法衣,确实和药宗弟子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便先去雀瓮房间换衣服了。
谢观棋留在外面长廊处等待。
他暂无其他事情可做,便抱 剑靠着墙壁,抬头扫视走廊上悬挂的各种画卷——画卷内容十分丰富,涵盖了不同风貌的四时之景。
虽然谢观棋的师父和佩兰仙子私交甚笃,但谢观棋却几乎没有来过菡萏馆。
菡萏馆水灵与木灵旺盛,与谢观棋的灵根属性相冲,在这里久呆虽然不至于损伤到他,但仍旧会让他有一种主观意识上的不舒服。
不过……
如果他小时候经常跟着师父来菡萏馆玩,会不会有机会认识小争渡?
这样的想法不自觉就冒了出来,并令谢观棋忍不住开始回忆;他确实来菡萏馆来得很少,但并非从未来过。
从小到大所有的次数加起来,总也是来过三四次的。也许他早就已经遇见过林争渡了呢?
但是这样的想法刚冒出来,又立即被谢观棋自己给否定了。
他如果在小时候见过林争渡,是一定会忍不住天天去找她玩的,根本就不会忘记。
谢观棋倚靠的墙壁旁边倏忽打开一扇门,换好了常服的林争渡跟着雀瓮走了出来。
林争渡招呼谢观棋跟上,谢观棋抱着剑快行两步,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我刚刚想起来,我小时候有跟着我师父来过菡萏馆的,但似乎没遇见过你。”
林争渡疑惑:“你小时候?多小?”
谢观棋:“约莫三四岁的时候来过,后面十岁左右又来过两次。”
林争渡弯弯眼眸笑出声:“那你运气不好,我那时候不喜欢见外人,每次菡萏馆一来客人,我就躲起来,直到客人走了我才出来溜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