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覆面,满城粉妆。
那顶青绿神轿飘然远去许久,众人才反应过来,百姓们争先恐后去捡那桃花,又不敢推搡,唯恐亵渎了神迹。
楼上楼下亦骤然清醒,奚焦看着刚才还满脸不屑傲然的这群人,如同路边乞儿一样伸出手去,妄图讨到一点神迹眷顾。
这便是凡人。
凡人做到顶也是凡人,如若能遇神,那是可以吹几辈子的事情。
这漫天的桃花与雪同来,如同天落红妆,只为给那一人装饰妆点,人崇敬他,神喜爱他,没有人不看着他。
奚焦浑身颤抖,看着掌心那一片桃花,握紧了怕攥坏,不握又怕被风带走。
只好小心用手盖着拢着,从缝隙里悄悄地看。
正值年节,本就是一年驱邪纳福的好时候,福狸为了他家公子特意去了楼下捡花瓣,等到上来,就见自家公子着了魔一样看着合拢的手掌心。
“……古有洛水宓妃,华容婀娜,令人忘餐,又有姑射仙子,冰肌胜雪,形如处子,遍阅古今,只当是夸夸其谈,如今亲眼得见,才知我之鄙陋。”
奚焦将掌心花瓣小心翼翼交由福狸存着,从袖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画笔,凝视片刻,竟双手用力折断,弃于脚下。
福狸呆住:“公、公子,这是您最喜欢的笔……”
奚焦道:“此笔画了无数凡人,早已失了灵气,我一直在找一个人,能叫我倾尽一身本领也无法画出其三份神韵,如今算是找到了……我这便去寻父亲。”
福狸:“哎——公子!”
奚焦提裳匆匆下楼:“王爷定会请游神赴宴,今年我要和父亲一起参宴,届时定可以再看见那人!”
而让瑶城丹青大手信念崩坏重组的“罪魁祸首”,此时正老老实实站在路边,对面一摆队友直勾勾的盯着他。
左起是萧元尧,此男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接着是果树兄弟,看起来恨不得先给沈融磕三个,再后是陈吉等鱼影兵,这群以前就在装神弄鬼的更是夸张,已经开始双手合十神神叨叨的对着沈融祈祷了。
沈融:“…………”
真玩大了。
路边的豆腐蚕丝被能解释,大山里捡色红薯还可以解释,土匪窝里的金银财宝完美融入剧情不用解释,而拼图来的巧暂时还没人知道这鬼玩意。
直到现在,系统给他撒了五十斤桃花瓣,还是在游神大典上,buff直接叠满,还没和队友们通气儿。
现在不说能不能诓得住安王了,自己队伍里的人先浑身发麻了。
沈融干巴巴道:“哈哈老大,这安王还真舍得下本啊,你看给这游神大典弄得,真跟神仙下凡一样啊哈哈。”
萧元尧不语,只是一味沉默。
沈融:“。”
这大佬平日里就不好骗,现在好了,还不知道心里怎么想他的。
沈融勉强挽留自己的人籍身份:“你们别这样看着我,就是这个事儿,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但我真的是人,老大你为我作证,我还生过病,喝了好一段时间苦药的。”
陈吉轻轻:“凡肉体神胎者,多因功德圆满而体弱多病,凡人肢体无法承受太多浊气,唯有羽化成仙,才能体魂合一……”
赵果一个劲儿的点头,和陈吉简直相见恨晚。
沈融:“……”
他撩起头帘,揉着自己的脸颊肉口齿不清:“软嘟!热嘟!活嘟!你们睁开眼睛康康我啊!”
没人敢看他,只有萧元尧面具后的眼神投了过去,这才瞧见了沈融全部面貌。
少年唇边两点红痣,眉心亦有一颗。他眉毛本就生的秀气,不知道陈吉怎么做到的,竟将那眉尾又细细的拉出去了一些,配着其下的温润眼眸与浑身装扮,满满都是神气与仙气。
所有游神队伍都停在了西城门附近,此时不断有其他队伍看见了沈融,均是集体神魂出窍。
那两个舞狮的眼睛都不眨了,好半天才敢动一下发麻的脚。
沈融连忙先把头帘放下来,下意识往萧元尧身后藏了藏。
他们要诓的是安王,可不是这群可怜的扮神者。
他浑身叮呤咣啷的响,身上还掉了两片小桃干,萧元尧本浑身僵硬,却因沈融这一下而眼神逐渐有了活气。
没事……没事。
沈融是他找到的,是他在庙里捡到的,又养到现在,他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性格性情又是什么样,他已经了解他三分,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了解得多。
他们日日夜夜陪伴在一起,未曾分开超过七日时间。
沈融一心追随他,他对他是不一样的,所以绝不会轻易离开,绝不会。
萧元尧又在心中拜祭了一番祠堂众先祖请他们庇佑,才抬手摸了摸沈融的头。
“别怕,他们看一会就不看了。”
沈融感动贴贴:“还是老大好,我就知道有人懂我的,我真不是故意的,唉。”
萧元尧轻嗯了一声,“你不是故意的。”
赵树赵果陈吉等队友以一种敬佩的眼光看着萧元尧。
还得是侍神使者,往那一站就是靠谱,最起码他们不用担心沈融又忽然施法,使者多少能帮着哄一哄劝一劝……
队友们集体发麻的时候,那阵吵耳朵的敲锣声又响起了。
只是这次仅仅响了一两声,就被后头一个宦官低声叱责:“王爷有令,不得惊神,别敲了!快拿走!”
那骑马敲锣开道者连忙退开。
只是短短一日,从差点被鞭子打到,到主动叫敲锣者退避,做人不能叫安王听话,这做神反倒叫他懂了三分礼貌。
沈融知道,他们忙活这一遭,如今目的已经达成了五分。
与自家老大默契对视一眼,两个人都开始装了起来。
沈融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立在雪中,萧元尧配合他的逼格,将折扇一端握在手里,另一端搭在掌心上。
二人身高错落不卑不亢,连带着队友们也都稍稍淡定了起来。
问、问题不大。
果树吉擦了擦虚汗,沈童子萧守备和他们是一个阵营。
只这一点,就够吹三辈子了。
敲锣者退避,宦官群徐徐而来。
安王此次出行的仪仗没有了那些穿着裸露的小侍女,也没有太多身穿重甲的护卫,说明此人平日里迷色昏庸,但多少知道什么场合该有什么模样。
沈融心中又定了三分,满脑子都是怎么诓他开仓放粮。
不出一时三刻,安王的那座豪华马车就已经行到了近前。
马匹停下,有奴仆快速上前搭上木阶,又撩起帘子,沈融这才看清了安王的模样。
诚如卢玉章所说,安王已经三十有五,过了今年就是三十六,他已经不算年轻,眼尾也有了细细的纹路。然而常年养尊处优,叫他看起来依旧比寻常人年轻几岁。
五官寻常,倒是一双细长眼睛能看出三分天家刻薄。
总结:远不如他家老大长得好。
沈融在装神弄鬼一路上逐渐驾轻就熟,连带着萧元尧都有了三分神秘莫测。
安王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那顶青绿神轿。
他一路上都在喊走快些,生怕来迟了沈融就不见了。
飞雪映桃花,乃是大大的祥瑞,前头一路的游神队伍都平平无奇,怎的到了这最后,就有了如此神迹?
定是轿中扮神者得神附体,才能够叫他们观此盛景!
安王四方步向前,到沈融十米远的地方站定。
萧元尧一言不发,沈融却能察觉老大身上有一股极深的危险气息暗流涌动。
龙渊融雪藏在轿中,陈吉携带鱼刀亦在身旁,若此时取安王性命,恐怕是最接近成功的一次。
可是百姓怎么办?粮仓怎么办?此时杀了安王只会叫瑶城从上到下变成铁桶一块,又会惹了朝廷注意,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啊。
不若从内而外逐渐打通,再借力打力消耗梁兵,然后悄悄壮大己身,才为上上之策。
分秒之间,沈融已经心思百转。
萧元尧定然想的与他一样,所以此刻除了呼吸才毫无动作。
安王浑然不知对面站了一群什么开挂怪,他面色激动但却踌躇不前:“前人可是扮神者?”
沈融控制着头部动作的力度和弧度,怎么不像人怎么来,把装神弄鬼发挥到了极致。
萧元尧作为他的发言人微微点头:“正是。”
他嗓音低沉悦耳,也把侍神使者的逼格直接拉满。
安王更加激动,细长眼睛都发着亮光:“月满楼上错身而过,天降祥瑞叫本王喜不自胜,连忙追来请神赴宴,本王一片诚心,还望使者与神子沟通沟通,本王愿倾力供养!”
沈融:好糊弄,稳了。
他悄悄踹了萧元尧一下,老大转身,唇角凑到他耳边轻轻呼吸几下,其实他什么都没说,落在旁人眼中却是传音入耳。
沈融:真是孺子可教也!萧元尧也太会演了!
就是这呼吸烫的厉害,不过老大一向火气旺,沈融也没当回事。
片刻萧元尧起身:“神子天生嚚瘖,感念王爷诚心,愿赴宴。”
安王大喜:“好!好!好!来人!请神子入本王车轿!”
沈融:“?”
你说的是你白天还拉着宠妃招摇过市的那个马车吗?沈融大写的拒绝。
好在他的发言人会随机应变:“王爷高兴糊涂了,神子只坐神轿,若换了车架,恐会叫上天愠怒降下惩罚。”
安王回神:“是也是也,是本王唐突,那本王着人在前引路,各位神使便与神子一起入席,也好叫本王功德圆满!”
沈融抬脚,脚尖铃铛一步一响,侍神使者把着他的手腕,重新把他送回了神轿。
这么多游神队伍能出一位真神子便已是了不得,安王这十几年也就遇了这一次,又请神成功,此时心内十分志得意满,于是出手便十分阔绰。
随着车架仪仗路过,给今年的扮神者们撒了一地的金银小饼。
赵树赵果和陈吉等人抬着神轿,擦肩而过时小声快速道:“还愣着?快捡!不要白不要!”
其余扮神者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去抢那地上金银。
以往听闻这是个苦差事,不小心还要掉脑袋,今年真是走了运,竟还能得这许多金银,便不再愁家中米粮,捡了恨不得立刻归家去了。
前几年设宴邀请满意的游神队伍,是在月满楼中,但这次安王临时改意,将宴席直接挪到了王府正堂,足可见其重视程度。
不仅如此,安王一众幕僚均要赴宴,家中有受宠儿女的,一并求了父亲跟随,只因知晓扮神者会被邀请,想要近近的观那桃神一面。
奚焦跟随在父亲身后,奚将军道:“往年叫你你都不来,今年好了,竟会主动跟随为父。”
奚焦:“王爷何时回来?”
奚将军眼尾一道深重疤痕,显得面相带着凶气,却疼爱独子,可怜这孩子娘胎体弱,这么多年也没养回来。
“已经去请那位神子了,待会别说话,王爷重视此事,定是要对那位以重礼相待。”
奚焦不语,点头知晓。
只是内心无比期待,一双眼睛前所未有的发亮,就连病气都褪了三分。
面前又行过一儒雅身影,奚兆抬手道:“卢先生。”
卢玉章停下,亦回礼:“奚将军。”
眼神看到身后,又放下手道:“奚公子也来了?”
奚焦弯腰:“卢先生好。”
卢玉章:“不必多礼,听闻你身体孱弱久不出门,不想今日能随你父赴宴,倒是难得一见。”
奚焦连忙:“卢先生言重了。”
说了几句话,也不见卢玉章解开眉心折痕,奚兆与他到一旁低声道:“卢先生如何看此事?”
卢玉章:“已排查过,无人特意安排,且桃瓣新鲜,如枝头新发,寒冬腊月实在无解。”
奚兆一震:“当真是神迹不成?”
卢玉章面色复杂:“难说,恐怕是吧,若是上天要降什么旨意,即使是我也只能听从不能违逆,只希望来人是个好的,否则……”
卢玉章身在安王麾下,自然尽心尽力辅佐,只可惜忠言逆耳,又深陷瑶城党派之争,有些话也不能直接去说,只得忧心忡忡,唯恐又来个搅弄风雨金堆玉砌的主儿。
他落座于前,映竹替主人倒茶,茶未入口,门口已有声响。
宦官鱼贯而入,众人纷纷起身面朝向外,安王踏入,便见其下纷纷低头见礼:“王爷。”
安王随意摆手:“都起都起。”
又连忙回头,伸手道:“神子请。”
沈融搭着萧元尧的小臂,半瞎的往里头走。
陈吉等人紧随其后,因着他的光环笼罩,居然无人敢上前搜身,是以各个带着鱼刀,只有萧元尧的龙渊融雪太过扎眼,留在了门外的神轿当中,由赵树留守。
金红软布之下,脚下颜色由凌乱雪泥变成青石砖瓦,又由青石砖瓦变成汉白玉石,整块整块的砌在王府正堂,从泥泞到人上人,不过这短短几步,可有人终其一生,也难以迈入这个门槛。
卢玉章对面,由安王亲自交代空出了一片席位,沈融在一群人寂静无声的注视之下,一步步走到席位上坐下。
他从头到尾不发言语,却更叫众人心中畏然。
奚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沈融,仿佛要透过那软布面具看到里面去,却只能遗憾观止,瞧着那截白皙下巴出神。
这半面神颜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不止他,卢玉章也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只是对面一群人因为游神都画了油彩妆面,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
安王落座其上,面色大喜道:“今夜游神,诸位与本王共同观看,也见到天降祥瑞,此乃新年的好兆头,本王便亲去邀请神子,来与诸位同享福祉。”
众人抬手:“多谢王爷厚爱。”
安王一心都拴在了沈融身上,又与众人解释道:“神子天生嚚瘖,不能言语,好在有使者陪伴,叫本王心中甚慰。”
奚焦一怔,随即面容隐痛。
他心中可惜不已,却知以人扮神已是僭越,天生嚚瘖恐是天罚。
瞧那身形羸弱指骨伶仃,定然也是个可怜人罢。
被预判成“可怜人”的沈融实在有些憋不住,他平时就是个好动的,此时装了一路实在想动弹,却不得不继续面容高冷端正而坐。
唉,这活儿可真难干。
好想吃桃花酒酿,桃酱烧饼,糖渍桃干啊……兜里好像还藏了俩,但此时也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沈融肚子叽咕叫了一声。
身旁的萧元尧缓缓转头。
沈融:“……”呜呜老大饿饿饭饭。
萧元尧默了默,凑近,以手掩面假装耳语,实则拇指扣了一小块糕饼投喂到了沈融嘴中。
沈融眼神顿时清澈了。
老大,给力!
萧元尧眼神示意:还要吗?
沈融:再来一块!
坐在两人背后观看完全程的赵果和陈吉:“……”
哥俩有一个算一个,开始集体神魂出窍。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沈融吃了三块糕饼,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他始终牢记使命,不忘自己的最终目的乃是诱导安王开仓放粮。
只听安王大说特说了一番之后,终于看向沈融道:“如此祥瑞迹象,可是上天给了神子什么指示?特意叫你来传达本王?”
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此时不好开口。
好在他还有个神队友帮忙一起打团,萧元尧便再度发言道:“神子本不欲参与此次游神大典。”
安王立刻倾过身子紧张:“哦?”
卢玉章奚兆等得力下手也纷纷看来。
萧元尧继续:“也不隶属于哪城哪县,他常年于深山修行自然,饮泉水,食甘露,与灵牛为伴,然今岁天象有异,骤降大雪,引得灵牛啼哭,鸟雀尽死,神子便问天卜卦,得一金言。”
这下不止安王竖起耳朵了,就连卢玉章等人都紧张了神情。
装神弄鬼要看沈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得看萧元尧。
此男当真是天生言语魅魔,随便一开口就叫人前仆后继了。
只听萧元尧面不改色:“金言道:‘岁凶,不吉。盖因兄厉弟弱,百姓不安,故降大雪,引顺江冰结千里,银龙狂啸,以作天罚。’神子预见此景,深感痛心,正值年节游神,便借机献言于王爷,叫王爷早做准备,若能放粮挽救众生,当积大德,或可破本命危局。”
安王呢喃:“兄厉弟弱,兄厉弟弱……”
萧元尧装完一把,留给安王及座下幕僚安静思考的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他给萧元尧列好公式,萧元尧直接往里头套了个大的。
不仅暗示安王下雪是天罚叫他赶紧准备接济百姓以平神怒,还暗示安王你本命年这么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你哥太强你太弱,你的运道都要被你哥吸光了!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叫安梁二王互相磋磨,沈融听得叹为观止,觉得只要萧元尧想,他就能在玩弄权术这方面无人能敌。
安王座下不远处,吴胄满头虚汗忍不住开口道:“只听神子一言恐有失偏颇,前些时日底下兵将与梁兵在顺江相接几场,见顺江虽枯,可依旧咆哮前行,何来冰结千里,银龙狂啸?”
有人连声附和:“正是,若当真这样,便是要叫这江南百姓死绝,此等大事,怎能只听信一则箴言?”
这就是王侯家的幕僚,里头总有人持不同意见,沈融却并不慌乱,吵吧,吵就对了。
吵的越凶,说明心里越虚,安王若要接济百姓,定然得动粮仓,谁拦着安王开仓,谁就是私底下偷蛀粮仓的老鼠。
安王说不定还得感谢他们,若能照着金言而行,还能抓不少内鬼,到时候他们吃下去了多少,就得原样吐出来多少。
沈融手指动了动,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了勾萧元尧的小指。
老大牛逼!不愧是我沈童子的新闻发言人!
萧元尧低叱:“别闹,乖点。”
沈融:嗯嗯!
但不忘又开心勾搭几下。
还是萧元尧亲自摘开他的手,沈融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又目睹一切的赵果陈吉:“…………”
两人心底苦涩不已,若是有酒,哥俩能对壶吹了。
幕僚谋士们逐渐吵嚷,有赞同萧元尧所言的,也有反对的,倒是卢玉章一直安静不见动作,叫正对面的沈融难免有些紧张。
他私心不想卢玉章为安王卖命,却也知幕僚当尽心为主思虑,卢玉章此时不发,一定是心里有了些想法。
安王还是很依赖他的,皱眉压下众人吵嚷,又与沈融赔礼道歉,这才期期艾艾的讨问卢玉章:“先生怎么看?”
卢玉章闭目吐气,后眉头紧皱道:“纵观我朝史记,顺江结冰也不过三两次,最近一次乃是六十三年前,天降大雪七日,田亩冻结饿殍千里,恒宣帝发罪己诏,问苍天何以薄民,若顺江再度结冰,定然会连续降雪,可今冬初雪只下了三四日,远不到叫顺江结冰的程度。”
沈融最怕的就是卢玉章这种人。
不仅对历史一清二楚,还能明明白白的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看,历史上是这么说的,现在不到这个标准,如何能轻易动作?
果然,安王面色犹豫了起来。
沈融正着急,就听萧元尧再度博弈道:“依先生所言,难道要等到下满七日,百姓饿死,才算应言,才要叫王爷补救本命之灾吗?”
卢玉章眉头锁的更紧,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却找不到对方的一点破绽。
萧元尧接着道:“恒宣帝已发罪己诏,若今冬重演六十三年前的灾难,岂非又要当今继续发罪己诏?而王爷身在顺江封地,却不知救扶百姓,岂非要叫圣上问责?叫王爷名声受损?”
安王瞬间支棱了。
他与梁王再如何相争,也绝不会轻易叫上头动怒,就算底下打出花来,谁也不敢轻易往京城动兵。
北凌王在那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得位必正!
谁敢第一个举刀杀天子,谁就是天下人口诛笔伐共同讨贼的对象,他们两个王在江南争来斗去,最终也不过是想携势叫当今改立太子,好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若是真叫老皇帝一把年纪因他封地之灾而发罪己诏,绝不是安王想要的结果。
得位得位,相争多年不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萧元尧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安王大动脉上,沈融还没翻清楚里头的弯绕,就见安王忽的拍桌。
“幸亏有神子预言,叫本王能早做准备,若当真等到顺江冻结,岂非要叫本王去京城和父皇赔罪?!”安王怒道,“到那时我那好哥哥还不知要如何笑我呢!”
卢玉章下意识:“王爷——”
安王抬手止言:“先生不必多说,神子携桃花而降是你我亲眼目睹,他不辞辛苦前来进言,被你我无端怀疑岂非渎神?我这就依神子所言——”
“王爷且慢。”
金红软布之后,沈融不由睁大眼睛,听到萧元尧居然在关键时刻拦住安王。
“神子知诸位顾虑,是以早有安排。”
面具之后,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看着这满堂谋士,眸子划过一丝幽深算计道:“玉带河乃顺江支流,又因其在城内而常年四季流通,若玉带结冰,则顺江必结,如今大雪又落,便等它三日时间,且看玉带有无冰碎,届时便可知神子金言是否准确。”
沈融:?
玩这么大吗哥?
如果说沈融兑换五十斤桃花雨没有和队友打招呼,那萧元尧在这权谋场一环套一环也没有和队友打招呼。
赵果陈吉一脸恍惚,有种被全程接力带飞的感觉。
沈融突然觉得萧元尧从以前的淡人,变得有些凌厉了起来,难道是帝星本能觉醒了……?
安王闻言思索片刻,然后缓缓道:“那就依使者所言,且等三日,诸位也稍安勿躁,三日之后就可见分晓。”
卢玉章松一口气,抬手拜道:“王爷英明。”
其他人亦是随言:“王爷英明。”
映竹不由得靠近卢玉章耳语道:“主人本就有意放粮救民,如今缘何阻拦王爷?这不正好遂了那吴胄的心思?”
卢玉章叹气:“此番实非我本意,只是总觉事情诡异不敢轻信,好在神子也知深浅,三日之后,不论玉带结冰与否,我都会向王爷死谏放粮,哪怕为此得罪主上也无所谓。”
映竹叹气:“主人何苦来哉。”
卢玉章闭目:“一切都是天意罢了。”
说完大事,安王又想与沈融深切交流,无奈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所以全程都是萧元尧在和安王说话。
安王越与萧元尧言语,越觉得此人不凡。
如此不凡也只是神子座下的使者,竟不知那神子本事大到了何处,才能叫此人真心跟随。
又见其后轿夫,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放眼望去都长一个样儿,安王猛地惊骇,竟是连直视沈融都不敢了。
但沈融实在美貌。
哪怕只是露了一小截下巴,也是肤若凝脂皓齿内鲜,又因宴席开始而进了一些茶水,喉咙滚动之下叫安王愈发迷神,眼珠子都转不动了。
美哉……美哉。
不是那神布之下又是何等绝色?
安王饮酒下肚,竟起了将神子长留府中的心思。
定不能和那些俗物放在一起,不然便建个小庙,将人挪进去,若日日都可见此颜,那当是何种陶醉滋味……只是这个神侍不太好应对,自己只是多看两眼神子就要被此人盯视良久,恐怕到时候难以说服啊。
沈融不知道又有人想抢他了。
萧元尧给他叠了无数人设,又是喝露水又是食甘露,叫他对着一桌子美食只能装高冷。
好不容易捱到宴席尾声,沈融已然是困得不行了。
安王起身:“神子此行辛苦,这几日便留宿王府,叫本王好生招待,来人啊,把栖月阁收拾出来,请神子入住。”
下人一愣,这栖月阁是王府中除了王爷卧房外最华美的阁楼,平日里王爷自己都不舍得进去踩踏,如今却愿意开阁邀请神子入住,足可见对这位的重视。
下人们不敢怠慢,连忙前去收拾了。
沈融以为萧元尧又会犯那独占欲的犟病,不想他居然未曾反对,一时还觉得心内稀奇。
他哪里知道萧元尧的深沉心思?就算厌恶安王到了骨子里,可若是真能叫沈融舒服,萧元尧又怎会拒绝?
他妒心烈烈,然与沈融相关,便能一概压下。
一切只为了沈融,能叫他强行扭转反骨,演出一派面色从容。
安王离席更衣,众人也渐渐告退,萧元尧与卢玉章隔着面具看了一眼,各自转过了头。
赵果陈吉看到萧元尧暗中手势快走两步跟上。
就听见他道:“留意府兵。”
赵果陈吉总算是接到了正常任务,闻言立时点头,暗暗观察着安王府的一切布置。
沈融又困又累,又有些担心三日后这玉带河到底结不结冰。
走在路上实在忍不住悄悄开口:“老大你怎么这么自信,万一搞砸了咋办?”
萧元尧:“我心有数,机会难得,需叫安王以后也听我们的话。”
沈融一愣,这话不像是以前的萧元尧能说出来的台词,而今萧元尧居然直言要叫安王听话,不由得让沈融窥见了一丝蓬勃野心。
他想问又不敢问,虽说知道萧元尧以后会争霸天下,可却从来不敢点明,唯恐做了那蝴蝶翅膀把开国皇帝给扇没了。
现在看来,萧元尧好像自己想通了?
……可他到底是啥时候想通的啊?沈融真搞不明白了。
他视野当中只有萧元尧的朱红神衣,前有侍者挑灯引路,后有赵果陈吉暗中观察府中布置。
就这么走过一片花园,前头引路人忽然停住了。
有一年轻男子的说话声轻轻传来:“可是神子?”
沈融:“?”
谁啊?
萧元尧抬眼,认出了奚焦身旁的福狸,是那日城门之人。
奚焦抬手而拜:“唐突而来,还望神子莫怪,奚焦实在渴慕神子盛容,不知可否为神子作画?若得应允,定竭力而为之——”
沈融:哦……原来是画手老师啊。
还怪有礼貌,特意来询问能不能画他肖像,这人不错,沈融喜欢。
这次不等萧元尧开口,沈融就朝着声音方向轻轻点头。
画吧画吧,爱上装神弄鬼的我不是你的错,实在是本童子太能装了哈哈!
奚焦大喜,平生未曾如此幸福过,他连连拜谢:“焦愿此后余生只画神子一人,多谢神子成全!”
福狸也连连拜道:“多谢神子!多谢神子!”
太好了!他家公子十年都不曾主动寻人说话,好不容易鼓起一次勇气,幸得神子宽容同意,否则公子不知要难过到何年何月去啊。
主仆俩退避一旁,痴痴望着沈融走过。
赵果陈吉一边观察王府布置,一边觉得背后发凉。
不小心抬眼看去,就见自家守备没扶着沈公子的那只手早已攥的骨节发白作响,两人吓得一抖,均掩耳盗铃不敢再看了。
进了栖月阁,沈融都来不及看景就直奔那张雕花大床,一躺下立刻就死了过去。
好累啊出cos真的好累啊……又不能吃又不能喝还得装人设一整天……下次再也不干这活了……
他留着一口气和萧元尧道:“老大,帮我脱衣服,我不行了……”
萧元尧没有声音,只有脚步前来,沈融早就自己掀了头帘,只见萧元尧默不作声帮他脱掉彩色铃铛鞋,又解了珍珠网腰带,还帮他剥了最外头最重的那层宝石神衣。
沈融立刻长吐一口气:“终于——能休息了。”
萧元尧低声:“睡吧,别担心,有我在。”
沈融感动:“老大你真好呜呜……”
萧元尧摸摸他脸侧红痣,拇指又擦过眉心一颗,这手法摸猫一样,沈融不出一时三刻就打起了小呼噜。
栖月阁内极大,大的都有些冷了。
雪不见停,风吹纱动,有侍女小心走过窗外,留下一串剪影。
萧元尧起身,过去关了窗,又于木盆前细细净手,才重新回到了沈融身边。
沈融已然熟睡,睡相十分安心踏实。
周遭终于没有讨人厌的东西了,神子自有侍神使者守候,应是安王吩咐过不叫下人打扰。
萧元尧立在黑暗中静静看了一会沈融,又帮他取了头上的桃花绒簪。
“是我找到你的,对不对?”萧元尧低声道,“你说过,你是我一个人的菩萨,所以我不能叫别人抢了你,你是我的……沈融,你应是我的才对。”
沈融挠挠耳朵,翻身面对着萧元尧咂咂嘴巴。
萧元尧便抬手轻拍,叫他睡得更熟。
可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沈融,那漫天桃花只为他而洒落,仿佛下一秒就要接他回天上去。
萧元尧心内恐慌至极,本就心如尘泥不见干净,惧怕与独占欲交加之下竟缓缓朝着沈融挨去。
情之一字,属实难控。
他不欲亵渎,又难抵心中倾慕。
窗外风雪骤大,不知哪一扇窗没关紧,叫那风声怒吼着吹进来,也叫萧元尧猛地清醒。
沈融已经近在咫尺,唇上点了脂膏,眉心一点朱色。
如此信任酣睡,又怎知他全心全意追随的人当下是何种肮脏心思?
忍了一路,忍了一晚,忍到那奚焦拦路终是忍无可忍,到底有多少人要来与他相争?是不是真的只有做这全天下的主人,才能叫所有人都低头听话不得随意窥伺?
萧元尧胸腔深深起伏,眼神虚笼着沈融的脸。
片刻低头,掌心颤抖着捂在沈融眼上,然后启齿,恶狠狠的咬上了自己手臂,直至鲜血横流,痛不可耐。
须臾才用疼痛逼退那欲望,萧元尧面容重新恢复平静,打了水巾,细细擦去不小心染上沈融侧脸的血液,这才看着他本能的笑了笑,靠在床边安静守着了。
作者有话说:
尧实苦矣!融实美矣!
老婆迷弟迷妹太多怎么办,只能先当皇帝看看了[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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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射(ye四声)仙子。
*嚚(yin二声)瘖(yin一声),意为哑巴,出自《国语·晋语四》:“嚚瘖不可使言,聾聵不可使聽。”【具体查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