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坐在床上,看不见谢观棋脸上是什么表情。但是从听见谢观棋呕吐的声音开始,她脸上温热的红晕便瞬间散尽,变得苍白,垂在裙面上的手也不住发抖。
她身上发冷,心却跳得很快,谢观棋呕吐的声音像一个炸弹炸在林争渡面前——情绪骤然而急剧的变化迅速反应在身体上,林争渡感觉自己脑袋里有嗡嗡的声音在贯穿左耳和右耳。
林争渡没有向别人告白的经验。
但她知道不管是多么木头的直男,如果被喜欢的人亲了一口——不,甚至都不需要是喜欢的人。即使只是被普通无感的人亲了,第一反应都不应该是脸色苍白的后退并呕吐。
谢观棋的反应只能说明一件事情——他居然真的不喜欢自己!
不仅不喜欢,甚至还觉得被亲了很恶心,所以吐了。
吐了。
吐了。
吐了。
不是!他怎么还没有吐完?不就是亲了他一口吗?装什么贞洁烈男啊!这么看重自己的清白,之前摸她手的时候怎么不吐!
林争渡由惊慌到耻辱再到愤怒,整个过程仅仅发生在谢观棋长达半分钟的呕吐背景音里。
她气得跳下床,攥着拳头大步走到中庭,找到洗漱盆也开始吐。
不就是呕吐吗?谁不会吐啊!她吐得可比谢观棋大声多了!
不过林争渡只是干呕,因为她没吃饭,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而且装模作样的干呕了两声之后,林争渡感觉自己的胃真的痉挛了起来,一股从胸腹间往上升的恶心感促使她呕得更厉害。
极度的恼羞成怒完全演变成了一场呕吐,吐到后面林争渡已经没心情关注谢观棋了,头晕目眩四肢发软的靠着墙壁缓神。
等五脏稍微舒服了一点后,林争渡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漱口,又摇铃喊来早饭——虽然现在已经快中午了,但她现在好饿。
女侍来得很快,递给林争渡参考菜单时还告诉她,有个叫茯苓的散修在底下等她。
林争渡眼角余光扫了一眼自己房间半掩的门,对女侍道:“你让他再等会,我吃完饭去见他。”
女侍点头离开,林争渡则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女侍离开之后,整个房间都变得极其安静,除了林争渡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之外,根本听不见第二个活人的动静。
谢观棋在干什么?为什么不出来?吐晕了?不至于吧?不对,我管他干什么?没眼光的东西,吐死他算了!
他凭什么吐?他有病吧?他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剑修都这样对朋友吗?
他不会是和他师父学的吧?
他师父也这样跟别人交朋友?
怀疑来怀疑去,林争渡心不在焉的吃完早饭,却还是没有听见任何谢观棋在房间里移动的动静。
她感觉有点不对劲,走过去把卧室大门完全推开——只见屋内空空如也,窗户大开,谢观棋早就不在了。
谢观棋跑了?!
这个认知进入脑海,林争渡呆滞了片刻,紧接着整张脸都开始涨红,发抖——气的。
他还尴尬上了?他——他还搞起逃避来了?!
本就碎得不能再碎的自尊心残渣好似再被踩了一脚,林争渡被气得心口疼,喘不上气,用手压着胸口深呼吸,气得在房间里脚步重重的走来走去。
会错意表白被拒固然令人尴尬,而谢观棋又是呕吐又是逃避的反应更是令林争渡在尴尬之余又恨得咬牙切齿。
好像被她喜欢上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生怕被她缠上一样——明明当初是谢观棋非要缠上来跟她做朋友的!是谢观棋非要给她送礼物!非要听她话的!
要不是他解毒之后死赖在小院不走!要不是他日夜兼程在小年夜赶回来给她送戒指!要不是他整天说那些‘我最喜欢你’‘不要生气’‘我们最好了’之类的鬼话!
要不是——
要不是他非要送自己梦魇尸体!自己才不会做春梦!才不会意识到谢观棋是个男的!没有那个春梦!他现在在自己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对称的骨头架子而已!
都是他先勾引自己的!明明每个行为都是暗示!都是勾引!
林争渡端起茶壶猛喝了一大口凉茶,缓和了一下烦躁心情后,她冷脸推门出去。
她现在心情差得不行,等会就算是一只狗不小心碰到她的脚,也一定会被骂一顿。
正常人告白被拒无外乎两种反应,一种是羞耻尴尬从此绕着对方走,一种是先羞耻尴尬后恼羞成怒咬牙切齿磨牙的时候恨不得自己嘴里磨的不是牙,而是对方的狗头。
而林争渡显而易见是后者——因为她从没被拒绝过,而且惯来是被人追着哄着的那一方,自尊心很强。
她摆着冷脸一路走到花厅,看见茯苓正在狂吃客栈免费提供的花生米。
林争渡走到他对面坐下,“吃吃吃,就知道吃,找到工作了吗就吃?你不工作怎么赚钱?你不赚钱怎么还我钱?”
茯苓一下子被花生噎到了,边咳嗽边狂喝客栈提供的免费降火菊花茶。
顺着茶水把花生碎咽下去了,茯苓小心翼翼看向林争渡,“林大夫你和你朋友吵架啦?”
林争渡皮笑肉不笑:“你来找我就是说这个的?”
看出债主很不喜欢这个话题,茯苓很有眼色的换了一个:“昨天晚上大家分别得太匆忙,我和我的朋友都没来得及跟你道谢。但我们都是散修,能拿出来的法器丹药,只怕林大夫你也看不上——所以我就想着,我们三个做东,请你吃个饭什么的。”
他也觉得这样的答谢颇为寒酸,有点不好意思的干笑了两下,道:“以后如果林大夫有什么用得上我们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上刀山下火海,我们三绝无二话!”
林争渡问:“去哪吃?”
茯苓很谄媚的给她倒了一杯茶,道:“西市的饭馆您随便选,选中哪家我们就吃哪家。”
选项里没有东市,因为东市贵的饭馆实在是很贵。例如归云客栈,完整的一桌席面就能抵他欠的医药费了。
林争渡喝完了他倒的茶,脸色还是冷冷的,问:“你们会做饭吗?”
茯苓被问得愣了一下,点头:“会做。”
散修嘛,四海为家的,不会做饭才奇怪。
林争渡站起来,道:“那就你们做给我吃,如果好吃的话,给你免一半的医药费。”
茯苓大惊,条件反射的怀疑了一下:“不会是仙人跳吧?!”
林争渡面无表情:“你从人到财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我去搞仙人跳?”
茯苓想了想,反应过来,才意识到林争渡说得没错。
他把碟子里的最后几粒花生米也吃掉,说:“那现在走?刚好我要去买菜,林大夫你可以挑你爱吃的。”
林争渡跟着茯苓出了客栈,走出客栈大门时她抱起胳膊,心想:跟谁不会逃跑一样。
而且我是从大门逃跑出去的,比那个跳窗的有格调多了。难道他以为我会从窗户处跳下去追他吗?他做梦!
林争渡加快了脚步,走得比茯苓还快,快得红珠耳坠一晃一晃,被秋阳折射出来的一点红光映在林争渡雪白的脸颊上。
茯苓被迫也跟着加快脚步,视线被林争渡耳边的红珠吸引。
他第一次看见这么红又这么圆润的宝石,也不知道工匠是怎么铸造这只耳坠的,居然能把宝石做得一点切割面都看不出来。同时又能透出漂亮的火彩来。
茯苓没话找话,夸林争渡:“林大夫,你这个耳坠真好看,是法器吗?”
林争渡立刻把耳环摘了下来——摘耳环时,她终于看见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于是把戒指也摘下来,全部扔进腰间的乾坤袋里。
林争渡道:“不是针对你,只是我刚刚想起来,这两样东西是一个讨厌的家伙送的。”
茯苓立刻闭上了嘴巴,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多问。
只是走着走着,茯苓老觉得有人从背后盯着自己。那种感觉若有若无,但是等他转头往后看时,以他五境修士的实力,只看见了身后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路人,根本没有谁在盯着他看。
他狐疑的把头转回来,结果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立刻又若有若无的飘了起来。
明明觉得有人在跟踪窥探自己,但无论转头多少次都找不到对方的感觉,令茯苓不禁毛骨悚然。
林争渡皱眉瞥他:“你老回头干什么?”
说完,林争渡也回头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
茯苓迟疑道:“你有没有一种……被人跟踪的感觉?”
林争渡:“没有啊。”
茯苓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可能是我被囚禁了两天的后遗症吧。”
说完,他竭力忽略那种奇怪的感觉,带着林争渡往西市的菜市走去。
林争渡边逛边问:“你们现在住在西市吗?”
茯苓点头:“嗯,住在善堂里。芍药在照顾那些孩子。”
林争渡这才想起,那个善堂里原本还有十几个小孩子来着。那些孩子大概都是堂主为了掩人耳目,随便从外面捡回来的。
西市的边缘地区,别的没有,无父无母的弃婴却很容易找到。
林争渡:“昨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雁来城也没有人出来管一下?”
茯苓叹气:“那根本不算什么大动静,只是善堂被劈烂了一栋房子,跑出去几个散修而已,雁来城的城主是不会管的。”
如果城主会管,茯苓也不至于冒险去向林争渡求助了。毕竟他前几天才被谢观棋用剑鞘打过,对谢观棋还很有心理阴影。
和林争渡说了几句话之后,茯苓陡然感觉那种被盯梢的感觉突然变强烈了。他飞快回头四下扫视,但是仍旧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种情况下,什么都没有发现才是最可怕的,茯苓后脑勺都被吓麻了。
林争渡还在看鱼,头也不回的问:“那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茯苓分心回答:“芍药打算把善堂修缮一下,正好房本登记就在堂主房间里,堂主人已经死了,她花点钱走走门路,把名字改成自己的就可以了。我和远志暂时没有别的打算,先跟她一块在善堂住着。”
林争渡:“会做鱼吗?”
茯苓想了想,道:“远志会做。”
林争渡指着肥瘦相宜的一条鱼,对摊主道:“这条,对我指的这条,把它捞起来。”
一顿菜买得茯苓如芒在背,一路上都在疑神疑鬼,生怕半路会冲出已故堂主的同伙把自己和林大夫套麻袋一块绑走。
他很想问林争渡为什么没有和黑衣剑修一起出门,如果那个很强的剑修也在,那安全感就强多了,他也不至于一路上都战战兢兢的。
但是看了眼林争渡冰冷的没有表情的脸,茯苓立刻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不容易回到善堂,敲开大门看见远志和芍药的瞬间,茯苓简直要喜极而泣。
茯苓大声道:“好消息!林大夫说她想尝尝家常口味,我们不用掏钱下馆子了——更好的消息!林大夫说我们做的饭如果好吃,她会给我减免一半的医药费!”
他说完,闪身到一边,让出站在自己身后的林争渡。
远志和芍药立刻鼓起掌来,高兴的样子好像在夹道欢迎领导视察。
换成平时林争渡早就笑了,但是现在她没力气笑,敷衍的扯了扯嘴角,走了进去。
远志去关门,关门时他忽然精神一振,狐疑的向外张望——但是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远志疑虑重重的把门关上,但是却没有离开。他握着门把手等了一下,然后猛地把门推开:门外刮过一阵寒风,卷着几片枯叶萧索的滚过去。
街道上依旧空无一人。
但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很强烈,作为五境修士的第六感告诉他,绝对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探!
偏偏找不到,一点痕迹都搜刮不到。
远志心事重重的把门关上锁好,心里犯嘀咕:不会是堂主的同伙吧?
堂主虽然死了,但是小孩子们却因为被芍药允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茯苓和远志用木头给她们做了几个木马,而欢声笑语的在玩游戏。
主屋的天花板仍旧是破的,从屋顶到地面都被剑影斩破开一条宽阔的裂痕。
林争渡本来打算对那道裂痕视而不见,但她只是从主屋旁边路过,裂缝处残余的火灵立刻朝着她聚拢了过来。
小孩子们什么都没有意识到,还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但另外三个修士敏锐察觉到了灵的移动——她们没有立刻修补主屋的裂痕,就是因为上面残余的火灵太烈,贸然去清理会被灼伤,所以打算等几个月,等它自然散去。
而现在,那些凶恶烈性得像野狗一样的火灵,轻柔温顺攀附上林争渡裙摆,连她的裙子布料都没有烧着。
林争渡皱眉往自己裙子上拍了两下,温热的火灵顺杆爬上她衣袖。
眼看甩不掉这些灵——林争渡想到了之前在死缠烂打现在却不知道逃避去了哪里的火灵主人,深呼吸后露出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善堂里的另外三名修士见状,连忙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见,洗菜的洗菜,喊小孩的喊小孩。
不一会厨房里就传来饭菜的香气,林争渡便抱着胳膊站到厨房门口看她们做饭。
茯苓和芍药明显只是在打下手,主厨是远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主厨看上去有点漫不经心——他总是翻一下锅里的菜,又立刻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看,看了一会之后,又皱着眉走回灶台面前。
作者有话说:云省:风评被害.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