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争渡没有察觉到他在发呆,她正好有事情想跟谢观棋说,便顺势道:“正好你来了,我正想给你看这个——”
她抓住谢观棋手腕。
因为这两天一直在想放量的事情,所以这次抓上谢观棋手腕时,林争渡不自觉关注了一下:感觉要比自己记忆中粗壮许多。
明明平时看他做饭时不戴护腕,挽起袖子,露出的手腕还挺清瘦。手掌握上去后才发觉触感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不仅手指有些难以合握,而且他皮肤的温度和脉搏也过于明显了……他今天居然没有戴护腕,只用一根布条将袖口草草绑住。
林争渡走神了片刻,但很快便若无其事的将谢观棋拉到一边,问起正事:“你可否将自身灵力压制到三境——不,压制到和我差不多的境界?”
她盯着谢观棋,谢观棋面上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周身活跃的灵越来越弱,手腕上的温度也逐步降低下去。
片刻后,他道:“差不多了。”
话音刚落,谢观棋挑了下眉——他体内灵力运转已经是和呼吸一样自然而然的事情,并不会因为压低了修为就有所变化。
但就刚刚,谢观棋感觉到自己右臂血液有短暂的失控,连带着他的整条右臂都麻痹了一瞬。
林争渡松开他的手,神色间颇有些得意,“我这几天都有在好好研究这个,只要不是修为高我太多了,我好像都可以试着控制一下他身上的部分血液。”
谢观棋活动了一下自己右臂,感觉新奇:“最多能控制多久?”
林争渡伸出两根手指:“只能两息,而且有距离限制,超过两米了便没法子——但如果是修为不如我的,时间和距离都还可以变得更长一些,能操纵的血也更多。”
谢观棋觉得林争渡想得有点过于保守了。
他只是压制了自身修为,但身体仍旧是九境的身体。他只是稍微抑制灵力境界,林争渡就能控住他两息时间,换成普通的三境,体魄反应皆不如他,被控住的时间应当会更长。
不过林大夫也是因为没有足够多的练习对象,才会出现这样的错误认知。
谢观棋点头,夸赞,“已经够长了。”
两息时间,足够将对方捅死五次了。
林争渡:“我也觉得,两息时间够我跑出很长一段距离了——接下来只要我勤学苦练些跑路功夫。”
谢观棋‘啊’了一声,眼睛微微睁大,神色茫然。
他第一次意识到把敌人控住之后除了抓紧机会攮死对方之外,原来还有一个选项是逃跑。
林争渡没理他,嘀咕着明天要去找师父拿点能快速移动的功法拿回来练。
她一边自言自语的琢磨事情,一边翻找针线篮子,里面的碎布,剪刀,针匣子等杂物被她翻得哗哗响。
谢观棋眼珠子跟着林争渡转,思索了一会后,慢吞吞补上一句:“我回去也帮你找找。”
林争渡:“找什么?”
谢观棋认真道:“好跑路的功法。剑宗有一位师叔,很擅长此道。”
林争渡欢喜的喊了一声:“找到了!”
她从针线篮子里抽出一根软尺来,拿在手上,走到谢观棋面前,催促他:“把手臂张开抬起来。”
谢观棋乖乖照做了,有些茫然:“你想学佩兰仙子那样,使用披帛做武器吗?”
林争渡展开软尺贴上他肩膀至手臂,闻言笑了笑:“这又不是披帛,这是量身用的软尺。你们宗门定做法衣尺寸之前,不给弟子量身吗?”
谢观棋回答:“我没量过。”
停顿了一下,谢观棋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为什么——突然要给我量身?”
彼时林争渡已经给他量完了肩膀,贴着他脊背,将软尺绕到了他腰上。
林争渡:“还能为什么?给你多做两身衣服换着穿呗。”
量完腰围,又量了胸围,因为是从后面量的,林争渡也没有看见谢观棋是什么表情。她忙着记三围数字,在脑子里思索要怎么做衣服,一时间倒也没空去关心谢观棋的表情。
做套胡服吧?干净利落,也不妨碍谢观棋打架。
骑装也可以做一套。
做了衣服,腰带护腕也得配一套新的才好。
林争渡将软尺缠在自己手掌上,拿了毛笔和白纸,将笔尖含在唇间一润,往纸面上画下几套衣服样式。
倏忽有第二人的影子越过她肩头,落到纸面上。
林争渡仰起头看了眼谢观棋,问:“你看得懂吗?”
她画在纸面上的不是成衣样式,而是拆开的部分。
谢观棋道:“我看过教人缝衣的书,能看得懂一点。”
他伸手指了指袖片:“这是连接肩膀的部分,这两片是领子。”
林争渡很意外,夸他:“能认出领子,看来你确实有好好在看书唉。”
袖子和裙子拆片都好认,但领子拆片之后大部分人其实都认不出来,而且林争渡还没有往上面标注。
谢观棋很轻的笑了一声,道:“我可是给自己做了两身衣服的。”
他语气里有点掩饰的得意,林争渡抬起眼去看,瞧见少年眉梢略微挑着。
见状,林争渡也挑眉,向谢观棋招了招手。谢观棋以为她要和自己小声说悄悄话,于是弯腰把脑袋靠过去。
然而他靠近之后,林争渡并没有说话,而是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
两人之间本来就很近的距离,因为林争渡这一拽,霎时变得更近了——谢观棋无意识的单手撑在了一旁梳妆台上,台边烛台照着他手背,他手背上青筋都跳了起来。
而林争渡只是凑近在看他的衣领子。
乍一看像模像样,细看针脚错乱边缘歪斜,幸好是黑色的衣服配了黑色的线,线全部缝到外头来了也不明显。
林争渡细看完,松了手,又将他被抓皱的衣领抚平,拍了拍。
林争渡:“趁早把你这两身破布给扔了,这也好叫衣服?”
她手掌抵着谢观棋心口,将他往外一推,推得谢观棋后退了好几步,“你先回剑宗去,过几日再来,到时候我让你看看,什么叫能穿的衣服。”
林争渡这会儿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数字,兴致勃勃的正要开始缝衣服,没空跟谢观棋暧昧,打开窗户推他走了。
谢观棋晕头晕脑走回剑宗,山路曲折,夜风拂面而过,两边大树哗啦哗啦的往下掉着叶子,不少叶子都掉到了他脑袋上。
他既不躲落叶,也不管已经掉到自己头发上的落叶,只顾着迷茫。
很奇怪——
林大夫要给他做衣服,这本来是一件高兴的事情。林大夫都给他做衣服了,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仅没能在小院过夜,反而被林争渡给推走了呢?林大夫不是要做衣服给他穿的吗?怎么给他量完身材后,就不理他也不看他了???
他本来是打算留下过夜的。
林大夫跟他展示修炼成果的时候,谢观棋可高兴了,脑子里已经想好了等会要说的话:先夸林大夫几句,然后顺势提出今天晚上双修一下,这样修炼比较快……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一直到独自走回锻造庐,谢观棋都没想明白。今天晚上明明发生的都是好事,林大夫虽然没有夸他是一个儒雅的人,但是有夸了他好好看书,还说要给他做衣服——明明发生了这么多好事!
怎么就被赶出来了!?
谢观棋百思不得其解的给炉子添火,卷起衣袖,拎起锤子,百思不得其解的开始锻造那块雷击木,哐哐的把灵石锤进已经定型的木环上。
木环被锤炼得足够纤细,一块雷击木硬生生被谢观棋锤出了链子的柔软度,蔚蓝色的水属灵石细碎的与雷击木本身融为一体,化作乌黑链子上闪烁浮动的碎光。
锤炼,入炉,烧融,锤炼,入炉——
反复的过程枯燥漫长,同时又要求锻造师高强度的注意力集中。这既是个体力活,又是个脑力活,不过谢观棋做习惯了,并不觉得困难或者辛苦。
外面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睡醒又再睡,中途谢观棋停下来写信,让金羽灵鸟带走。
*
林争渡带古朝露巡山了两日,待她熟悉药山之后,便将自己昔日写的关于药山的记录尽数交付给她。
之后便是收拾行李,临行前一天去辞别师父。
林争渡是在茶室里见的佩兰仙子——茶室四面皆是可推拉的木门,门格上嵌着轻薄的贝壳,薄得能引进屋外天光来,照得室内明亮鲜活。
朝南三扇木门开着,临门一张长塌上摆着茶桌,佩兰仙子便盘腿坐在茶桌边,乌黑长发披散。
桌上除了茶具之外,还摆着一瓶荷花。幽幽的荷花香,与热茶泡开之后的香气糅杂在一起,充盈着整个房间。
林争渡也脱鞋上榻坐了,不过她不爱喝茶,看茶壶边的点心外形很精美,便放心拿了两个来吃——外形这么好看的点心,那就是买的,而非佩兰仙子亲手做的了。
佩兰仙子捧着热气袅娜的茶杯,开口问:“你一个人去,还是有人结伴?”
这没什么可瞒的,林争渡如实回答:“我跟剑宗的朋友结伴出行——师父你见过的,谢观棋。”
佩兰仙子翘起唇角,似笑非笑:“我当然见过,这小子我可见过太多回了。”
她让林争渡回菡萏馆住的那几天,这小子跟被血腥气勾了魂的狼一样成天在菡萏馆附近打转。
佩兰仙子只知道云省这个徒弟练剑很有天赋,但没想到他对阵法居然也如此熟悉。要不是她修为够高,差点就让这小子混进来了。
只不过——也就防住了那几日。
佩兰仙子越想越觉得好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是打算去东洲燕国游历?”
林争渡点头,道:“雀风长老跟我说,燕国的国都很热闹很好玩。不过也未必一定要到那里,我从藏书阁处借来了地图,打算一路上边走边看,到了年底便返回。”
佩兰仙子摩挲着茶杯,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争渡趁机又拿了一块翠色糕点吃——也不知道师父在哪里买的糕点,这种软糯而不噎人,清甜又不腻人的口味实在是好吃。
很符合林争渡对糕点的口味:不怎么甜的甜口糕点。
佩兰仙子忽然一笑,问林争渡:“你知道东洲的大致情况吗?”
林争渡把嘴里的糕点咽下,点了点头,“我有找东洲风物杂书来看,也问过几位时常外出历练的师姐——东洲和西洲最大的区别在于,东洲以世家治国。”
在没有刻意查阅资料之前,林争渡只因为北山身处西洲,而对西洲的情况略有了解。
西洲没有国家,以宗门居多,而宗门则各自圈地,宗门附近的凡人以城镇的方式环绕在宗门四周,形成独立的城池。
少部分的世家因为弱势,不足以撑起一个国家的规模,所以也是以城池的方式圈地。
而东洲的情况则截然相反;在东洲,世家远远强于宗门和散修,小的世家依附大的世家,而最强大的世家则自封为受命于天的皇族,统辖城池无数,组成国家。
西洲以北山剑,药二宗为首——东洲则以薛,陈,李三大世家为首。
其中林争渡要去的燕国,便是薛家的天下。
一位去过东洲数次的师姐告诉林争渡,东洲那三大世家也并非平起平坐。陈李二家处于弱势,关系要更密切些,薛家虽然也和另外两家联姻,但却在三方关系中占据上位,薛家所统治的燕国,也是东洲最为强盛的国家。
佩兰仙子见她功课做得很足,不由得心生怜爱,摸了摸她的脑袋。
佩兰仙子:“你要去燕国,可知道燕国薛家和你那位好友的关系?”
林争渡一愣,茫然:“谢观棋不是西洲人吗?”
见她全然不知,佩兰仙子反倒惊讶起来:“你完全没有听过关于谢观棋父母的事情吗?”
林争渡老老实实的摇头。
佩兰仙子啜了一口热茶,慢悠悠道:“他母亲是云省的师妹,父亲是薛家嫡系子孙——他父亲不忠在先,他母亲性格刚烈无法忍受,将孩子托付给云省后就和不忠的道侣同归于尽了。”
“薛家一直很想让你朋友认祖归宗,所以谢观棋外出游历时会刻意绕开燕国。他答应同你一起下山游历,可知道你要去的是燕国国都?”
林争渡:“……他知道。”
佩兰仙子讶然挑眉:“他没拒绝?”
林争渡:“他什么都没说。”
佩兰仙子笑了,将茶杯放下,道:“他这性格倒是随他母亲。”
这是林争渡第一次得知谢观棋身世,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谢观棋和宗门里其他逢年过节不回家的弟子一样,是云省长老从外面捡回来的孤儿。
佩兰仙子揭开茶壶盖,往里面添水,淡淡道:“修士五境之后便极难生育,薛家还有家族遗传的怪病,昔日他父母结为道侣时我们都以为这两人此生只能收几个徒弟凑合了。”
“但没想到万分之一的概率当真让她们碰上,谢云卿怀上了。她怀孕时反应很严重,云省以为这个师妹会死,大半夜来药宗求爷爷告奶奶,请宗主亲自去看护。”
“云省在宗主屋外跪下恳求的时候,谢云卿道侣收了个女徒弟,说那女子是他故友之子,父母双亡身世可怜,修行上又颇有天赋,而且还能帮忙照顾怀孕的师母。”
茶叶被热水冲散,林争渡怔怔听着,只觉得那样的故事怎么看也不像是谢观棋亲生父母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小谢的身世在北山其实不是秘密,大部分亲传弟子甚至包括小竹都知道,只不过大家不会去讨论这件事情而已。
小林不知道是因为她真的太宅了,加上大家不会主动去讲,所以小林就完全不知道了。
普通弟子和一些后来的新弟子则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情。
小谢不是没察觉自己喜欢小林,只是对男女关系的PTSD占据上风,有点意识但死活不愿意接受,毕竟他身边包括他父母的恋爱关系都结束得很糟糕甚至惨烈。对他来说,两个人的关系一旦进入‘相爱’阶段那就和玩完了没啥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