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京谷新区的高楼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云顶办公室里的忙碌暂时告一段落,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种蓄势待发的紧张感。宁希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将最后一份需要她过目的初步分工计划签好字,才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公寓,而是来到了2808这边。
容予似乎料到她会来,门虚掩着。宁希推门进去时,他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眼中带着了然与温和的笑意。
“忙完了?”他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的外套挂好。
“嗯,算是把最紧急的安排下去了。”宁希换上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姿态里透出一丝忙碌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清亮。
容予给她倒了杯温水,在她身边坐下,没有急着问,只是安静地陪伴着。
宁希捧着温热的杯子,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暖意,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容予,今天……我们去把天承街的正式招标文件领回来了。”
容予点点头,目光柔和地看着她:“这是好事啊,怎么感觉忧心忡忡的。”他能看出她眉宇间并未完全舒展的凝重。
“是好事,”宁希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声音低了几分,“可我心里……反而更沉了。”
她抬起头,看向容予,眼神里交织着难得的脆弱与深切的担忧:“上次只是报名没过,大家就消沉了那么久。这次……这次是要真刀真枪地准备几个月,投入所有的人力物力,去跟那些根基深厚的大集团竞争。我几乎可以预见那会是怎样一场硬仗。我害怕……害怕我们拼尽全力,最后却还是失败。到时候,团队承受的打击,会比上次大十倍、百倍。我作为负责人,该怎么面对他们?又该怎么带着大家继续走下去?”
领到材料的时刻肯定是高兴的,下午她就跟成员们一起在看资料,越看她的心情就越沉重,其实承接一个街道的运营权,远比想象中要复杂麻烦得多,之前很多都没有想到的问题,现在也要重新纳入考量范围内。
之前的宁希是一往无前横冲直撞的那种,毕竟她是一个人,就算是当时齐盛遇到纠纷,她也是直接冲上去的那种。
可是自从落选的事情出来之后,她就觉得自己身上的责任更重了,每一个决策都至关重要,她现在不是一个人,身后站着的更是一个团队。
只有在此刻,在这个完全信任的人面前,那些被强行压下的对未知结果的担忧,对团队情绪的责任重压,才敢小心翼翼地流露出来。
容予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微微收紧的手上。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宁希,”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地敲在她的心坎上,“你的这些顾虑,我全都明白。带领一支团队,尤其是像云顶这样充满锐气但也相对年轻的团队,去冲击一个近乎天花板级别的目标,这份压力,远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微微收紧手掌,传递着支持:“但是,在商业竞标的战场上,尤其是在天承街这样的项目中,‘投标不中’才是常态。最终夺魁的,永远只是极少数。其余所有参与者,无论多么优秀,都注定要面对落选这个可能,这并非能力不足的证明。”
他看着她渐渐专注起来的眼睛,继续道:“所以,对你和云顶而言,此刻最核心的任务,是如何做到最好这个过程。”
“这个过程本身,”容予的语气加重,“云顶的专业品牌会在反复打磨中愈发闪亮,你们对大型复杂项目的理解和管理能力将跃升至新的台阶。这些成长,是任何中标通知书都无法替代的。”
“至于结果……”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深邃而包容,“尽你所能,无愧于心就行。”
宁希静静地听着,大概是前段时间压力太大了,让宁希都快忘了以前自己参加竞赛的时候是什么心态了,那时候的她也是一往无前,尽到最大的努力,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是去做了就不算是遗憾。
商场如逆水行舟,重要的是始终保持向前的姿态和拼搏的勇气。
她反手握住了容予的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温度,一直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下来,眼中重新燃起沉静而锐意的光芒。
“我懂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豁然开朗的清晰,“是我想岔了。机会摆在眼前,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瞻前顾后。”
容予看着她眼中重新凝聚的斗志,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我相信你和你的团队。放手去做吧,需要任何帮助,我随时都在。”
“谢谢你,容予”宁希笑着朝他说道。
她不禁有些佩服容予了,以前只是觉得容予经常开会,经常出差,经常加班,但是对于容予这个领导者并没有实质上的感受,如今自己也站在领导者的位置,她才知道是多么的不容易。
况且容予管理的容氏集团上下几万名员工,远超自己几十人规模的公司,她也很庆幸能够在容予这儿获得不少的经验。
晚饭过后,容予起身,动作轻缓地将碗碟收拾进厨房,简单清洗后擦干手走出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柔和。等她出来,只见宁希已经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她侧躺着,脸颊贴着米色的绒面靠垫,呼吸均匀而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容予在沙发边驻足,目光落在她脸上,他没有叫醒她,只是俯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一只手穿过她的颈后,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腿弯,尽量放轻动作,将她稳稳地打横抱了起来。
宁希在睡梦中似乎感觉到了移动,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含糊不清的呓语,脑袋在他胸膛前蹭了蹭,寻到更安稳的位置,便又沉沉睡去。
容予抱着她,脚步放得极轻,走向客房,他走到床边,轻柔地将她放在铺着浅灰色床单的床中央。
宁希一沾到柔软的床褥,便自发地蜷缩了一下,脸颊陷进蓬松的枕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下意识地伸手将被子一角裹到了身上。
容予站在床边,看着她睡得香甜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俯身,细致地帮她将被子拉好,严严实实地盖到肩膀,又将被角仔细掖了掖,确保不会有缝隙漏风。
然后极轻、极珍重地俯下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如羽毛般的吻。
直起身,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房门。
隔日清晨,宁希在一种温暖而陌生的舒适感中悠悠转醒。意识尚未完全清明,她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却发现被褥的气息清冽好闻,带着一丝熟悉的、属于容予的淡淡冷松香。
她猛地睁开眼,这不是她的卧室!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昨晚在容予家里吃饭、聊天、后来……后来她好像太困了,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然后……
所以……是容予把她抱到客房来的?她居然睡得那么沉,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凌乱的长发。
磨蹭了一会儿,宁希才起身洗漱。换好衣服走出客房时,已经快八点了。刚走到客厅,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食物香气从开放式厨房的方向飘来。
她走过去,只见霍文华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蛋,而容予则站在一旁的小吧台边,手里端着杯咖啡,似乎正跟对方说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两人都转过头来。
霍文华看到她,脸上立刻露出了然又促狭的笑容,打趣道:“哟,小希醒啦?昨晚睡得可好?我看啊,你以后干脆就搬过来算了,省得每天让少爷两边惦记,你自己也来回跑,多麻烦!”
宁希被他这么一说,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涌了上来,耳根微红,瞪了霍文华一眼:“霍叔!”
容予帮着将煎好的蛋盛进盘子,闻言也转过身,目光含笑地看向宁希,语气自然地说道:“霍叔说得有道理,来回跑确实折腾,不如……就搬过来?”
霍文华的调侃加上容予认真的提议,让宁希心里那点不好意思渐渐被一种更实际的考虑取代。
是啊,她和容予现在已经确定了关系,是正儿八经的男女朋友。
同住一个屋檐下,似乎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而且,就像他们说的,她最近忙项目,早出晚归是常态,容予也时常有应酬,分开住,见一面都不容易。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扭捏便散了大半。她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感情稳定,生活上更便利的安排,自然可以接受。
“我……”宁希清了清嗓子,“……那我考虑一下,把那边的东西收拾收拾。”
这就是答应了。
容予眼中笑意更深,将早餐端到餐桌上:“不急,慢慢收拾。先吃早饭。”
宁希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在容予的帮助下,很快就收拾好了,搬个家也就花了二十多分钟,简简单单。
霍文华还得开车去送容予上班,宁希倒是方便多了,从公寓这边走到办公室楼下也就几分钟的事情。
刚在办公室坐下没多久,天承街街区管理委员会的通知便到了——邀请所有通过资格预审、获得正式竞标资格的六家单位,于本周五上午,进行首次集中的现场踏勘与实地考察。
这对于投标方而言,是至关重要的环节。光看图纸和文字资料,远不如亲身感受一下现场来的更直接一些。
周五上午,春光明媚。宁希带着齐盛和林远,准时来到了天承街南端的指定集合点。另外五家企业的代表也已陆续到达,彼此间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距离,眼神中不乏审视与衡量。宁希看到了几张熟悉或半熟悉的面孔,都是京都商界叫得上名号的人物或团队负责人,张秋山果然也在其中,隔着人群,他阴鸷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宁希这边,带着一丝冷意。
“没想到云顶这次也入选了,宁总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运气好。”张秋山这话说得也没有一点夸赞的意思。
“没想到不用合作也能跟张总参加到一个项目中来。”宁希也回应了一句。
这话儿就是在暗讽之前张秋山说的狠话,当时还说要是云顶不同意加入反常,很有可能就跟这个项目无缘了,现在看来也不是那么回事嘛。
张秋山也没有想到云顶竟然在落选之后还能被选上,一般来说是没有备选的,落选就是落选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云顶的时光中心确实引起了管理委员会的注意,只是年初听说是酒店管理发生了一点小插曲,加上云顶的规模确实也不如其他几家,所以加入了备选里,没想到前面还真有人数据造假,这不就让云顶上来了。
“宁总也不用开心的太早,像云顶这个规模,能够参加竞标已经是垮了一个大门槛,想要拿下这个项目,简直是难如登天。我劝宁总还是好好考虑一下合作的事情。”张秋山继续说道。
其实就算张秋山不说,宁希也能够感受得到,另外四家企业都是顶尖的公司,光是从员工就可以看出来其专业能力的强硬,对比起来,云顶确实还是稚嫩了一些。
不过没有关系,就像容予说的,结果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努力做到最好,至于其他的事情,之后再说。
管委会负责此次招标的副主任亲自带队,还有规划、建设、文旅等相关部门的工作人员陪同,阵容隆重,也显示了对此次踏勘的重视。
“各位企业家,各位代表,欢迎大家来到天承街。”副主任是个五十多岁、气质儒雅的中年人,声音洪亮,“百闻不如一见。今天请大家来,就是希望带领大家走一遍核心段,沿途会就街区的建筑特色,一期改造效果、现存问题以及未来的整体设想,做一些介绍和答疑。请大家多看,多问,多思考。”
踏勘正式开始。
一行人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古老街道上。街道两侧,有明清风格的建筑,其间也夹杂着一些民国时期和建国初期的西式或中西合璧建筑。
然而,繁华与落寞并存。一些老字号店铺门庭若市,传统小吃摊前香气扑鼻,游客如织;但也有一些铺面大门紧闭,略显落败,或是经营着与街区格调不甚相符的低端商品,显得杂乱。
公共设施略显陈旧,一期改造虽然提升了硬件,但业态布局显然缺乏整体规划,高端精品与廉价批发比邻而居,文化展示与喧闹夜市交织,显得有些割裂和混乱。
这风格倒是与张茂之前的商场如出一辙,难不成一期改造还有繁昌的手笔在里面?难怪张秋山的态度会那么奇怪。
管委会的工作人员边走边介绍,不时指出哪些建筑是保护文物,哪些是规划中需要重点改造和业态升级的节点。
齐盛和林远听得极其认真,不时在小本子上记录,或用相机拍摄关键细节。宁希则更注重整体的感受和观察,她留意着不同时段的人流走向、游客的构成与消费行为、街区南北段的氛围差异。
踏勘持续了近三个小时,走完了约一点五公里的核心路段。结束时,齐盛带的交卷都已经用完了好几卷了。
回程的车上,齐盛和林远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见闻和初步想法。
“宁总,我觉得北段那个转角的老戏楼,如果能活化利用起来,做个小型沉浸式剧场或者高端文化俱乐部,绝对是亮点!”
“南头靠近地铁站的那片杂乱的临时商铺区,是业态升级的重点,也是难点,涉及到不少小业主……”
宁希听着他们的讨论,心中思绪翻涌。实地走过这一遍,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和文字都变得鲜活而具体。
“回去先整理一下,然后大家再提出各自的想法,我们先做一个初步的规划。”宁希说到。
刚刚从现场回来,大家肯定有很多的想法,遗憾的是宁希想让姚乐担任这次的设计师,但是她这两天去国外参加比赛去了,下次她再带着姚乐走一遍也行,反正管委会那边说的内容她都已经记下来了。
不过让宁希有些头疼的还是在招商策略上面,有时光中心的成功案例,其实宁希知道,一旦有一个带动力的品牌入驻,其他的很多品牌都跟自来水一样的涌入。
然而,现实却让她有些头疼。时砚的精品定制模式决定了其门店数量极为有限,有一家时光中心店已是难得,大概率是不可能在天承街再开一家。
不过她还是打算去问问,虽然机会渺茫。
她反复翻阅着团队搜集来的国内外知名品牌名单,尤其是那些兼具文化底蕴和商业价值的品牌,却始终没有找到像时砚那样,既能瞬间拔高格调,又能在理念上与天承街历史风貌完美融合的“天选之人”。
一种因自身人脉和资源尚浅而生的无力感,再次悄然袭上宁希的心头。
晚上回到容予的公寓,餐桌上,宁希还有些心不在焉,筷子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容予看出她情绪不高,温声问:“还在想天承街的事?今天踏勘不顺利?”
宁希摇了摇头,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踏勘很顺利,现在刚起步卡在招商策略上,缺一个能‘一锤定音’的核心品牌。时砚那样的可遇不可求,其他名单上的,要么调性不够契合,要么影响力不足。感觉……我的人脉圈还是太窄了,接触到真正顶尖、又适合这种历史街区项目的品牌资源有限。”
她将招商的困境和自己的苦恼大致说了一遍。
容予认真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显然也在帮她思考。
他的人际网络固然广阔,但主要集中在科技、金融、地产等领域,对于这种需要极强文化属性和独特性的小众高端品牌,一时间也难以立刻想到合适人选。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用餐的霍文华,忽然放下了碗筷,擦了擦嘴,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倒是想起一个人,不知道合不合适。”
“哦?”宁希立刻来了精神,“霍叔,您详细说说?”
霍文华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容予:“这个人……手艺是顶尖的,做的东西也绝对符合宁小姐说的‘有文化底蕴’、‘顶级手工定制’,调性气质跟天承街的老底子可以说是天作之合。不过……”他顿了顿,“我的了解可能不如少爷多,而且这位老人家的脾气……相当特别,想请动她,怕是比登天还难。”
宁希听得心痒难耐,到底是什么人,让霍叔如此推崇又如此讳莫如深,她将好奇的目光投向容予。
容予在听到霍文华那意有所指的“手艺顶尖”、“脾气特别”时,眉头就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待霍文华说完,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像是惊讶于霍叔会突然提起这人,又像是对这人的脾性了如指掌而感到无奈,还夹杂着一丝微妙的窘迫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却似乎被呛到,低低咳嗽了几声才缓过来,放下杯子时,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平静,但眼底那抹复杂情绪却未完全散去。
“你说的是……苏城那位?”容予看向霍文华,虽是问句,语气却已十分肯定。
霍文华笑了笑不说话,容予倒是看懂了,只是留下一脸茫然的宁希。
“谁啊?”宁希有些好奇的问道,看着霍文华跟容予的态度,宁希的求知欲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