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没有站上台阶,也没有刻意挤到人群最中心。她选了一个相对靠前,但依旧与大多数人处于同一视线水平的位置站定。
“各位街坊邻居,”她开口,声音清朗,没有刻意拔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最前面几人的嘈杂,“有几件最基本的事实,我想在大家讨论任何具体问题之前,先说明白。”
立刻有人呛声:“说什么说!你们就是要赶我们走!”
“首先,观前镇的改造更新,是苏城市官方正式立项的官方项目。它的启动,决策权,以及最终需要遵循的各项规范,都在官方手里。云顶,只是通过公开招标,获得了这个项目中长期运营与部分改造实施的资格。换句话说,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云顶有权决定要不要改,而是因为云顶需要和大家一起,面对怎么改更好这个问题。”宁希认真的解释道。
“就算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云顶,是别的公司,甚至是国资企业,”宁希继续推进,语气平稳而清晰。
“观镇需要系统性保护与更新这个大前提,也不会改变。大家围在这里,最根本的诉求是希望自己的生活和未来得到保障,这个诉求,不会因为面对的是哪家企业而改变本质。”
她目光扫过前排几张将信将疑,又带着焦虑的面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目前,所有关于搬迁的具体范围,安置补偿的详细标准,回迁或外迁的具体方案,都还在最终的研讨和审批阶段,没有任何一份文件是已经定案的。”
“我可以非常明确地告诉大家,在这个阶段,云顶不会,也没有权力向任何个人或家庭做出超出官方框架的私下承诺或特殊条件。”
“所以,大家现在最应该关注的,不是堵着哪家公司的大门,而是密切关注接下来由区官方,街道办正式发布的各项公告,通知,参与后续一定会组织的听证会,意见征询会。”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那是决定大家切身利益的正式渠道。”
这不是推卸责任,而是把边界划得很清楚。
她直视着众人:“云顶不会因为围堵,施压,就改变已经定下来的项目方向。”
这句话落下,空气里明显一紧。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却沉默了。
宁希适时将语气放缓,给出一个明确的出口:“等到官方正式方案出台后,相关的沟通渠道会全部打开。届时,如果大家对方案的具体条款有疑问,有建议,甚至有不接受的地方,都可以通过街道,居委会,或者项目设立的专门接待点,按程序提出。云顶会在那个阶段,全力配合官方,做好解释,对接,落实的工作。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在官方正式公布的决策框架内进行。”
人群里,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
“她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本来就是上头要搞的事情……”
“那我们现在围在这里,确实没用啊,什么文件都没见着。”
也有人依旧愤愤不平。
“反正我们不会就这么算了!”一个中年男人撂下一句狠话,“祖祖辈辈住的地方,说没就没?”
宁希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但是我也先说清楚了,”宁希这话说的态度也很强硬,“这个项目,是关乎观镇未来几十年发展,关乎几百户家庭福祉的重大公共事项。它的目标,是整体提升,绝不是个别人借机漫天要价,试图把它当成获取不正当利益的跳板。任何超越合理范畴,试图扰乱公平秩序的行为,都不会得逞,也绝不会影响项目推进的大局。”
宁希这话直接就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原本还想要闹腾的人群这会儿也渐渐安静了下来,现在官方的文件还没有出,他们也只是想要博取更多的利益。
说完这些,宁希缓缓的退开,进入了云顶的办公楼,外头的人群也没有闹腾下去,但是也没有快速的散去,有些犹豫的站在门口。
“刚才的话,是不是有点太硬了?一点余地都没留。”齐盛递给她一杯温水,低声问道。
宁希接过水杯,摇了摇头,眼神清明:“现在留余地,就是给后面埋雷。必须一开始就把规则和底线敲死,让所有人都明白,这件事没有任何可用歪心思的的空间。不理解我们可以慢慢化解,但贪婪和投机,必须从一开始就掐灭苗头。”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已恢复空旷的街道:“放心,只要他们发现围堵施压无效,而正式的沟通渠道又还没打开,自然就会散。”
后续的发展,果然如她所料。
虽然还有人坚持,但是得不到回应,后续就慢慢散开了。
宁希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映着湿漉漉的路面,光影被拉得很长。
楼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键盘声和打印机偶尔运转的动静。
她很清楚,今天这场围堵,只是第一关。
过了,并不代表后面就一马平川了。
“光靠解释,是不够的。”宁希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对齐盛说道,“他们现在怕的不是搬,是不知道会被搬到哪里,以后还能不能活得下去。”
恐惧,永远比反对更难处理。
齐盛点了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做?”
“正面回应。”宁希说得很干脆,“而且要官方出面。”
这件事,不能只由云顶来解释。
一旦被塑造成“企业逐利,逼迁百姓”,后面再怎么补救都会非常被动。
第二天一早,宁希便约见了相关负责人。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提出了一个方案,联合官方,做一次系统性的公开说明。
“不是开发布会。”她强调,“是要做出让普通人看得懂,听得明白的东西。”
经过讨论后,一致决定制作一部由官方背书的专题说明片。
用客观镜头展示老屋险情,基础设施瘫痪,消防隐患等触目惊心的现实,并且向群众展示保护与更新的总体思路,以及改造后的个别例子更加有说服力。
安置方面才是众人最关心的,相关文件现在已经出了,城市安置房也在规划当中了,在这年头,城里的房子才是最大的诱惑。
而且还要突出这个项目的发展前景,带动经济发展,创造就业机会,避免人才流失等都要宣传到位。
“很多人现在反对,是因为觉得搬了就没事做了。”宁希在会上说,“那我们就要让他们知道,这个项目不是把人赶走,而是把工作带进来。”
修缮期需要大量工人。运营期需要管理,保洁,安保,维修,服务人员。原有手艺,老行当,也可以继续留下来。
这不是画饼,而是实实在在能落地的岗位。
官方的反应比预想的更为积极。显然,他们也希望项目平稳启动,避免社会矛盾激化。
拍摄团队迅速组建,深入观镇,镜头诚实记录,访谈对象既有规划负责人,文保专家,也有设计单位和云顶的代表。
宁希仅在片中出现了不到一分钟,她的发言谨慎而正式:“这个项目承载着很多人的记忆和未来,它不会一蹴而就,也绝非一家企业可以独立完成。它需要时间,需要专业的匠心,更需要我们所有人的监督与共建。”
不止是宣传片,也制作了不少宣传牌,原本很多对这个项目不理解的人,也渐渐能够接受了,至少这个发展情况是比较好的。
齐盛站在她身旁,低声道:“这一步,算是先把节奏抢回来了。”
宁希点头,却没有放松。
“这只是把话说出去。”她看着不远处的老屋,“真正要让他们信,还得看后面怎么做。”
宣传铺开之后,情绪并没有一夜之间消失,但至少不再失控。
改造项目,也终于在多方博弈与反复协调后,缓缓启动了第一步。
按照既定方案,观镇改造的首个实施点,并不是拆迁,也不是大规模修缮,而是清理河道。
河道清理跟搬迁并不起冲突,也是比较好开始的地方。
河道多年未系统治理,淤泥堆积,排水不畅,每逢雨季就倒灌,是观镇最现实,也最危险的问题之一。
先动河,不动人,本就是方案里用来缓冲矛盾的步骤。
前期几天,一切都还算顺利。
清淤,疏通,检测水位,施工队沿着河岸一点点推进,节奏放得很慢,几乎每挖一段,都会请技术人员复核一次。
直到施工推进到老街东段,问题还是出现了。
第五天上午,机器刚下到河床没多久,岸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沿河一处私搭出来的木楼,竟然整片向河道方向塌了下去。
木板断裂,梁柱倾斜,尘土混着河水飞溅开来。
所幸那栋木楼早已无人居住,只堆放着杂物,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场面依旧触目惊心。
现场瞬间乱了。
施工立刻叫停,警戒线迅速拉起,技术人员第一时间下到河岸查看情况。
很快,问题被查清了。
那一排沿河建筑,大多并非原始建筑。
早些年,有居民为了扩展空间,私自在河岸边加盖木楼,地基根本不是正规基础,而是用石块简单垒起,靠着河岸“借力”支撑。
多年下来,看似稳固,实则早已空心。
河道一清,地基受力结构被破坏,自然撑不住。
当天傍晚,云顶这边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
原定的河道清理方案,被迫全面暂停。
“问题比我们预估的要复杂。”技术负责人神色凝重,“沿河建筑的安全隐患,远不止这一处。”
最终,方案被紧急调整,沿河建筑地基加固,提升为第一优先级。
这意味着成本上升,周期拉长,也意味着。后续与居民的沟通,将更加困难。
而真正的冲突,也正是在这个阶段,彻底爆发的。
事情发生在第二天中午。
齐盛带着现场负责人,去老街东段挨家挨户沟通方案。
他们的态度已经放得很低,一再强调是安全问题,加固期间不涉及搬迁,只是临时施工。
可对方并不买账。
“昨天那楼就是你们挖塌的!”
“还说不是拆?先挖河,再动房子,下一步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情绪本就紧绷的居民,被那场坍塌彻底点燃。
争执一开始还停留在口头,后来不知道是谁推了一把,现场瞬间乱了。
齐盛本来是挡在施工人员前面的。
他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只觉得后脑一阵剧痛,整个人被掀翻在地。
等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天花板白得晃眼,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外加头部软组织挫伤,需要观察。
宁希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齐盛躺在病床上,额头包着纱布,脸色有些发白,见到她还想坐起来。
“别动。”宁希立刻按住他,声音压得很低。
病房里很安静。
她站在床边,目光落在那圈刺眼的白色纱布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是项目启动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流血事件。
“是我大意了。”齐盛苦笑了一下,“没想到情绪会这么激烈。”
宁希没有接话。
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齐盛的问题。
之前就预想过会有难度,但是没想到推进的时候比天承街要麻烦多了。
齐盛受伤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原本就紧绷的局势,几乎要失控。
云顶这边还没来得及重新梳理加固方案,河道东段已经再次聚集了不少人,情绪明显比前一天更激烈。有人认定是“清河就是拆迁的前奏”,也有人开始把矛头直接对准云顶这个“外来的公司”。
就在现场气氛再度变得躁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缓缓停在了街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那位一直跟在苏文瀚身边的老管家,随后,苏文瀚拄着紫竹手杖,从车里走了出来。
现场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声议论:“那是不是……苏家的老爷子?”
“是他吧……”
苏城不大,真正有分量的名字,更不多。
哪怕这些年苏家早已不在台前张扬,但“苏文瀚”这三个字,在本地依旧意味着学问,资历和一种天然的威望。
至少,比一个外来的企业要管用得多。
苏文瀚没有寒暄,也没有摆架子。
他直接走到塌楼附近,俯身看了看裸露出来的地基,又让人把施工图纸铺在临时搭起的桌子上。
“这里。”他用手杖点了点图纸上的一段河岸线,“原本就是软基,早年修的时候,只是应付。”
“再往里两尺,是原始河岸,不动它,问题就小得多。”
现场的工作人员一愣,下意识点头:“是,是这个问题。”
苏文瀚站直身子,转过头,看向围着的人群。
“昨天塌的那栋木楼,”他语气不高,却清清楚楚,“不是谁故意弄塌的。”
“那是早就该塌的。”
这话一出,人群里顿时有些骚动。
“话不能这么说吧!”
“要不是他们挖河,怎么会塌?”
苏文瀚没有反驳,只是慢慢说道:“我在苏城住了七十多年,这样的房子,我见过太多。”
“没出事的时候,谁都觉得它能撑一辈子,一出事,就怪最后碰它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可你们心里真的不知道吗?这样的房子,还能再撑几年?”
有人沉默了,也有人别过脸去。有人想要说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今天我站在这里,”苏文瀚继续道,“不是替哪家公司说话。”
“我是说一句实在话,机会就这一次,改还是不改,是坑你们还是对你们好,你们也要自己想清楚再决定要不要发泄脾气。”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轻易反驳的分量。
这句话,像是压在了每个人心头,现场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往下落。
“接下来,按我刚才说的,先做沿河加固。”他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一步一步来,别急。要是有人有疑惑,就来找老头子我!”
宁希郑重地点头。
苏文翰沿着河岸往前走,身边有人跟了上来:“苏老,您这么大年纪了,还来管这些事,不怕累吗?”
“这浑水,您没必要趟。”
这话一出,周围一静。
苏文瀚看了那人一眼,没有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正因为年纪大了,才更该来。”他说。
他拄着手杖,站在河岸边,背影被阴沉的天色衬得格外清瘦。
“总得有人站出来,先走这一步。”
“要是大家都等着别人先试,那这条河,这条街,只会一年比一年烂。”
人群里,没有人再接话。
风波之后,改造并没有停下。
相反,在最初那一场几乎失控的对峙被稳住之后,事情反倒一点点走上了预想中的轨道。
搬迁,开始真正推进。
官方很快公布了第一批正式搬迁名单和安置细则,时间节点,补偿标准,房源位置,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留下模糊空间。
这套方案,在当下这个年头,确实具备相当的说服力。
城郊已经规划好的安置住宅,配套逐步到位,城市户口,正式产权,明确交付时间,加上过渡期的补助和临时安置安排。
对于大多数早已对老屋心存忧虑的居民来说,这是一次实实在在的看得见的未来。
第一批搬迁,出乎意料地顺利。流程推进得很稳,现场秩序也远比最初预想的要好。
有人犹豫,有人叹气,但真正拍桌子反对的人,并不多。
宁希站在现场,看着一户户老宅被贴上编号,门锁落下,心里反倒安静下来。
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第一批顺利落地后,第二批,第三批的搬迁名单,也很快被提上了日程。
云顶在这个阶段,并没有插手搬迁事务。
正如一开始说好的那样,搬迁由官方主导,企业不越界。
云顶负责的,是搬迁完成之后的那一段路。
房屋一旦腾空,修复团队便迅速进场。
脚手架搭起,围挡立好,施工现场被分成一个又一个小单元,严格按照修缮顺序推进。
让宁希松了一口气的是,她坚持引入的本地工匠体系,在这一阶段展现出了极大的优势。
老木匠,瓦匠,砖雕师傅,一批批被请回观镇。他们对这些老房子的了解,远胜于任何图纸。
而苏文瀚,他不常发言,却隔三差五就会到现场走一圈,却总是能经验老道的发现问题并快速解决。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道无形的“校准线”。不仅工匠服气,连施工方也不敢敷衍。
修复进度,比预期要快,却一点也不乱。
官方也偶尔过来看一下进度,在看到改造过后的房子,样子还是老样子,但是翻新之后显得更加规整,更加有观赏价值,也很是满意。
然而比起观镇的搬迁带来的一些震动来说,苏城更是迎来了一次更大的机会。
今年的全国科技大会举办城市选在了苏城,这个具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新旧的触碰会给当地带来更大的影响。
这一次的大会举办的规模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绝后,而且这一次要是效果好的话,官方可能会考虑后续将举办城市定在苏城,而且不止是全国的科技大会。
后续官方更想要争取全球的科技大会举办权,这对于整个苏城来说都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那时候不止是苏城,周边的城镇,比如观镇,也会得到更多的关注。
而让宁希在意的是,科技大会容氏肯定也会参加,在科技大会举办之前,她会回到京都吗?现在看来应该是不行了,毕竟观镇这边的困难比她想象中的要多。
那……容予会来吗?
只是,她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想那些。
在科技大会开展前,官方就要求观镇要开放沿河的两条街,进行初步测试,看看改造效果。
如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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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了这三十亿积分我容易么,好难写啊……我天……
事实证明,租房子好难赚到一百亿哈哈哈哈……为什么当初要设定这么高的数字,每天都在自我反省。
应该中间搞个积分翻倍奖励的,失策了……
快完结了,稳住……我要稳住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