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荔啊新荔——你管不管你的徒弟?她说俺做饭难吃呜呜呜——”
粗放的痛哭声盘绕在菡萏馆主屋上空,还未来得及飘出去就被屋外的阵法阻拦。
人高马大的掌勺长老正抱着佩兰仙子小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他个头实在高大,就算坐在地上也像座伏倒的山,又重得很,在不动用术法的前提下,佩兰仙子也没办法把腿从他怀里抽走。
她被掌勺长老哭得头痛,连手臂间的披帛都不飘了,只向旁边站立的林争渡投去一个眼神。
林争渡:“确实难吃。”
掌勺长老一下子哭得更大声了。
佩兰仙子被他哭得心烦,使劲儿把腿往外抽了抽:“这点小事,有什么可哭的?你把创意菜放到剑宗食堂去不就好了?”
掌勺长老委屈道:“剑宗那边有个爱吃食堂的煞神,一觉得饭菜不好吃就要逼厨子重新做……我一个中午开锅了十二次!每次做完他吃一口就马上给我倒掉!”
佩兰仙子:“……那不正说明你做的饭确实难吃吗!!!”
掌勺长老振振有词:“那是因为我还在探索食材和食材之间的碰撞!等我探索完了,就能做出药材和食材完美融合的绝佳美味!下一届九州食神大赛的桂冠,必然非我莫属!”
这个世界不像林争渡以前看过的小说一样,有明确分出来的仙界人间魔域等——普通人住的地方是人间,修士住的地方也是人间,九州大地地大物博,灵力旺盛,人族虽然因为数量和强大的学习能力占据上风,但和其他不食人的种族大体上相处还算和谐,不会爆发什么种族大战。
修士也并不全都只追求战斗实力,九州之中时常出现各种稀奇古怪的比赛,掌勺长老所说的‘食神大赛’就是其中之一。
林争渡道:“食神大赛追求的是美味创新,不是难吃的创新。师叔,你拿不到桂冠的,死心吧,死心之后记得把原先的厨子找回来。”
药宗和剑宗的食堂共用一个厨子班底,在这位掌勺长老突发奇想要来研究药膳之前,食堂里的厨子还是正常普通的几位食修和对做饭感兴趣的兼职弟子。
掌勺长老作为长辈,无论如何也不至于对一个晚辈生气动手。
更何况这个晚辈是佩兰仙子的徒弟,他又打不过人家的师父。
但他另有妙招,躺在地上死缠烂打痛哭打滚——料想这位只有二境修为的晚辈,也没办法像燕稠山那个煞神一样拿剑逼着他反复做菜。
但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温婉可人的晚辈意志坚定的可怕。
连佩兰仙子都已经闭上眼睛开始进入神游状态了;如果不是因为林争渡一直不松口,佩兰仙子都想说行行行你去做你的创意菜吧——但她是师父,又是个非常不讲道理护短爱徒弟的师父。
所以心爱的小宝不松口,佩兰仙子也只好捂住耳朵忍耐掌勺长老的满地撒泼并不闻不问。
最后终于是掌勺长老哭累了,发觉林争渡仍旧不为所动,坚持只能换厨子,不换就不放他离开菡萏馆。
掌勺长老只好悻悻的答应。
林争渡从储物戒指里掏出一张写好的保证书,道:“还请师叔签下这份保证书,并留下灵力印记,师父你来当证人。”
掌勺长老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你居然不相信我说出去的话?!”
林争渡微笑不语,只是仍旧保持着将保证书递给掌勺长老的姿势。掌勺长老只好悻悻接过,很不高兴的在上面签名,留灵力印记——佩兰仙子作为见证人,也在上面留了灵力印记。
把掌勺长老送走,佩兰仙子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看着林争渡慢条斯理将那张保证书卷起来收好。
那双洁白的,骨节分明的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嵌了碧色宝石的戒指。佩兰仙子很确信那枚戒指并不来源于菡萏馆的仓库。
她眯了眯眼睛,倏忽开口询问:“你手上的储物戒指……”
林争渡卷保证书的动作,微不可闻的一停。短暂的停顿只有半秒,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可隐瞒的,但林争渡开口时心虚了一瞬,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一个朋友外出游历,给我带的礼物。”
佩兰长老手臂间柔软的披帛像水草一样飘起来摇曳,带着微笑的声音里略有些意味深长:“这样啊——”
佩兰长老没有继续追问,但是脑子却以极快的速度转了起来。
储物戒指品阶不低,至少是一名六阶以上的铸造师。争渡没有离开过宗门,所以范围可以缩小到北山范围之内,有资格出门游历的剑宗或者药宗弟子。
喜欢镶嵌昂贵矿石的审美……哦,是云省那个徒弟送的。
佩兰长老瞬间恍然大悟,破案时长不超过半柱香时间。
下午依旧在回春院坐诊。林争渡打发师弟师妹们去看医书,整理草药柜子,自己坐在诊案后面练字。
手上依照惯性在写字,但她的思绪却并不在字上,而是像水母似的漫无目的到底漂游。
一张纸上很快布满了墨字,林争渡垂眼瞥见纸张上已经没有空位了,便干脆将纸张反过来,也不练字,笔尖重新蘸了点墨水,提笔画出一只圆头圆脑的传信灵鸟。
她画画很会抓神态,寥寥几笔,小鸟被画得活灵活现。
笔尖停了一瞬,又慢悠悠在纸张上画出一个抱剑的,长卷发扎成高马尾的少年。少年的脸部没有画上五官——林争渡犹豫的握着笔,指节将那支毛笔搓得滚来滚去。
那天谢观棋自动跟随了她一天,半夜回去之后一直到现在,也不知道他跟随的那一天到底要干什么,不过两人已经……只是两天没见而已。
林争渡眉心一皱,笔尖胡乱涂抹掉纸面上少年剑客的形象。
只是涂掉之后,林争渡立刻又后悔起来:好歹也是自己费心画的,而且又没有画脸,谁说这画上的人就是谢观棋了?
天底下年轻又穿黑衣的剑修那么多,又不是只有谢观棋一个。
把画涂掉,倒显得自己心虚。自己干嘛要心虚?这都要怪谢观棋——明明剑宗离药宗这么近,他就不能像上班一样每天来药宗打个卡吗?
林争渡正转着毛笔胡思乱想,外面忽然有脚步声靠近。她抬头看见两个剑宗弟子掀开门口竹帘进来。
是两个年纪挺小的女弟子,看着都有些稚气未脱的模样,其中一人抱着自己胳膊,眼圈红红的。
青岚从药柜后面跑出来:“你怎么了?”
陪同来的女孩紧张道:“她跟紫竹林的师兄切磋,被对方剑气划伤了手筋——你们快帮她看看,这会不会影响练剑啊?”
林争渡走过去,捉着女弟子胳膊轻轻一拉;女弟子倒是没喊痛,只是眼泪汪汪的望着林争渡:“大夫,我还有救吗?”
林争渡:“骨头没事,把护腕解开看看。”
青岚连忙上手,将女弟子的护腕解开,衣袖卷起:只见洁白柔腻的手腕到小臂上,一道细长又深邃的斜长剑伤盘桓。
伤口创面不大,却极深,里面的经脉当真被划开了一根,血淌得简直快把女弟子小臂都染红。顶着这样的伤势,对方居然还能一边哭一边靠自己的双腿走到药宗来——身体素质可以说非常强大了。
林争渡:“是用药物为主,法术为辅的治,还是纯法术的治?你这个伤,纯法术治 的话至少要五境医修来才行,五境医修诊金五千灵石起步上不封顶哈,你是剑宗弟子,可以赊账,分期付款,最多能分二十四期,每期利息六分。”
女弟子光听见‘五千灵石’,还‘上不封顶’,立刻问:“药物为主的话怎么算?”
林争渡看了眼对方头发上的珠花,剑柄上的穗子,道:“药费人工费加起来,估摸着两百灵石吧。剑宗弟子打八折,还能更便宜些。”
女弟子:“开药治开药治!”
林争渡毫不意外,说了几味药和药丸的名字,让陆圆圆去拿,又让青岚去拿针线过来。
她自己则捧着女弟子小臂,掌心运起水属灵力,缓慢驱散对方伤口里那横冲直撞的剑气。
剑气被从伤口里剥出来时会很疼,青岚和陆圆圆捧着林争渡要的东西过来时,就看见那个女弟子正把脸埋在自家师姐胸口哇哇大哭。
同行的女孩忙着担心朋友,只顾着盯她的胳膊,也没有要把她扒拉出来的意思。
最后上药,缝合,剪断缝合线后,林争渡花了几秒钟欣赏自己完美无瑕的缝合技术——最后用掺和了特殊药物的纱布将伤口包扎起来。
林争渡叮嘱:“伤口不要碰水,药拿回去一天两次,早晚饭后吃,每日午后来这里清一次剑气,三天后就能把伤口里的剑气清完,三天内不要练剑,自己去和长老请个假。”
“诊金去隔壁付,付完记得在单子上签名。”
同行的女孩愤愤道:“紫竹林那群人太过分了!同门过招,哪里有这样下狠手的?明竹,你回去一定要告诉谢师兄,让他找个机会教训下紫竹林那群人!”
林争渡正抽了一张干净的新纸写药方,听见‘谢师兄’三个字,抬眼瞥了瞥自己的病人。
林争渡:“你是谢观棋的师妹?”
明竹点头。
林争渡低下头,继续写药方:“我每日酉时初下工,你在这个时间点留半个时辰给我,我去剑宗给你清剑气。”
明竹一愣,受宠若惊:“可,可以吗?上门,上门是不是要额外收费啊?”
林争渡:“不额外收费,我跟你师兄——交情不错,你是他师妹,我照拂一二是应当的。”
送走了那两位剑宗的弟子,陆圆圆皱着眉嘀咕:“师姐什么时候跟燕稠山的人有交情了?”
他是小孩子心性,因为自己不喜欢燕稠山的剑修,所以连带着也不喜欢师姐和燕稠山的人玩儿。
青岚倒是接受度极高,耸耸肩道:“她们有交情很正常啊!谢师兄之前中毒,是师姐照顾的嘛。嗳对了,你说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怎么那么正常啊?居然没有推出特色菜。”
青岚摸着自己下巴,回味了一下,感慨:“食修做的饭菜真好吃。”
陆圆圆:“听说是师叔突然自己想通了,不去追逐食神之梦了。”
第二日傍晚。
云霞赤红,金光澄澈,被阵法托举的灵舟安然行驶其中,破开晚霞,直抵剑宗渡口。
林争渡出发之前,特意吃了新研制的晕船药——改良版本的晕船药果然有效得很,林争渡虽然还是落地开吐,但感觉不像上一次那么难受了。
用绷带吊着胳膊的明竹早早等候在灵船渡口,见林争渡吐得脸色苍白,吓了一跳:“林大夫!你没事吧?你,你这个,是不是得吃点药啥的啊?”
林争渡用手帕擦了擦嘴,摆手道:“没事,习惯就好。”
明竹引路,带林争渡从剑宗大道进入了燕稠山。
不同于遍布传送法阵的药宗,剑宗的每一块地都是实打实的距离,一点都找不到阵法的痕迹。林争渡走得气喘吁吁,反倒是明竹这个病患,又走路又爬崎岖山路,居然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有余地关心林争渡。
明竹:“林大夫你没事吧?要不然我们歇会再走?”
林争渡摇头,咬牙跟上对方,硬生生走到了燕稠山的弟子宿舍,到目的地时只感觉自己小腿都要麻了。
燕稠山弟子数量不多,男女分住,单人单屋。
林争渡跟着明竹到了她住处,只看见几个女弟子在院里聊天。她们一见明竹带着林争渡回来,连忙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说话,内容也都是一些关心明竹伤势的话。
其中一个女弟子满脸幸灾乐祸道:“你看着吧,紫竹林的人要倒霉了——刚刚二师兄来问我们经过,问完就去大师兄住处了。”
林争渡专注的在给明竹伤口清理剑气,听见‘大师兄’三个字时也只是小幅度抬了下眼睫,但很快便又继续专心干自己的事情。
不一会晚课钟声响了,其他女孩子们纷纷离开。
明竹焉焉的趴在桌子上,看林争渡给自己缝合伤口:林大夫的手白皙修长,骨节明显,曲起指节做事情时很有美感——无名指上有一枚绿宝石戒指。
因为林大夫的皮肤很白,所以和那枚黑底绿宝石的戒指形成了强烈的颜色对比,对比使得戒指更加明显,也使林大夫手指上的皮肤看起来更白。
明竹发了会呆,还在晃神,就听见林大夫柔柔和和的一声:“好了。”
她的小臂已经被重新包扎好,系绳结尾利落干脆。
林争渡将自己的针线收起,整理东西时她垂着眼睫,用随意的口吻问:“你们平时练剑累吗?”
是拉家常的架势,明竹没有多想,老实回答:“可累,课超多,师兄师姐们管得也很严格。”
林争渡:“没有休息日呀?”
明竹道:“休息日还是有的,每月有六日休息,可以下山玩,不出北山范围就行——林大夫,药宗休息日多吗?”
林争渡微笑:“药宗没有固定休息日,不同的长老对弟子安排也有所不同。我们菡萏馆是除了术法课必须一月上满十五天外,其他时间都算休息日的。”
明竹听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大为羡慕:“真好!这么多休息日!”
林争渡:“也有管得严格的长老,据说风月湖的弟子一月只有三天假。”
明竹打了个寒战:“一个月就三天假啊?那人岂不是累死了!”
林争渡笑眯眯答:“不会呀,药宗最不缺医修了,累死了可以再治活嘛~”
明竹不是医修,大为震撼,一时间就连看林大夫秀丽可亲的笑脸,都觉得可怕了起来。
这时候针线也收拾完了,林争渡把皮革一裹,图穷匕见道:“我本来有事情要问谢观棋,但最近都没见到他,他是也在忙练剑吗?”
“噢,你说大师兄啊?”明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想到自己付账时林大夫还帮自己抹了个零头,遂毫不犹豫出卖了师兄,“他是亲传弟子,不和我们一起练剑的。”
“但最近他也没忙着练剑,在找二师兄给他介绍合欢宗的姐姐呢——”
林争渡:“……合欢宗的弟子?”
明竹撇撇嘴,“对啊,昨天我还看见二师兄带着他认识的合欢宗姐姐去大师兄住处了。”
当着外人的面,明竹就没说师兄们的坏话,但心里却狠狠吐槽:男修士为什么总是对合欢宗女修有各种奇怪的幻想?明明很多前车之鉴都被合欢宗的弟子们玩得半死不活,但总还有人前仆后继。
二师兄也不是什么好人,自己被合欢宗的姐姐玩得像狗一样,还带坏大师兄——搞得大师兄练剑狂魔的形象都在她心中破裂了!
明竹正在心里走神,却听见一声轻笑。
她抬起头,看见林大夫眼眸弯弯,笑容温柔——林争渡问:“你是说,谢观棋没有练剑,没有出门,没去别的地方,但是拜托他同门给他牵桥搭线,见了位合欢宗的女修,是吗?”
林大夫明明笑容温柔,声音也温柔,但不知道为什么,明竹却感觉自己后背酥酥麻麻的,无意识打了个寒战。
一种不祥的第六感涌上心头。
明竹急速转动脑瓜,竭力为师兄们找补:“也,也不一定是那种见面,哈哈,我觉得,也有可能,可能是二师兄带朋友去拜访大师兄……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造谣同龄师妹是小孩骗走林大夫的糖一颗没给师妹还抄师妹笔记
师妹:随口一句话给师兄好感度干到负数险些无妻徒刑
二师兄:只是路过但一直在被误伤不过真的给合欢宗姐姐当狗甚至为爱做三
真是相亲相爱的一个师门啊[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PS:新荔是佩兰仙子的名字,佩兰仙子是尊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