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青石胡同里已隐约响起拜年问好的声音。
宁希睡得安稳,生物钟却依旧准时将她唤醒。
她在柔软的被褥里慵懒地舒展了一下身体,随后利落地起身,洗漱更衣。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很好,眼神清亮。
在行李箱里翻找了一遍,换上一身颜色喜庆又不失大方的新衣,整理了一下便拉开了房门。
几乎是同一时间,隔壁的房门也“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拉开。
容予走了出来。他似乎也刚收拾妥当,穿着质地柔软的深色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头发还有些微湿,显然是刚洗过脸。
晨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棂,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容。
“早。”容予先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格外温和。
“早。”宁希也轻声回应,笑意更深了些。
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很自然地并肩,沿着昨晚走过的路径,朝前厅走去。清晨的老宅格外宁静,只有他们轻轻的脚步声和远处厨房隐约传来的忙碌声响。
空气微凉而清新,带着冬日早晨特有的清凉味道。
前厅里,容奶奶已经精神矍铄地坐在主位上,正笑眯眯地看着几个孙辈玩闹。其他长辈也陆续到来,脸上都带着新年的喜气。
“奶奶,伯父伯母,各位叔叔婶婶,新年好!”宁希和容予一同向长辈们拜年。
“新年好,新年好!快过来坐!”容奶奶高兴地招呼。
厨房很快端上了热气腾腾的早餐。主食是白白胖胖的元宝饺子,寓意招财进宝。还有年糕、汤圆、以及几样清爽的小菜和粥品。一大家子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互相夹菜,气氛比昨晚的年夜饭更多了几分家常的温馨与闲适。
容奶奶尤其高兴,不停地给宁希夹饺子:“小希,多吃点!这饺子馅儿是我盯着调的,味道肯定好!”
“谢谢奶奶,很好吃。”宁希笑着应承,咬了一口,鲜美的汁水在口中漾开,暖意直达心底。
席间,容家长辈们关切地问起宁希云顶的近况,也聊起各自新年的打算,话题轻松愉快。
容政虽然话依旧不多,但神色比昨日更为缓和,偶尔接话,语气也十分平常,完全是将宁希当成了自家小辈一般对待。
宁希慢慢吃着饺子,听着耳边的欢声笑语,看着身旁容予不时低声与她说话、为她添粥的细致动作,心中被一种满满的、平实的幸福感充盈着。
这是她第一次,在这样一个庞大而温暖的家族里,度过新年的第一个清晨。没有客套的疏离,没有刻意的热闹,只有家人之间最自然的相处。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而对宁希而言,这个早晨的饺子,格外香甜。
大年初一,青石胡同里拜年的人络绎不绝,容家老宅也迎来送往,一派热闹喜庆。
临近中午时分,门外又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引擎声。容却倒是溜得快,听着声音就跑出去了,容奶奶还好奇这小子这是要干什么去。
过了一会儿就看到他领了个人进来,宁希这一瞧,眼睛都亮了几分,可不就是姚乐么!
姚乐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欠身,落落大方地问候:“容奶奶,各位长辈,新年好。冒昧来访,一点心意,祝大家新年安康,万事如意。”说着,将手中的礼盒递上。
容奶奶立刻笑容满面,亲自接过礼物,拉着姚乐的手让她坐下:“哎呀,是小姚设计师啊!新年好新年好!你能来,奶奶高兴还来不及呢,说什么冒昧!快坐,一路上冷吧?”
宁希看着这场面,哪里还不明白,估摸着容却跟姚乐的事情,家里也是知道的,她也算是体会了一把吃瓜的心情,心底也是高兴的,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姚设计师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听说你最近又接了几个大项目?年轻姑娘,前途无量啊!”
“别光站着说话,快喝茶,吃点心。”
姚乐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包围,尤其是感受到众多长辈那含笑打量的目光,饶是她平日里爽利大方,此刻也不禁有些耳根发热,脸颊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悄悄瞪了旁边一脸笑意的容却一眼,却换来对方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宁希和容予坐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宁希也忍不住掩嘴轻笑,冲姚乐眨了眨眼。姚乐接收到她的眼神,脸上的红晕似乎又深了一点。
容奶奶看看容却,又看看坐在那里亭亭玉立、面若桃花的姚乐,心里乐开了花。她笑呵呵地对坐在旁边的容家婶婶们说道:“你看看这两个孩子,站在一起多般配!我看啊,咱们小辈的大事,今年都有着落了,有些事情也该提上日程喽!”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长辈们闻言都笑了起来,纷纷附和。
“是啊,小却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定下来了。”
“小姚设计师这么好,可得抓紧啊!”
“到时候办喜事,咱们家可要好好热闹热闹!”
姚乐这下连脖子都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能低着头,假装专心喝茶。
容却倒是脸皮厚,听了奶奶和长辈们的话,不但不尴尬,反而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奶奶说的是,说的是!我肯定抓紧!”
一时间,厅堂里充满了欢乐又带着点促狭意味的笑声。新年的喜庆,似乎又因为这对年轻人明朗的关系,而增添了一抹格外甜蜜温暖的色彩。宁希看着身边容予眼中同样柔和的笑意。
她自是接受道了他眼底的信息,他虽然没说,但是心底大概也是那么想的吧……
初一上午的热闹拜年后,姚乐趁着长辈们移步偏厅喝茶聊天的间隙,悄悄拉了拉宁希的衣袖,眼里带着好奇和一丝想要透透气的局促。
容却年纪小,长辈们不调侃容予这边,容却可是现在长辈们的话题中心,连带着姚乐也被说的耳根发热,脸色泛红。
“宁希,”她压低声音,“听说你之前就在青石胡同这边也置了产业?带我过去看看呗?”
宁希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是被刚才长辈们关于“大事日程”的调侃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想出来透透气。
她莞尔一笑,爽快答应:“好啊,就在隔壁,不远。”
两个女孩跟容奶奶和长辈们打了声招呼,说是出去走走,看看宁希买的院子。容奶奶自然笑着应允,还叮嘱她们穿暖和些。
容予本想陪同,却被宁希以“女孩子说悄悄话”为由笑着婉拒了。容予了然,也不强求,只叮嘱她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出了容家老宅厚重的大门,沿着青石铺就的胡同走了一段,空气清冽,阳光正好,将冬日萧索的树枝影子投在地上,别有一番静谧的韵味。
“往这边走,穿过去最近。”宁希熟门熟路地指向一条连接两条主要胡同的狭窄岔路。
然而,走近了才发现,那条小路的路口被简易围挡拦住了,旁边还立着一块牌子:“管道维修,暂时封闭,敬请绕行。”
“哎呀,不巧,在修路。”宁希有些遗憾。现在是年关,估计工作人员也都放假了,一时半会也修不好。
“没关系,那我们绕主街走吧,正好看看街景。”姚乐倒是兴致勃勃。
两人于是转身,沿着青石胡同走到尽头,拐上了连接这一片区域的主街。
主街比胡同宽敞许多,车流人流也明显多了起来,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年味十足。
她们顺着主街朝宁希小院所在的大致方向走。
主街的另一头,连接着的是一片相对老旧的城区,多是些格局紧凑、年代更久远的普通四合院。
虽也有历史感,但无论是规模、规制还是维护程度,都远不及青石胡同那边门楣高大的世家宅邸。这里的市井气息更浓,生活痕迹也更直接。
宁希一边走,一边给姚乐指着远处自己院落的屋顶轮廓,描述着里面的格局和当初买下时的情形,姚乐听得津津有味。
就在两人快要走过这片老城区,准备再次拐进另一条通往宁希院落的胡同时,前方不远处一个敞开着的、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院门里,传来了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争执声。
“我说了让你少买点!这京都的物价多贵你不知道啊?这海鲜一看就不新鲜,还卖这个价!”一个中年女人尖利又带着几分市侩计较的声音响起。
“你懂什么!大过年的,不得吃点好的?再说了,现在跟以前能一样吗?咱们现在也是……也是京都人了!吃点贵的怎么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不甘示弱地反驳,却隐约透着一股色厉内荏和打肿脸充胖子的虚张声势。
宁希的脚步倏地顿住,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姚乐正听着宁希说话,见她突然停住,神色不对,连忙关切地问:“怎么了宁希?不舒服吗?”
她顺着宁希的目光看向那个吵嚷的院门,只以为是遇到了不讲理的市井争吵,并不认识那两个人。
宁希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但眼神依旧冰冷。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没什么,看到两个不想见的人。我们走快点。”
她不想与那院门里的任何一个人打照面……
然而,就在她们即将经过那个院门时,正在付钱的中年女人不经意地一抬头,目光恰好扫了过来。她先是愣了一下,待看清是宁希时,脸上立即挂上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宁……宁希?!”余慧失声叫了出来,手里的塑料袋都差点掉在地上。
这一声,也让正背对着门口数钱的宁海猛地转过头来。
胡同口,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宁希停下脚步,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地回视过去,那平静之下,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与疏离。
她甚至没有回应那声称呼,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
姚乐虽然不明就里,但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宁希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排斥和冷意,以及对面那对中年男女眼中不善和复杂的光芒。
她立刻上前半步,隐隐呈保护姿态站在宁希身侧,警惕地看着那两人,低声问:“宁希,你认识?需要帮忙吗?”
宁希轻轻拍了拍姚乐的手臂,示意她没事。她没有再看宁海和余慧第二眼,拉着姚乐,语气恢复如常:“不相干的人罢了。我们走吧,院子就在前面了。”
“宁希,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装不认识?真当自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宁希!我们芸芸现在才是真的出息了!她上了春晚!你看见没?大年三十晚上,电视里那个跳舞的,穿红裙子最漂亮的那个,就是我们芸芸!”
余慧见宁希头也不回,走得更快了,更是气急,声音越发尖利,几乎要喊破喉咙,引得旁边几个路过的住户都侧目看来:
“不光上春晚!我们芸芸还签了大公司!接了好几个广告,还有电视剧要拍!资源好得不得了!比你那个破租房公司强多了!”
宁海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觉得余慧这样在大街上嚷嚷很丢人,但又隐隐被她那番话勾起了虚妄的底气,没有立刻阻止。
余慧越说越来劲,仿佛要把刚才在宁希那里受到的轻视全部用唾沫星子找补回来,她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老高,唾沫横飞:
“还有啊!我们芸芸交的男朋友,那才叫家世显赫!真正的京都豪门子弟!有钱有势,对我们芸芸好得不得了!比你认识的那些不知道强多少倍!”
她狠狠啐了一口,眼中满是怨毒和自以为是的胜利光芒:
“就算你当初把我们赶出海城的房子又怎么样?把我们逼到京都又怎么样?我们现在过得比你好!我们芸芸马上就是大明星了!我们马上就能住大别墅,坐小汽车!你等着瞧吧!以后有你后悔的!当时离开宁家有多么硬气,你后面就会多后悔。”
她这番嚣张的展示,在陈旧嘈杂的老街背景下,显得格外刺耳和荒诞。路人投来或好奇、或鄙夷、或看笑话的目光。
“宁芸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街头的嘈杂,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峭,“我早说过,我跟你们家老死不相往来。你们是死是活,是富贵还是落魄,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余慧被这毫不掩饰的冷漠和划清界限的态度噎得一窒,张了张嘴,正想用更恶毒的话骂回去。
宁希却根本没给她再次开口的机会,视线掠过余慧,落在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宁海身上,语气轻缓,却字字诛心:
“倒是你们……在这京都新地方,左邻右舍大概还不知道吧?也不知道我堂弟宁康,在牢里过年……清不清楚他爸妈和他姐姐,现在正在这里,准备喜气洋洋地过大年,畅想着住别墅、坐汽车、当明星家属的风光日子?”
“宁康”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在宁海和余慧头顶。他们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刚才因为吹嘘和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灰白。宁海更是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心虚。
有个坐牢的儿子,是他们极力掩盖的疮疤,是绝不敢在新环境、新邻居面前提起的禁忌。他们跟着宁芸来到京都,,对外一直塑造着“女儿是明星”、“未来亲家是豪门”的光鲜形象,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层脆弱的体面。
可现在,宁希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将这层遮羞布扯得粉碎!
周围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街坊邻居,目光瞬间变了。惊讶、鄙夷、嫌恶、,迅速取代了之前的好奇。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坐牢?他们儿子坐牢了?”
“啧,刚才还吹得天花乱坠……”
“有个坐牢的儿子,还明星女儿呢……谁知道真的假的。”
“离远点,这种人晦气……”
那些目光和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宁海和余慧身上。他们如芒在背,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余慧刚才那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慌乱和恐惧,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生怕宁希再说出更多。
宁海更是脸色惨白,额头上冒出了冷汗。他猛地伸手,死死拽住还想说什么的余慧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拖倒,声音因为极度的难堪和害怕而变调:“走!回家!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他几乎是用拖的,将失魂落魄、还在下意识挣扎的余慧强行拽回了院门里。
“砰”地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探究和鄙夷的视线,也仿佛要将这猝不及防被揭穿的耻辱和恐慌关在门外。
宁希冷眼看着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旧木门,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她不再停留,转身对神色复杂、但始终安静站在她身边的姚乐微微颔首:“我们走吧。”
走出那片令人窒息的街区,拐进通往宁希小院的清净胡同时,周围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宁希一直沉默着,脚步虽然平稳,但姚乐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层冷意并未完全散去。
宁希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尴尬和歉意,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抱歉,让你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她倒是无所谓,就是怕打扰了姚乐的好心情,毕竟大年初一就遇上这样的事情,确实让人心情没法好起来,她可不想影响了姚乐。
姚乐的声音温和:“这有什么好抱歉的?谁家还没几个糟心亲戚了?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宁希,继续说道:“刚才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善茬,大过年的还给你添堵……你也真是不容易。”
“都过去了。”宁希轻声道,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但多了一份释然,“他们影响不了我什么。只是……不想让你看到这些污糟事,坏了心情。”
“我的心情好着呢!”姚乐立刻扬起笑脸,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看到你把他们怼得哑口无言,灰溜溜躲回去,我别提多解气了!走,快带我参观参观你的屋子,容却说你的院子修整得可好看了。”
说着,她主动挽起宁希的胳膊,将她往院子里带。
宁希笑了笑,顺应着姚乐的力道走进院子,开始介绍起来:“好,给你看看。这院子虽然不大,但格局还不错,当时买下来主要是看中它安静……”
姚乐一边听宁希介绍,一边不住点头:“真不错!闹中取静,格局方正。这地面的青砖铺法很讲究,还有这院墙的样式……”
她忽然顿住,目光越过宁希的肩膀,看向院子一侧的围墙和高出墙头的屋檐轮廓,那风格……颇为眼熟。
“这院子隔壁就是……”姚乐迟疑地问道。
宁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容家老宅的后院。”
“还真是!”姚乐诧异地睁大了眼睛,“我瞧着就像!不对,是你当初买的时候就知道?”
提起这个,宁希脸上露出一丝又好气又好笑的神色:“我是拍卖完,手续都快办妥了,才知道隔壁就是容家老宅,确切说,隔壁那栋小楼的院子,就是容予从小住的地方。”
“他当初可什么都没跟我说。”
姚乐听罢,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打趣道:“哎哟,这可真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啊!”
宁希被她调侃得耳根微热,却没反驳。现在回想起来,许多细节确实透着蹊跷,只是当时她未曾深想。
两人在院子里又说笑了一阵,姚乐对宁希这处小院赞不绝口。
不知不觉,日头渐渐西斜。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宁希看了看天色,“不然奶奶该担心了。”
“好。”姚乐应了一声。
两人刚刚跨过门槛,宁希就瞧见了朝这边渐渐走来的两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