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律长老闻言大惊,第一次没能绷住自己严厉的表情,一句反问脱口而出:“你哪来的朋友?”
谢观棋:“这就不归您管了。”
戒律长老惊疑不定的望着谢观棋,倒是没有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因为谢观棋这个人的缺点虽然像星星一样多,但是他的优点也像月亮一样明显,比如说谢观棋从来不对长辈撒谎,顶多选择性回答一些问题,无视另外一些问题。
戒律长老更担心他是不是像药宗那个倒霉的女修一样,遇上仙人跳了。
谢观棋没能接收到戒律长老的担心——因为他正忙着收拢灵力寻找林大夫的位置。
灵力和那枚耳坠构筑起了微弱的连接,感应时有时无,微弱到谢观棋眉头皱起。
秘境确实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共感法器,但不会影响到这个地步。
他偏过脸问戒律长老:“所有人都被送进红莲月秘境了吗?”
戒律长老肯定道:“当然,宗主在这种事情上不可能出错!”
见他眉头紧皱,戒律长老也紧张起来:“是遗漏了什么吗?”
谢观棋:“……我朋友的位置有点奇怪。”
因为那些修士都处于昏迷状态,宗主转移他们时,必然会将他们放置到足够安全的地方:比如说秘境入口附近。
但是通过刚才断断续续微弱的感应,谢观棋发现林争渡的位置好像在——在红莲月秘境深处。
一个很古怪的位置。
谢观棋觉得自己对红莲月秘境已经很熟了,整个红莲月秘境,连同那些红月没有照耀到的地方,谢观棋也都去过了。
但是耳坠的位置竟然在一个谢观棋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在秘境最高点的那轮红月上面。
红花簇拥摇曳,拂过林争渡手臂。她咽了咽口水,心脏咚咚乱跳,低头看向自己双手。
好在掌心并没有沾上什么奇怪的东西,唯独刚才那种地面在转动的诡异触感仍旧残留在掌心。
林争渡很难用言语去描述那种触感,总之就是很诡异,这下连同她光着踩在地面上的左脚脚底,都感觉有点不舒服起来。
她缩起左脚,单脚蹲下,抽出十一号柳叶刀握在手上,试着用刀去切开那层平整的地面。
目前这片地面还没有‘跳起来’把她吃掉,所以林争渡姑且认为这片诡异的地面是安全的。
附着了灵力的十一号可谓锋利无比,但是切到地面上——却根本连刺都刺不进去。
这层地面明明摸起来还有点柔软,但是受到外力刺入时又一下子变得很坚硬。林争渡研究了一会,发现十一号根本没办法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于是只好放弃,改为折断数支三途花,收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
三途花也是好药材,晒成干花磨成粉末,可以引魂,还可以把弱小的鬼变成厉鬼。而极为少见的新鲜三途花,则可以困住魂魄。
这些都是林争渡在书上看的,一则药宗那样的地方,想找个鬼也难。二则药宗内部三途花的库存也不多,只有几盒干花,除非是宗门要求弟子配药,否则林争渡也拿不到手。
忽然林争渡听见了‘咔咔’的碎裂声。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握紧了十一号,抬头便看见一线竖着的黑色裂纹凭空出现,并开始慢慢蔓延。
裂纹中间是一把半插进来的剑,看见有点眼熟的剑身的瞬间,林争渡心脏卟卟跳,又怕自己猜错,又忍不住睁大眼睛——
裂纹越裂越大,空气变得像一张平面纸,硬生生被划破好大一个洞;蓝白法衣上溅满血迹的谢观棋握着剑,从破洞里踏出来。
林争渡担惊受怕了半日,终于看见一个熟人,愣愣的看着谢观棋。锋利的剑气四溢,只是末梢的罡风扫过林争渡仰起的脸,也刮得她脸颊泛痛。
谢观棋很快就把剑插回剑鞘里,缠绕在他周身的锐利剑气与罡风消失,同时一起消失的还有那道被他用本命剑硬生生劈开的裂隙。
满地的三途花轻晃,暗红花海淹过谢观棋小腿,他垂过膝盖的衣摆上尽是斑斑血迹。
三途花是金贵且稀少的灵植,但谢观棋就像踩杂草一样踩过它们。被踩倒的三途花化作烂红色血水,流在平整诡异的地面上。
谢观棋头顶是暗蓝的天幕——林争渡之前一直没有注意,现在抬头看谢观棋时,才注意到天幕空旷。
没有星辰,亦没有月亮。
谢观棋踩着三途花,走到林争渡面前蹲下来。他身上血迹斑斑,血腥气混杂着其他古怪又危险的气味,但是眼神却平和,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林争渡。
林争渡先眨眼,然后问:“你受伤了吗?”
谢观棋:“我没事,血都是别人的。除了王家人之外,其他人也都没事,你师姐现在也是安全……”
他回答的话说到一半,慌张起来,看见眼泪像下雨一样从林争渡眼眶里往外冒。
她头发凌乱,有一缕乌发甚至垂到了鼻尖上,嘴唇紧紧抿着,唇角向下,眼泪很快的从她眼眶底下一直划过腮边。
谢观棋原本是单手摁着自己本命剑的剑柄,在林争渡面前半蹲的。只是一看见林争渡掉眼泪,他吓得什么都忘记了,半蹲变成半跪,俯身凑近林争渡面前,两手并拢捧在林争渡脸下面。
那些眼泪先后落到谢观棋掌心,年轻剑修那双每日握剑劈砍千百次也不曾发抖的手,被眼泪烫得颤了颤。
他被泪水打湿的掌心往上,捧住林争渡的脸,“你别哭啊——我真的没有事,不信我脱给你看——你师姐也没有事,我师叔亲眼看着佩兰仙子把她领回去的——”
他急于向林争渡证明,一只手已经摸到自己腰封上。林争渡连忙去抓他的手,结果迟了一步。
谢观棋这几天总穿宗门法衣,还真让他穿出经验来了,手指一挑就解开了腰封,上衣交叉的衣襟也跟着松散开,露出胸膛来。
林争渡没敢细看,抓住他两边衣襟合拢掩上,含泪的丹凤眼瞪着谢观棋:“你——你说话就说话!脱什么衣服!”
谢观棋低着头,讪讪:“那不是你哭了嘛……”
林争渡:“我不是因为这个哭的!”
谢观棋:“那是为什么?被吓到了?害怕了?”
谢观棋歪打正着,猜对了。
林争渡确实是因为害怕才哭的。
她虽然比谢观棋大几岁,也在这个世界生活了二十几年。但是只有在刚穿越过来碰见妖怪时危险了一小会,紧接着就被佩兰仙子救下,捡回了药宗。
佩兰仙子养徒弟向来是护短并随心所欲,加上药宗也不是以修为轮地位的地方,还时常鼓励弟子出门行医,以至于林争渡前二十几年完全没有自己生活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修仙世界里的确切认知。
那些动辄杀人夺宝血流成河的事情对她来说,就和虚构小说一样遥远。
直到碰上那个变瘦了的‘柳真’。
她第一次感觉到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那种感觉和林争渡平时给自己试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争渡自己试毒是自己控制剂量,过程痛苦但结果可控,而且如果能研究出解药的话她会很高兴,觉得自己的痛苦都是有意义的痛苦。
但是柳真要她去死时的态度是轻飘飘的,无视的——杀她只是顺手,并非必要,能杀很好,没杀死也不必去追逐,别人的生命在他眼里没有重量,他轻视并傲慢。
林争渡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谢观棋一连串的问题,反而抬起头又瞪了他一眼:“还不快把衣服穿好?”
她瞪人时,被眼泪打湿的眼睫一簇一簇黏连在眼睑上,眸子里的泪光随着她皱眉的神态而滚动。
谢观棋盯着她看了一会,问:“那你不会哭了吧?”
林争渡:“不会哭了。”
说完,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也将脸颊上的泪痕擦干净。
林争渡脸颊上有几块斑斑点点的血印子,是刚才谢观棋用手捧她脸时,手指蹭到她脸上去的。但是林争渡看不见,不知道,手背将血点子和泪痕抹成一团,化作晕红铺在脸颊和颧骨上。
揉完脸后,林争渡才后知后觉谢观棋身上血腥气的浓郁。
她皱了皱鼻子,瞥向谢观棋——只见谢观棋干脆坐在了地上,低头在扣那条腰封,岔开的两条腿恰好横在林争渡身体左右,将她圈在中间。
林争渡问:“死了很多人吗?”
谢观棋:“不多,也就三个。”
林争渡:“他们为什么要混进剑宗啊?柳真——柳真他没有怀孕,对不对?”
谢观棋道:“没怀,柳真是西洲王家的嫡子——嫡子就是家主大老婆生的孩子。世家的男人会娶很多个老婆,大老婆生的孩子就是嫡子嫡女,小妾生的就是庶……”
林争渡:“我知道这个,你不用解释,挑重点说。”
谢观棋停下一下,重新组织思绪,继续道:“柳真是西洲王家的嫡子,大名叫王铮,字留真,是一个九境的法修。”
林争渡惊诧:“他居然是九境啊?”
谢观棋点头:“他蓄意接近结识佩兰仙子的徒弟,与其结为道侣,又将吞日金乌以秘法封入腹中,制造出怀孕的假象,搜寻借口在论道会期间潜入北山,与此次来到剑宗参加论道会的王家人里应外合。”
“先用吞日金乌吞噬掌珠幻境,令其脱离宗主控制,再以——”
说到这,谢观棋停了一下,神色严肃,沉思片刻,然后从自己的储物法器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字条,展开看了一眼,念道:“再点燃九境梦魇制作的顶级病骨香,令在场的修士全部都陷入昏迷。”
“不过即使是这种级别的病骨香,对九境的修士作用也微乎其微,不怎么会影响到我。”
林争渡一听到原材料是九境梦魇的病骨香,一下子就对自己没能闻出熏香来历释然了。
这显然不是她的问题,她连死的九境梦魇都没有见过——病骨香这种东西,原材料品阶略有变动,最终成品的香味就完全是天差地别,九境梦魇做的病骨香林争渡连见都没有见过,闻得出来才怪呢!
但林争渡还是想不明白:“他既然是那个世家里面身份很高贵的嫡子,又有九境的修为,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用尽办法混进剑宗来整这套呢?”
谢观棋把纸条重新折起来,回答:“为了围杀我。”
林争渡:“……你和王家有仇?”
谢观棋摇头:“没有仇。他们要杀我,是因为他们觉得只要我死了,剑宗就会后继无人,进入一个青黄不接的阶段——这样王家就会有出头之日。”
见林争渡还是茫然懵懂,谢观棋把事情掰开拆碎了解释给她:“西洲修仙界以北山为首,我们占据了最好的资源。”
“药宗用来温养灵植的灵山就有一千余座,灵石矿脉三十五处,先天灵脉六条,剑宗有先天灵脉二十三条,灵石矿脉两处,这只是北山地势所有,还没清算北山三千年来历代宗主弟子积累下来的宝库。”
“北山一日不倒,这些资源就没有流通给他们的机会。只有北山没落了,这些灵山,矿脉,灵脉,各种天地至宝,才有他们的机会。”
林争渡听得嘴巴微微张开,满脑子只剩下:我们宗门这么富的吗?剑宗这么富的吗?
林争渡喃喃:“那他们杀你干什么?应该去杀宗主或者你师父啊。”
谢观棋:“因为他们太久不出北山,外面的人已经不觉得他们厉害了。宗主活了两千多年,他的同辈都死完了,他也不爱出门,已经在剑宗给新弟子当历练秘境当了快一千年了。”
“现在外面都没有人记得他名字了,我之前出去历练,只有遇到很老的人才会对他名字有印象。不过那些人顶多也就只记得宗主很喜欢捣鼓秘境,早就忘记他原本是一个剑修了。”
“至于我师父,他上一次出门打架是两百年前,还是偷偷出的门,根本没人知道。我最近一次在外人口中听见他名字,是有人问他坟在哪里。”
林争渡:“……那,那也可以围杀别的九境亲传啊!”
谢观棋诚恳:“同辈弟子里面就我一个九境,而且我是下一任宗主,有脑子的都会想来杀我吧——而且我之前从王家地盘上挖走过一条矿脉。”
林争渡:“下一任宗主?你?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观棋回忆了一下,道:“好早之前了,定下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他边说话,边想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收起来。
林争渡顺手把纸条拿走,展开一看,发现上面是谢观棋的笔迹,写着计划表——今天几点出门,什么时候动手,掌珠幻境内有那些东西不能打坏,王家人可能会怎么围杀他等等。
上面记载着吞日金乌病骨香等重要道具的名字。
林争渡沉默片刻,抬起头问:“这是什么?剧本吗?”
谢观棋回答:“开会小抄。针对王家要闹事的事情,我们剑宗内部开过会,但是他们说了太多复杂的名字,我怕忘记,就抄在小纸条上了。”
“不过用处不大,我只记住了王铮的名字,另外两个人我到现在也没分清楚谁是哥哥谁是妹妹。”
“我不想瞒着你的,但是宗主说告诉了你,反而容易让你陷入危险。我也没撒谎,我只是没说。”
他看着林争渡手上拿的纸条,眼珠转动,又眼巴巴望向林争渡。
作者有话说:柳真在小院里点病骨香的时候争渡就没有闻出来,是后面进嘴尝了才认出来的。
北山内部的弟子会比较清楚小谢师父的故事,但是北山外面的人有信息差,师父几百年不出门他们已经快把这号人给忘记了。至于宗主。
你看连宗门八卦都不带他玩,只有年纪最大的佩兰仙子和云省会偶尔聊一聊他,就知道此男有多不动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