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怀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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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马院拉来茶砖和盐巴,是为了在幽州换马,是以他们手里攥着所有幽州人都想要的东西,却只和马场主交易。

马场主少,而这幽州的奴隶主何其多。

乱市之上,三个乌尤奴才能兑换一匹成年大马,在这人命比马命还贱的地方,沈融提出用买马钱来买人,众人只是稍微一想,便知道这一决定会换来数不清的乌尤奴。

那也就是数不清的嘴。

茅元直接点出其隐患:“虽说我们有船来往于两地运送粮食,但也需考虑到靖南公此时手里的人马,若是靖南公招兵顺畅,到时候两军汇合,我们的粮草定然要重新盘算,这已经是有些捉襟见肘,再加上这些乌尤奴,我们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吗?”

众人陷入沉思。

因为地位最低下,家庭最贫穷,若不是万不得已,没有汉人姑娘愿意嫁给部族生一个奴隶出来,而部族人要不是实在没老婆,也不会挑选非我族类的妻子。

两边都是困难户,结合起来更是难上加难,是以乌尤奴一出生就面对地狱开局,好一些的夫妻二人婚后培养出了感情,倒霉的完全就是爹不疼娘不爱,在这样的家庭条件下,一家生出来的孩子反倒都有四五个,女人们不是在怀孕,就是在怀孕的路上。

至于生下来养不养得活,全看这孩子有没有那个命。

因此茅元的担心不无道理,乌尤奴实在是太多了,一旦打开这个口子,他们收拢的将不只是广阳城内的奴隶,整个幽州的奴隶主都会闻风而来,想要用“不值钱”的乌尤奴来换值钱的茶砖海盐,更可能有直接卖孩子的贫苦通婚家庭。

他们人到手了,马却没有到手,还得养着这些人,实在是一笔风险巨大的买卖。

能站在沈融和萧元尧身边的没有笨人,众人只是略略思索,便知道这里头每一步都是险之又险。

花了钱买了人,阿苏勒不领情怎么办?

人到手那么多张嘴,养不活可怎么办?

若血统混杂的乌尤奴和汉人军队无法和谐相处,到时候又要怎么办?

他们初到幽州还没打仗,军费先出去了一大笔,在幽州人的眼中,这和人傻钱多没什么区别。

然而一路走来,他们向天赌运又何止这一次,要是问题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那笨办法也是办法。

他们只能往前走,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放弃大刀和强权,来尝试着以一种温柔的方式融入这片充满悲伤和神秘的土地。

……

幽州边境。

北上大军一路前行,停在了一个叫子登山的地方。

在连续遭遇匈奴游兵之后,这是他们距离匈奴领地最近的时候。

过了子登山往西北草原走,便是匈奴的左贤王部,在匈奴的领地势力划分当中,左贤王乃是首领儿子的地盘,相当于匈奴部落的太子,是以萧元尧决定绕行子登山,不去打草惊蛇。

这是他与沈融分开的第三个月。

冬天的气息已经逐渐过去,北方的严寒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萧元尧与沈融一起在江南待了三年,看惯了山山水水田垄交错,来到这北方平原长久看着一片风景,时而会出现一些精神错乱之感。

有时候早上一睁开眼睛,会下意识去找那个喜欢赖床的人,匆忙起身走了一圈,才回过神自己在军帐当中。

净面,整兵,一有时间便去守着那大纛,萧元尧变得和几年前刚入伍一样沉默寡言,但气势却不可同往日而语。

林青络和奚焦一路随军,身为大夫和只会拿画笔的画手,二人也算是磨出来了一些苍砺之色。尤其是奚焦,现在连续走上十里路脸不红气不喘,连面色都比以前健康了不少。

二人正围着一口锅低声闲聊,周围是数不清的兵卒。

林青络叹息:“走到幽州就快了吧。”

奚焦也叹:“是啊,终于能瞧见曙光了。”

两人都非行伍出身,跟着萧元尧这样的精力怪出行可谓是难兄难弟,骑马骑得大腿疼就去坐辎重队伍的板车,板车颠的屁股麻就下来走一会,林青络身边的小药童们原本都柔柔弱弱,此时看着居然也坚韧挺拔了起来。

“不知道沈公子此时在做什么,大约也已经到幽州了吧。”奚焦眼含期待道。

林青络小声:“他叫将军径直来幽州,现今雁门关只有秦将军留守,朝廷知道了可不得了。”

奚焦眨眼:“哎,我觉得问题不大。”

林青络:“?”

奚焦抿唇,面色全是对沈融的超绝信赖:“恒安之能非常人可比,靖南公也是个厉害人,这二人想做什么,朝廷怎么能拦得住……那朝堂当中的人再厉害,不也全都是凡人嘛。”

林青络:“?”

奚焦满眼亮闪闪的星光:“我相信他,他就是这天底下最漂亮非凡的男子,我好想他,给他画了好多画,不知道去了幽州还能不能一起吃茶。”

林青络:“……”

好了,又疯一个。

他也不能取笑人家奚焦,毕竟林青络比奚焦更早察觉到他追随的两人都是什么存在,反正闷头跟着干就行了,其他的都不用管。

子登山不算高,但山脉深邃,他们这些天陆陆续续也遭遇了不少匈奴游兵,越往北走,遇到的游兵就越厉害,有几次还让他们吃了一些小亏,对面领了一大群马匹怪叫着冲杀过来,将队伍里还没有见过战场的新兵们吓得不轻。

好在有萧将军和一众小将军们在,颇费了一番功夫才将这些人杀的杀抓的抓,又俘获了几十匹马,别说,这北方的马就是比南方的高大,那四个蹄子站起来踹,能直接将一个成年男人踩死。

俘虏当中有一个叫左日林的匈奴人,能听懂一些汉话,被萧元尧拴在大军前面当活体导航,幽州最大的乱市就在广阳城中,这个人曾经到过广阳城,知道怎么走最快最安全。

奚焦修整了一会起身道:“林兄歇着,我继续去前面看看。”

林青络点点头。

最初他们这群人不明白萧元尧为何要将奚焦带着,毕竟行军途中也用不着抓嫌犯,但走了没多久众人就了悟了,萧元尧这是在找人。

走到哪里找到哪里,甚至叫奚焦临摹了数百张的画像,每到一个地方就四处张贴,不仅将北方一些村镇齐齐筛过去,还在军中都来来回回的找了三四遍。

奚焦心里清楚,这个人是靖南公的嫡亲兄弟,再怎么声势浩大的找寻都不为过,前几天抓了一群匈奴俘虏,靖南公连那些俘虏都挨个看了一遍,然而没有人能对得上这张画像,大多数都是相去甚远。

众人不得不去思索那个最坏的可能,那便是这个人已经死了,活人找死人要怎么找?除非上天入地去。

但萧元尧不放弃,底下人也不敢有一丝懈怠,赵树赵果恨不得明天就能看见沈公子,沈公子不知道,他们家将军自从进入北境就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这里是萧家祖辈曾经崛起的地方,也是让萧家一落千丈家破人亡的地方,萧元尧对这里所有人都深恶痛绝,若非被沈融吊着一口气,他走到这说不定会直接翻到子登山那边去捅左贤王一个痛快。

奚焦行到新兵营,瞧见几堆人正三三两两的烤火,这些都是幽州新兵,他从袖中抽出画像一一问过去,神色认真比比划划,但众人看过后纷纷摇头,奚焦有些失落,不由得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画像出了问题,所以才叫靖南公一直找不到人。

亲兄弟应该是相似的,但画像中人除了一双眼睛与萧元尧有些类似,其他地方很难说是同一个爹的儿子,奚焦跑完一半新兵营,略微惆怅的往回走。

夜色渐黑,北方平原上星子闪烁,他走到半途差点被一匹马惊到,驻足查看,才发现是有人躲在马肚子后头取暖。

奚焦定睛一看,不是旁人,正是被靖南公用来领路的左日林。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奚焦将手中画卷给这个匈奴人看了一眼,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张画像当中的人?”

左日林缩着肩膀往后躲藏。

奚焦皱眉:“你如实答话,萧将军没有虐杀俘虏的习惯。”

左日林手被朝后绑缚着,脖子上也套了长绳从背后与手拴在一起,两只脚被绑成了不影响快走但绝对跑不起来的距离——这是他偷马逃了三次都被追回来的“特殊关照”。

要不是只有他去过广阳城,在他跑第一次的时候就会被萧元尧射杀。

左日林冷哼一声扭过头,骨头硬得不得了,奚焦顿了顿走开了。

过了一会,一个黑压压的影子缓缓走来,奚焦跟在那影子身边重新展开画像问:“你见过这个人没有?要说实话哦。”

左日林的脚踝被猛地踩住,萧元尧慢条斯理碾了几下,居高临下一言不发的垂着眸子。

左日林一看见萧元尧就像是看见了鬼,下意识先抱着脑袋躲了躲,然后便被赵树赵果压着跪在地上。

赵树冷声:“我们将军现在可没有耐心陪你玩,骨头这么硬不如抽一根出来看看?”

从来都是草原人才会如此凶残的抽筋拔骨,这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汉人军队不讲任何虚伪礼仪,他们就像是狼见了血一样在这草原上横冲直撞,左日林已经三十多岁,从来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心狠手辣的汉人将军。

他的确不虐杀俘虏,他是省略了所有步骤直接一刀毙命,杀人的时候没有丝毫预兆,可能上一秒还在踱步,下一秒战俘就已经身首异地。

什么狡辩,什么硬气,他们有时连求饶都没有机会发出,对萧元尧来说,有用的匈奴人,才能在他手底下寻得一线苟活。

左日林觉得这个汉人将军是个疯子,但这里的所有人都追随着这个疯子,听他的指挥来打仗,将他的话当做王命一样来执行——难道他们不觉得这个男人很可怕吗?!

左日林疼的面容扭曲,萧元尧缓缓收回靴子,拇指在腰间刀头上摸着转了两下,左日林差点吓尿,连忙睁大眼睛看向奚焦手里那张画像。

天色暗,起初他并没有看出来什么,赵果举着火把照过来,左日林这才看清楚那画像上的人。

这一看,他就有些愣住了。

萧元尧何其敏锐?虽然左日林愣怔只有一秒,但他一把拽起了左日林脖子上的绳索,语气带着七分肯定:“是不是像你曾经见过的某个人?”

左日林连忙:“没、不、又不太像!”

赵树赵果一下子炸开了,苦寻二公子这么多年,在南方找,到了北方又继续找,得到的从来都是否定,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过“不太像”这三个字。

他们连声追问:“到底像还是不像!你到底见过这个人没有?!”

左日林面容惊恐,用官话别扭发音道:“我、我好像见过,但是他只是有一点像,不长这个样子!”

赵树立即从怀里掏出旧画像,这张画像更像萧元尧,最早他们就是用这个找人的。

他将这张发黄的纸怼到左日林面前:“那像不像这个人?”

这下左日林直接摇头:“我不认识他。”

奚焦眼光亮了亮,这说明他的画像是对的,萧二公子就是与兄长长得不一样,他更像萧夫人,只是萧夫人已经过世多年,除了这张推演出来的像,没有人能知道现在的萧二长什么模样。

于是左日林被按在那张新像前,萧元尧的踱步声缓缓在他背后响起,左日林的汗水从额头流到眼睛,生怕下一秒自己也变得身首异处。

他几乎是绞尽脑汁,匍匐在那画像上一寸寸的看,看到眼睛的时候觉得有些眼熟,看到耳朵的时候明显又愣了一下。

这个人耳尖比眉毛还要高,整张像都透着玩世不恭的贵公子意味,但衣袍打扮却混淆了左日林的感官,他觉得这个五官在哪里见过,但左日林常年在左贤王部和幽州各地活动,他交往过的人绝不可能有汉人贵公子,更不可能梳着这么周正的汉人发髻。

身边的马忽的扬了扬蹄子,萧元尧脚步停下,冰冷气息从左日林背后传来,似乎正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说话。

“一刻钟了,看出来了吗?”

生死一线,左日林脑中一闪猛地大喊:“看出来了!我想起我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萧元尧沉沉呼吸了好几下,才一字一句问道:“在哪见的,匈奴王庭?还是幽州部族?”

左日林汗毛倒竖:“就、就在你们要去的广阳城,有个人和画像长得很相似……”他不敢一口咬定,生怕萧元尧找错了人迁怒他,“但也不一定是同一个,你们要找的是一个汉人,那个人不是。”

萧元尧眯眼:“那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左日林看不见萧元尧的表情,只得小心翼翼道:“我只在两年前见过他一次,他是一个匈奴马场主和汉人的通婚子,因为极会驯马在广阳城很有地位,但他是一个低贱的乌尤奴,绝对不会是画像中的汉人贵族。”

萧元尧眼神极其可怕,仿佛潜藏在丛林深处随时都会咬断人喉咙的猛虎。

他问:“名字。”

左日林崩溃抖索:“阿苏勒!那个乌尤奴叫阿苏勒!”

空气死寂。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赵树赵果眼中满是血丝,他们嘴唇动了动,无措的看向萧元尧。

阿苏勒,这个名字他们耳熟极了,幽州广阳乱市,沈公子和萧公茶砖换马的计策就是因为这个人才被阻碍,也是因为他,沈公子才会从海路亲上幽州主持大事,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和他们将军分开这么多时日。

萧元尧一路煎熬,甚至不止一次出现沈融就在身边的幻象,但午夜梦回,不是沈融背影离开他的画面,就是萧元澄早就化为白骨的坟头。

找了这么久,叫几万人认过这张像,是谁他们都不意外,怎么偏偏是这个阿苏勒。

左日林忽的听见萧元尧拔刀的声音,吓得整个人都扑倒在地,脚上束缚猛地一松,原来断的不是他的人头,而是他的锁链。

萧元尧合刀入鞘:“明日拔营,我给你一匹马,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广阳城的城门,若敢耍计,有如此绳。”

他将那断成絮状的绳索扔在左日林面前,而后脚步远去。

左日林浑身虚脱,整个人都像是从水里捞上来的一样,他眼神死死的盯着那张被扔在地上的画像,耳高于眉,丹凤斜飞,这张像满是不谙世事的潇洒模样,但形似神不似,阿苏勒怎么会不谙世事?他是整个幽州最狡猾的乌尤奴,是他们左贤王招募数次都抓不住的卑劣通婚子!

草原夜风狂乱,薄纸飞卷翻页,星野之下,是数不清的命运交错。

日光总会从天边升起,萧元尧一夜未眠,掌心打破了一片水洼镜面,镜子后面,阿苏勒正认真的给自己编着小辫。

身后马场里的乌尤奴来来去去忙碌,又是新的一天。

“阿苏勒,我们进城去了,你去不去?”有乌尤奴道。

阿苏勒戴好茸毛帽子,给自己穿的暖暖和和的才道:“我不去了,今天要出去谈生意。”

“不和那个汉人交易了吗?”有人诧异:“他们有好多茶砖和盐巴呢。”

阿苏勒笑了一声:“我可没那个命拿,他们不好惹,还是老实点比较好。”

阿苏勒做事总有自己的道理,马场里的乌尤奴不敢质疑,其实很多时候,他们都有点怕这个十八九岁的少年。

“离城中的恩都里远一点。”阿苏勒转头嘱咐,狼牙耳坠在脸侧微微晃动,“不管他给出什么甜头,都要记住他身边全是拿着刀子的狼熊。”

乌尤奴们认真点头,背上马奶和干马粪往广阳城中而去。

与此同时,沈融正在煮一大锅茶叶蛋,虽然被母鸡叨了,但不影响他吃鸡蛋。

煮好的茶叶蛋先分了自己人,鲁柏一口气吃了三个,才算是压下了那股子做不成生意的沉闷。

“公子,这鸡蛋这么好吃,我们真的要分给那些乌尤奴吗?”

沈融认真:“乌尤奴也是人,咱们虽然花钱买他们,但他们不是真的商品,而且我初来乍到,不带点东西出去,怎么能彰显我这个‘大奴隶主’的独特之处呢?”

鲁柏挠头:“好吧,反正我们都听沈公子的。”

沈融叫姜乔鲁柏他们抬了整整三大箩筐的茶叶蛋,都是刚从锅里捞出来的热乎鸡蛋,混着茶叶的香味,就连翠屏三贤吃了都说好,更别说压根没见过什么好东西的幽州人。

怀柔政策就是永远的神。

沈融抱着想一起凑热闹的雪狮子,特意穿上了萧元尧给他特制的双神山华服,大氅将他整个身形都笼罩着,像一顶白玉做的小雪人。

他就这样从草场走出,缓步行于广阳城中,系统一心溺爱自家宿主,就连路线都挑选最干净整洁的地方。

马匹,牛羊,脏兮兮的人群,一切糟乱都如同幕布上的剪影,沈融行走其中,仿佛白鹤略过荒野泥地。

密林马场里的乌尤奴正在路边贩卖马奶,他们点着干马粪凑在一起取暖,忽见一行人停在面前,乌尤奴们抬头,鲁柏弯腰问候了一声:“几位,阿苏勒今天还是没时间吗?”

是那个有茶砖的商人。

他们正要开口,便见一双点缀着珍珠的靴子站定,一股极好闻的香味涌入鼻子,他们听见有一道清朗声线询问:“他们都是阿苏勒的手下呀?”

鲁柏点头,沈融便直接停住了。

乌尤奴们下意识抬头,便见一个抱着雪白狮子猫的青年笑着看他们,风经过他都变得轻柔,周围难闻的气味全都消失不见。

所有乌尤奴脑子里都浮现三个大字:恩都里。

如果这个世上真的有神明,那大概就是他们眼前的模样。

乌尤奴们牢记阿苏勒说过的话,阿苏勒说这位恩都里身边全都是带刀的狼熊,绝对不能相信他给的蜜糖,却见沈融叫人抬过来一个大背篓,里面传来一股勾的人直流口水的异香。

那个美丽青年抱着猫蹲下身,他抬起手,姜乔便从背篓里拿出来一个茶叶蛋,剥开又讲究切成两半,这才放在帕子里给沈融递过去。

沈融拿着那茶叶蛋在鼻尖轻闻,怀中的雪狮子发出嘴馋的喵喵叫。

阿苏勒的乌尤奴当然也在收拢范围,来都来了,顺手的事。

他弯起眼眸,伸出白皙手指将食物递给乌尤奴们道:“喏,悄悄吃吧,不要告诉阿苏勒,恩都里会赦免你们所有的不诚。”

马场的乌尤奴连连瑟缩后退,神明的手却一直追着他们,那手心带着软和的香气和食物,原来恩都里真的长得那么好看,叫人偷偷看一眼都头晕目眩。

他们不敢多瞧,生怕下一秒就原则尽失。

沈融动作微顿,咬了一半茶叶蛋,又给雪狮子喂了一小口蛋黄,他将帕子和另外几个没有剥开的茶叶蛋全都放在他们面前的地上,然后起身,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乌尤奴低声道:“他们用那么长的刀子来切食物,那刀子难道不是用来杀人的吗?”

周围几个成年的乌尤奴沉默许久,眼见那食物就要被路边野狗叼走,他们连忙扑过去,整个身子都护在了被手帕包着的茶叶蛋上。

阿苏勒,这太难了。

拒绝恩都里太难了……他们就只吃这一次,这是神明所赐的食物,是能带来健康和好运的。

有人拿起那剩下的一半鸡蛋喂给身边的小奴隶,然后才把那几个没有剥开的分食掉,茶叶和鸡蛋的香气让整个胃部都温暖起来,再喝一口温热马奶,便成了他们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顿餐饭。

沈融脚步微停,余光看向身后人群,阿苏勒的手下被烫到一样匆匆收回视线,假装忙碌的整理已经很整齐的木桶和草垫。

他微微一笑,和姜乔道:“开始吧。”

乱市空地之上,数不清的茶砖和盐巴袋子被堆积起来,旁边还有几大筐待分发的茶叶蛋,此时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正在做一项流传千古的旷世神举,打破了在这之前只能用战争和强权才能收服异族的旧规,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和平完成的种族合并。

沈融只是站在那里不说话,就已经搅乱了所有人的心神,他们向往神秘庄严的自然之神,而风与草叶都偏爱这位,使他浑身洁白不沾一丝脏污尘垢。

追随恩都里的汉人用大刀来分鸡蛋,又将骇人长枪竖在幽州的风中,那挂在枪头的长幡没有任何血腥气味,只写了两个笔触柔和的大字:收人。

作者有话说:

融咪:收人啦收人啦!优秀的骑兵种子全都来呀![星星眼]

此时还在路上的狗狗尧:长兄的腰带蠢蠢欲动了。[摊手]

阿苏勒:你们都不要相信恩都里的蜜糖![愤怒]

乌尤奴:可是他给的是茶叶蛋欸(*0▽0*)[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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