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是和他一样剑宗出身的弟子,虽然谢观棋并不记得少年的脸,只对他的灵力和剑略有印象——谢观棋记得少年的剑叫覆香。
被他记住了剑名的同门,却背着他在讨好林大夫。
这个认知让谢观棋非常不舒服,甚至于生气,刚才一瞬间,他差点就拔剑;但很快谢观棋就意识到,对方无法正面承受他的一剑,所以改换成了手下留情的剑影。
但很快,心底那点微妙的愤怒转变成沉闷不爽,谢观棋低着眉眼冷声道:“趴在地上干什么?看见剑影了就打回去,谁教你第一时间趴下的?”
其实谢观棋很想质问对方是不是小竹教的,他还记得覆香是紫竹林的弟子,是小竹的师弟。
但是最后谢观棋还是没说。
他自己就很讨厌别 人侮辱自己师父,所以即使遇到看不起的修士,认为推己及人,也不应当侮辱别人的师父和师兄。
覆香捂着肩膀爬起来,垂头丧气站着,不敢辩驳——不还嘴也就挨几句训斥,万一还嘴了真被谢师兄抓去对练怎么办?他家大师兄都不够谢师兄单手的。
就是花好可惜,他一大早爬起来去摘的。
谢观棋:“有空在这里面摸鱼,不如回去好好练剑。”
覆香老老实实:“是——”
谢观棋:“花是哪里摘的?”
覆香:“……我们师父园子里的。”
他小心翼翼补充了一句:“谢师兄,你能不能,能不能别告诉我师父啊?”
花是他偷摘的,他师父知道了非罚他不可。
谢观棋皱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让覆香回去好好修炼,不要整天干些偷花摸鱼,打扰药宗大夫生活的事情。
将覆香打发走了,谢观棋翻墙进回春院里转了一圈,找出扫把和簸箕,把门口台阶上被剑影绞碎的,洒落一地的玫瑰花瓣都给扫干净。
“师妹,今天也有给你送的花噢!”
林争渡一进门,就听见记账师兄调侃的声音。她有点无奈,问:“你就没有看见送花的人?”
记账师兄摊开手:“我每次来开门的时候,花都已经摆在门口了,哪里看得见嘛!不过你也不用烦心,按照我的经验,这种匿名送花的,送上十天半个月,就会忍耐不住自己现身了。”
“而且今天送来的花更好看呢。”
林争渡很快就知道,记账师兄为什么要说今天送来的花更好看了——因为今天的花是插在花瓶里摆好了送过来的。
不似昨天那样风吹风打蔫头蔫脑的模样,插在花瓶里的大红玫瑰每一朵都饱满,娇艳欲滴,花刺也全都被削掉了。
青岚绕着花瓶转了一圈,没有在花朵里面找到纸条,嘀咕:“今天怎么没有放纸条?”
林争渡漫不经心道:“大概是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吧。”
反正暗恋的人心思转来转去,无非也就是那几样:想讨好,又怕丢自尊,想展示自己,又怕对方看自己不起,瞻前顾后,怕心意错付,怕喜欢的人不够喜欢自己,脸面能阻碍很多真心——她也一样。
所以无论如何也不要当先开口的人。
自尊总比情感重要,她哪里敢赌那点暧昧就是真心。
一旦赌输了,即使对方是个好人,会对此事闭口不言,二者之间也会产生一条无法弥合的裂隙。
因为突然的,对‘暗恋’这种事情所产生的愁绪,林争渡今天没有把那些花送给师妹们拿去玩,而是将它们连同那个花瓶一起带回了小院里。
她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谁,对方不敢出现大约也和她一样心态,都害怕当面挑明了会被拒绝。
回到小院放了花和花瓶,林争渡在自己房间的门缝里看见一张谢观棋留下的字条;他说今天要去给一位剑宗的长老帮忙做事,所以会晚点回来,如果林争渡今天还想双修,就等他一下——如果已经很累,那就先睡觉。
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好像谢观棋不是因为天象或者风水之类的问题暂住在这,而是这里本来就是他家一样。
林争渡撇撇嘴,把字条揉成一团。
本来要扔的,但是将纸团捏在手心捏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有扔。林争渡哼了一声,不大高兴的把纸团扔进了装首饰的盒子里,并重重的关上了首饰盒子。
随便糊弄了一顿晚饭,林争渡换了轻便的衣服出发去夜巡。
虽然轮到她去回春院值班期间,附近的同门在白天会顺便帮林争渡巡山——但林争渡一有时间,还是想自己去山上看看。
她惦记着东边悬崖上有一颗快要成熟的紫灵芝,惦记着西边山洞里有两条快要开智的蛇精,还有一只对蛇蛋虎视眈眈的大老鹰。
月光穿透树梢照亮山路,林争渡背着药篓拄着探路杖,半走半爬的按照平时巡山路线四处查看。
走到一半,头顶的月光忽然被乌云遮住。林争渡抬起头来,在沉沉黑暗中嗅到一种将要下雨的土腥味。
看天色,大概很快就会下雨,现在折返回去也来不及——不如加快时间,把剩下的一段路巡完,再回去煮点生姜水来喝。
林争渡心底做了决定,便不再管风云变幻的天色,只是加快了巡山的脚步,轻盈穿行在山石和树林之间。
很快乌云变沉,雷声伴随闪电划破天空,紧接着大雨毫无征兆的砸了下来,打得树叶劈啪作响,仿佛是地面上紧随而起的‘雷声’。
大雨没有淋到林争渡身上,她最近修为精进许多,连带控水能力也变强,已经可以用灵力将暴雨隔绝在外;这也是她愿意冒雨巡山的主要原因。
很快行至药山西边,林争渡看见数颗高大古树被撞倒在地,四面妖风大作,被压平的灌木丛平地上,一鹰两蛇正缠斗不休。
二者都已经开了灵智,已经踏入精怪的领域,外形巨大且能在一定程度上使用属性相符的灵,在这一小片区域内打得简直是黑天暗地,飞沙走石,血花四溅。
林争渡小心翼翼退远了一些,站到不会被妖风波及的地方,扶着一颗粗壮的榕树探头探脑暗中观察;观察了一会,林争渡又把脑袋缩回树后面,掏出纸笔记录今天的时间。
看来积怨已久的鹰蛇双方今天已经不满足于小打小闹,而势必要分出个你死我活了。
药宗弟子巡山时,如非少数特殊情况,不能干涉山中精怪争斗,而山里的精怪也不会攻击药宗弟子。
林争渡写完开头之后,咬着笔杆一头等那边分出胜负。她没敢探头去看细节,对于那些过于血腥暴力的战斗场面,林争渡向来是敬而远之的。
头顶的树枝传来簌簌声响,林争渡抬起头来,看见一只肥硕的松鼠四肢并用死死扒在树干上,被暴雨淋得尾巴都湿了,正在瑟瑟发抖。
但是因为那边近在咫尺的激烈战斗,松鼠害怕得半死也不敢跑。
林争渡伸手把它从树皮上‘扣’下来,放到自己膝盖上。隔绝暴雨的屏障也分给了松鼠一部分,一人一鼠各自抱紧自己,等待这场暴雨和暴斗的结束。
过了好一会儿,大雨里野兽的嘶吼声渐弱。
林争渡扒住树干探头出去,只见那只硕大的老鹰倒在地面上,两条蛇则慢慢游回了洞穴里。
雨势仍旧很大,老鹰的身体因为重伤而变回了普通老鹰大小——虽然看起来仍旧很大。蛇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吃掉它,大约是因为食物储备充足,又或者是因为已经开智,出于对旗鼓相当对手的尊重。
松鼠在‘大战’结束之后迅速恢复了敏捷,重新变得毛茸茸的尾巴甩了林争渡一裙子的泥水,它自己却飞快的跳上树干跑走了。
林争渡理了理裙摆,走到老鹰面前,半跪下来查看它的情况:致命伤在脖颈处,翅膀和颈骨都被绞断了,羽毛凌乱飞得到处都是。
已经死了,尸体却还留有一点余温。
林争渡把它放进药篓里,给盖了几片叶子,有血从老鹰喙边流到林争渡手上,顺着她皮肤的纹路流淌,温热的滚过她手腕。
啪嗒。
血滴到剑身上,没留下痕迹——谢观棋收剑时剑尖从妖物胸口勾出一枚幽蓝通透的心脏。妖物心口被剑气破开的洞里鲜血喷涌宛如喷泉,有不少都喷到了谢观棋衣服上。
不过大部分都和今夜的暴雨一起被他周身火灵蒸发。
即使有少数溅到身上,也因为谢观棋穿的是黑衣而并不明显。
他将那枚心脏放入腰间乾坤袋里,面前体型数倍于他的妖物轰然倒下,掀起一片腥气厚重的泥水。
妖物倒下之后便一动不动,好似已经死透。谢观棋提剑上前,黑色长靴踩上妖物身体;坚硬的靴底将肉身踩塌下去一块,看起来就很痛。
这时,怪物额头上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怒吼一声合臂抱向谢观棋!
令人胆战心惊的兽吼声只叫到一半就被打断;谢观棋的剑再度精准没入妖物眉心,从里面勾出第二枚心脏——犬云这种妖物生来即有二命,二命落于两颗心脏之上。
刚才倒下只是装死,想引诱谢观棋靠近之后再将其扑杀。
谋划得很好,只可惜碰上谢观棋这种远战和近战都很擅长的剑修,贴脸肉搏也没打过,最后两颗心脏都被谢观棋挖走。
挖第二颗心脏时因为离得太近,加上谢观棋专注于一击毙命,没太在意喷溅过来的血——于是几滴血渍形状如同定格烟花,甩在了谢观棋脸上。
将第二颗心脏也收入乾坤袋中,谢观棋盯着倒地的妖物看了会,很快就放弃了把它送给林大夫的想法,转而将它收进了另外一个乾坤袋里:破损得太厉害了,刚才有几脚没收住劲儿,半边骨头都碎了。
不过可以拿出去寄卖,六境妖兽的尸体就算碎了,也是不错的材料,这样就又有一笔额外的收入,可以攒下来,等给林大夫锻造法器的时候用。
有些锻造要用到的合成材料很稀有,野外根本找不到,只能去固定的几个市场上购买,谢观棋给自己锻造法器很舍得用好材料,之前攒的钱也大多花在了这上面,连穿的衣服都没舍得买全套。
至于免费发放的宗门法衣——因为他转卖了太多件,管事长老把他拉进了黑名单,已经有五年没给他发新衣服了。
这就是谢观棋永远只穿最普通的黑色劲装的原因,全身上下除了那把剑之外也就鞋子和腰带最贵:腰带因为要配他的本命剑所以愿意花钱,鞋子买好点的才好踹对手。
剩下的衣服和护腕,谢观棋自己找了本缝纫书对着学几天就自己缝制出来了,连出去额外花钱买一套也不太愿意。
不过谢观棋对外会说衣服是买的,为了增加可信度,他给自己护腕上绣了流云纹。虽然绣得一般般,但正常人不会想到燕稠山大师兄半夜拿着绣花针给自己绣护腕,所以通常都会相信谢观棋的话。
收拾完现场,他赶回剑宗,直接去了紫竹林的主殿。
紫竹林隶属于剑宗弟子胡梦蝶——胡梦蝶与云省长老同辈,是谢观棋的师叔,因为懒得管事所以没有领长老的位置,业余爱好是宅在自己院子里种花,也不和其他同门来往。
甚至就连宗门举办的各种聚会,掌门的邀约,胡梦蝶一概不去。
只有掌门拿着掌门令牌给她下文书命令,她才会应令出门。
谢观棋带着一身血腥气进门,被空气里浓郁的花香呛得皱了下鼻子。
胡梦蝶从院内数丈高的玫瑰丛里钻出来,右手锄头左手水壶,腰间配着她那把绿莹莹的本命剑,招呼了谢观棋一声——谢观棋取下装着两颗妖物心脏的乾坤袋扔给胡梦蝶。
“六境犬云的心脏,两颗,都在里面了。”
胡梦蝶拉开乾坤袋往里看了看,确认东西完好后点头,“确实是我要的东西没错。行吧,看在材料的份上,你每天早上可以从我园子里摘走一捧花。”
“不过,”胡梦蝶话锋一转,问:“你有认真看我给你的清单吗?”
谢观棋:“看了,清单上不是只差犬云心脏了吗?”
胡梦蝶:“那个字其实念‘猋’来着,它叫猋云。”
谢观棋点头,坦然承认:“噢,原来念‘猋’,我看它有三个‘犬’字,还以为念犬云。”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谢观棋的坦诚,但每次和谢观棋对话,都仍旧让胡梦蝶感觉很神奇。
胡梦蝶道:“真稀奇,你师父但凡能像你一样勇敢直面自身的不足,也不会至今都无法勘破心魔,止步九境多年了。”
“你也奇怪,一大早跑来我这里摘花,你偷偷摘不就好了,反正我又不会天天在花圃里盯着,倒还给自己多找一个任务来。”
说完,胡梦蝶晃了晃自己手里装着猋云心脏的乾坤袋。
谢观棋道:“我想摘来送人,那人品性高洁风雅,我不能送她偷来的花。”
“送人?!”胡梦蝶这下是真的很惊讶了,“你居然还会给别人送玫瑰花?我以为你是摘来供你本命剑的呢。”
讶异片刻后,胡梦蝶很快就兴奋的八卦起来:“送谁?女孩子?我们剑宗的?还是外面的?”
谢观棋不想说,摇头道了句师叔再见,转身就要走。
胡梦蝶瞬移到他面前,笑眯眯的:“对方喜欢玫瑰花儿?”
谢观棋停下脚步,愣了愣——他当真开始回忆起来,回春院外面的山坡上有不少野玫瑰,但是林大夫的院子里没有。
林大夫的院子里种了很多香料,中庭倒是有种花,但都是毒花,或者稀少的灵植。
谢观棋迟疑:“我没有问过。”
胡梦蝶:“你居然没有问过?那你送什么送!万一人家不喜欢玫瑰花呢?”
谢观棋皱眉,不大高兴:“她收过其他人送的玫瑰花,所以应该是不讨厌的。”
胡梦蝶听得两眼发亮,‘噢——’了一声,很想笑,但是忍住了。
她道:“你也说了,那人品性高洁,也许不是她喜欢玫瑰花,而是不好意思拒绝别人呢?万一她其实不喜欢玫瑰花,那你岂不是好心办坏事?”
谢观棋不说话了,只是眉心皱得更紧。
胡梦蝶鼓励他道:“你去问问呀,问她喜欢什么花,送她喜欢的。师叔这里别的没有,花是很多的,什么种类都有。”
谢观棋:“……我下次见到她,会去问问。”
离开紫竹林,谢观棋还有些怏怏不乐。因为和师叔聊了几句之后,他发现自己居然不知道林大夫喜欢什么花。
也不知道林大夫喜欢吃什么,喜欢什么颜色,喜欢哪种妖物的骨头,喜欢什么样的剑——不对,林大夫又不是剑修,她根本不喜欢剑。
他一边郁闷,一边抬头观了下天色:好晚了,也不知道林大夫睡了没有。
一路行至药山小院,谢观棋却发现林争渡并不在院子里。
不过倒是留下了她出门上山的痕迹,于是谢观棋循着足迹一路进入药山,还没到半山腰,就碰见了返程的林争渡。
她背着药篓,衣袖卷至小臂,裙摆上溅满泥点,正从一片山坡上滑下来——像滑滑梯一样,将将要到正路上时起身轻飘飘一跳,几缕乌发从打结的手帕里跳出来,散在她眉骨旁边。
她拍拍屁股站直,正好也看见谢观棋。
夜色里的山极黑,谢观棋也穿一身黑,林争渡一打眼看过去,还以为是颗脑袋飘在半空中,把她唬了一跳。
但站着懵了一会,林争渡认出那颗脑袋是谢观棋的脸,才松口气,拄着探路杖小跑过去。
雨点噼里啪啦打过头顶树叶,林争渡跑近时带来一阵草木气味的微风,扑到谢观棋脸上。他的目光随着林争渡跑近而慢慢低垂,始终注视着林争渡的脸。
林争渡闻出谢观棋身上的血腥味,紧张的抓住他小臂护腕:“你又挨罚了?”
谢观棋:“没有——我没受伤,你闻到血腥味了吗?我今天去除妖了,动手的时候,有血溅到了衣服上。”
林争渡往他胸口一凑,鼻尖耸动嗅了嗅。
这一下凑得太近,她听见谢观棋咕咚咕咚的心跳声。不知道是他刚杀完妖,所以心跳得这么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林争渡闻出来了,确实是妖物的血——不是谢观棋的血。
她松了口气,同时也松开谢观棋护腕,低头揉了揉自己掌心。刚才因为很紧张谢观棋,所以她抓得很紧。
也不知道谢观棋的护腕刺绣到底用的什么线,又粗糙又扎手,刺得林争渡掌心有点痛。
作者有话说:在小谢看来,争渡又会画画又写得一手好字,还喜欢种毒花搞手工艺品,确实非常风雅了[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