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边,拉开门来,门外站着霍文华,脸上是惯常的温和笑容。
宁希稍微松了口气……
“霍叔,早上好。”
“小希,早上好。”霍文华笑着点头,随即说明来意,“老太太听说上个月你们忙了一个月,辛苦得很,又惦记着你,特意让我来请你去老宅吃顿饭,补一补。”
是容奶奶的邀请,宁希其实还挺喜欢容奶奶的,是个和蔼可亲很好相处的长辈,大概是因为原主的奶奶太过偏心,又或者是那一整个家都让她无比的不舒服,所以在亲缘方面,宁希并没有感受到,好在……她遇到了容奶奶。
若是往常,这样的邀请她会欣然前往。
但此刻……在经历昨晚的种种之后,她跟容予之间的关系似乎在日益模糊。
她自己都没理清头绪,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容予。
可是,这顿饭,他肯定也是要吃的。
她心里下意识地生出退缩之意,脸上露出些许为难:“霍叔,替我谢谢奶奶惦记。只是……我……”
话还没说完,霍文华身后,另一道身影从容地走上前来。
是容予。
他已经换下了昨晚的西装,穿着一身质地柔软的浅灰色羊绒衫和深色长裤,显得休闲而清爽,脸上看不出丝毫宿醉的疲惫或不适,依旧是那副清隽沉稳的模样。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宁希脸上时,比平时似乎多停留了一瞬。
“奶奶特意吩咐厨房准备你爱吃的菜。”容予开口,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她说你最近肯定累着了,该好好补补。只是家常便饭,不用有负担。”
宁希所有准备好的推脱之词,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他的语气太过自然,仿佛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又仿佛那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无需特意提及,他们之间依旧是从前那种熟稔而亲近的关系。这种态度反而让宁希更加无措。
拒绝容奶奶的好意本就失礼,更何况老人家是真心惦记她。而容予亲自站在这里,用这种平淡却让她难以拒绝的方式转达……
“……好。”她最终听到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回答道,“我……收拾一下就好。”
“好,不用着急,现在还早。”清润的嗓音传来,温和得抚平了她心底不少的波澜。
“嗯。”宁希应了一声。
门重新关上。
宁希松了一口气。
她重新走进衣帽间,换下了原本打算外出的利落裤装,选了一件更显温婉柔和的米白色针织衫,外面搭配浅驼色的羊绒大衣,既不失礼,也不会过于正式,符合去长辈家吃饭的氛围。
再次审视镜中的自己,确认神色如常后,她才拿起手包,走出房门。
容予果然已经在走廊等候。他看到她出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示意:“走吧。”
两人并肩走向电梯,一路无话。电梯下降的数字跳动,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气氛微妙地安静着。
宁希能清晰地闻到从他身上传来的、清爽干净的气息,与昨晚那混合着酒意的温热不同,却同样让她心跳不稳。
幸好,电梯很快到达地下车库。霍文华已将车停在电梯口附近。
车子平稳地驶出车库,汇入元旦期间略显清冷的车流,朝着青石胡同的方向开去。
车厢内依旧安静。宁希刻意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掠过的街景,试图分散注意力,但身旁人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她能感觉到容予似乎也在看着窗外,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昨晚的亲密与此刻的生疏割裂开来。
这种沉默比任何对话都更让人煎熬。
就在宁希忍不住想找点话题打破僵局时,身旁的容予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提起的话题:“年后你转为顾问的事,打算什么时候正式通知部门同事?需不需要提前安排一下,或者……办个简单的聚会?”
宁希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她转过头,看向他。
容予也正好侧过脸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回答。
工作方面的话题,反而让宁希觉得自在了些。
“我打算一月中旬,等手上所有项目都完成年终总结和交接后再正式公布。”她思考了一下,认真地回答,“聚会……就不必了吧?毕竟我还是顾问,不算完全离开,搞得太正式反而奇怪。”
容予微微颔首:“嗯,这样安排也好。”
简单的对话过后,车内的气氛似乎缓和了许多。虽然依旧不算热络,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微妙尴尬感消散了大半。
宁希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心情却不再像刚才那么紧绷。
云顶这边还要继续扩大规模,等她从容氏脱离出来之后,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她一定要快速的拓展自己的房产,五年半的时间,她甚至还没有完成二十分之一的系统任务。
遥遥无期的数字让她多多少少有些惆怅与紧迫感,不然她到时候怕不是第一个还没做完任务就死掉的人了吧……
车子拐进熟悉的青石胡同,古朴宁静的气息扑面而来。容家老宅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已然在望。
缓缓驶入容家老宅的大门,霍文华将车停在正楼门前,容予先带着宁希下了车,霍文华则是去停车。
冬日的阳光洒在古朴的院落里,青砖灰瓦,廊檐下挂着几盏喜庆的红灯笼,残留着节日的余韵。
宁希不是第一次来,门房和院中忙碌的佣人见到她,都熟稔而恭敬地点头致意:“宁小姐来了。”
宁希也是笑着回应。
与过年时那种庄重严谨、长辈齐聚的肃穆氛围不同,元旦假期的老宅显得轻松许多。
他们刚走进垂花门,就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大多是年轻人的声音。
来到宽敞的前厅,果然看到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有几个是宁希去年过年时见过的容家小辈,正聚在一起说笑。还有几个生面孔,看打扮气质,估计是这些小辈们带来的朋友或同学,气氛显得随意而热闹。
“二哥回来了!”一个眼尖的年轻男孩先看到他们,扬声打招呼。
厅内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过来,先落在容予身上,带着敬畏或亲近的招呼声此起彼伏。
随后,不少人也注意到了他身旁的宁希,熟悉的人眼中是意料之中,不熟悉的人眼神里则是多了几分好奇和打量。
宁希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但并未局促。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对几个面熟的人微微带着笑意回应。
“宁希姐,你也来啦!”一个上次过年时和宁希聊过几句、性格活泼的容家女孩笑着迎上来,“奶奶刚才还念叨你呢,说汤快煲好了。”
“好久不见。”宁希笑着回应。
“二哥,宁希姐,快进去吧,奶奶在暖房那边。”另一个年轻人说道。
容予对众人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带着宁希穿过前厅,朝后面的花厅走去。一路上,还能听到身后隐约的低声议论:
“那位就是宁希?云顶的老板?”
“对,听说很厉害,上个月开业阵仗可大了。”
“二哥亲自带过来的啊……”
“奶奶好像特别喜欢她……”
那些议论声不大,但宁希还是能捕捉到只言片语。她目不斜视,跟着容予的步伐。
暖房里热意融融,阳光透过雕花玻璃窗照进来。
容奶奶正坐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和旁边一位中年妇人说着话,见到他们进来,脸上立刻绽开慈祥的笑容。
“小希来啦!快过来,让奶奶看看。”容奶奶朝宁希招手,又看向容予,佯装嗔怪,“你这孩子,也不知道早点带小希过来,饿着没有?”
“奶奶。”宁希连忙走上前,在老人面前蹲下,握住她伸过来的手,触感温暖干燥,“我不饿,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得很!就是惦记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个忙得不见人影。”容奶奶拉着宁希的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心疼道,“瞧瞧,是不是又瘦了?上个月折腾坏了吧?今天特意让厨房炖了参鸡汤,还有你爱吃的,奶奶可都记着呢,今天多吃点,把之前的都补回来。”
“谢谢奶奶,让您费心了。”宁希心里暖暖的。
容予站在一旁,看着奶奶和宁希亲近自然的互动,眼神柔和。那位中年妇人也含笑看着,容家的长辈待人都极为亲切。
“小予也过来坐,别杵在那儿。”容奶奶招呼孙子,又对宁希说,“今天家里热闹,都是些小辈们,没那么多规矩,你自在些,就当自己家。”
“嗯,我知道的,奶奶。”宁希笑着应道。
“走,小希,陪奶奶去那边看看花儿,厨房还得一会儿。”容奶奶拉着宁希的手起身,想带她去暖房另一侧看新培育的几盆兰花。
就在这时,暖房的玻璃门又被推开,一阵说笑声传来,几个年轻男女走了进来,显然是前厅那些小辈过来给奶奶请安问好。
宁希下意识地抬眼望去,目光却猝不及防地与其中一道充满惊愕和敌意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胡嘉淑。
她穿着一身精致的高定套装,妆容完美,正挽着一个容家旁支女孩的手臂。
此刻,她脸上的笑容完全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容奶奶身边的宁希。
宁希的心也是微微一沉。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胡嘉淑。
不过,她很快记起来,胡嘉淑好像跟容家确实沾亲带故的,论起来,胡嘉淑勉强也能算容家的姻亲,出现在元旦这种家庭聚会场合,虽然有些勉强,但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
胡嘉淑也是借了继父容明哲的光才出现在容家老宅的饭局上,这段时间她卖着乖,在老宅这边自认为也混得不错,可她万万没想到,宁希竟然也在这里!
而且还是如此亲昵地站在容奶奶身边,被老太太握着手,容予还站在一旁!
凭什么?!宁希算什么东西?一个毫无根基、靠着容予才勉强做出点成绩的暴发户,凭什么能登堂入室,得到容家老太太的喜爱?
容家这种世家,怎么可能会看得上宁希!
一股混杂着嫉妒、愤怒和被冒犯的情绪瞬间冲垮了胡嘉淑的理智。要不是因为宁希,她在南城怎么可能丢那么大的脸面!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尖细,带着几分质问:“宁希?你怎么会在这里?”
暖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一同进来的小辈也察觉到了不对劲,面面相觑,悄悄交换着眼神。
容奶奶脸上的慈祥笑意敛去,眉头微蹙,目光先落在神色明显带着敌意和失态的胡嘉淑身上,又看了看身旁神色平静、但眼神微冷的宁希,最后转向自己的孙子容予,见他面沉如水,显然不悦。
“这是怎么回事?”容奶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她看向胡嘉淑,语气还算平和,“嘉淑,你认识小希?”
她对老四的这个继女是没有什么太多想法的,虽然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但是容家也不是那种待人苛刻的家族,她虽然不会像对亲孙子孙女那样亲近,但是也没亏待这小姑娘。
只是,她这做法,确实有些欠妥了。
胡嘉淑听到容奶奶问话,像是抓住了什么机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委屈又急切:“容奶奶,我认识她!岂止是认识!”
她指着宁希,语气激动,“她在南城的时候就……就是个不择手段往上爬的人!还在二哥的公司里恶意排挤我,二哥误会我才把我开除了!她根本没什么真本事,全靠攀附才有现在的地位!”
她瞥了一眼站在宁希身侧、脸色已然沉下来的容予,心中一横,声音拔高了几分:“容奶奶,您是不知道!她肯定是看上了二哥的家世地位,这才费尽心机巴结上来!二哥心地好,能力强,但有时候就是太正直了,容易被这种装可怜、扮能干的女人骗!您可千万别被她骗了,她接近您肯定也是别有用心!”
她一股脑地把心里对宁希的嫉恨和怨气都发泄出来,添油加醋,极力把宁希描绘成一个心机深沉、攀附权贵、欺骗容予和容家长辈的恶劣形象。
在她看来,容奶奶这样注重门第和品性的老人家,听到这番话,肯定会立刻对宁希心生厌恶,将她赶出去。
暖房里落针可闻。几个小辈都惊呆了,没想到会目睹这样一场激烈的指控。
有人担忧地看向宁希,也有人暗暗撇嘴,觉得胡嘉淑太过失态。
容予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眸色沉郁,周身散发着寒意。他刚要开口,却被容奶奶轻轻抬手制止了。
容老太太活了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没看过。她虽然对老四这个继女不算多熟悉,但也知道这孩子心气高,有些浮躁。
此刻见她如此失态地指控宁希,心中已先存了几分疑虑。
她没有立刻回应胡嘉淑,而是缓缓转头,看向身边的宁希,目光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询问:“小希,她说的话,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宁希自始至终都很平静。即使被胡嘉淑如此指着鼻子污蔑,她脸上也没有出现愤怒或慌乱。
她甚至对容奶奶安抚地笑了笑,然后才转向胡嘉淑。
她的目光清亮坦荡,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胡小姐,我们确实在南城有过接触,关于工作上的事情,你有任何意见都可以在当时提出来,容氏企业向来是公事公办,不是我的一言堂,我不明白你为何耿耿于怀,甚至不惜在此刻、在容奶奶面前,说出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和污蔑。”
她顿了顿,语气更沉稳了几分:“至于我为人如何’,我想,容总和奶奶自有判断。我能站在这里,是承蒙奶奶厚爱,也是因为我把奶奶当作亲近尊敬的长辈来看待。仅此而已。”
她没有激烈反驳,只是摆出事实,表明态度,对比胡嘉淑的激动失态,高下立判。
容奶奶听着,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她拍了拍宁希的手背,示意她不用再说。
然后,容奶奶才重新看向脸色阵红阵白、还想再说什么的胡嘉淑。
老太太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长辈不容置疑的决断:“今天是家宴,图个热闹开心。小希是我亲自请来的客人,她的为人品性,我心里有数。你既然也是客人,就该懂得做客的礼数。有些话,没有证据,就不该乱说。”
这番话,既维护了宁希,点明了是自己邀请,也严厉敲打了胡嘉淑的无礼和失言,直接结束了这场闹剧,根本没给胡嘉淑继续纠缠的机会。
胡嘉淑的脸瞬间惨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没想到容奶奶竟然如此偏袒宁希!
她还想争辩,却被身旁那个容家女孩死死拉住,低声急促地劝着。其他小辈也赶紧打圆场,将满心不甘的胡嘉淑带出了暖房。
暖房里恢复了宁静,但气氛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容奶奶叹了口气,对宁希温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有些人,心胸狭窄,见不得别人好,你别往心里去。”
“奶奶,我没事。”宁希摇摇头,心里却因为容奶奶毫不犹豫的信任和维护而涌起一股暖流。
“阿予,你四叔那边你不好去说,我就帮你去说,你四婶为人不坏,就是怕有些时候拎不清。”容老太太的视线落在了容予身上。
这孩子平日里装的乖巧,她也就没说什么,可是今日看来,倒不是她歧视吴家门户小,实在是这孩子今日的行径确实差了一些。
一个家族里不可能所有的孩子都优秀,但是再查的孩子心性也一定要好,要是品行有问题,那是万万不可以的。
“奶奶,我知道了。”容予应了一声,他上次确实是跟四叔说过这件事情的,其实四婶也来找他道歉过,可是没有想到都已经到了京都了,胡嘉淑还不安生。
奶奶说的对,他一个做晚辈的,确实不好对四叔多说什么,这事儿确实得靠奶奶,但是不代表他什么都不能做。
看着宁希陪着奶奶一同看花,容予这才安静的转身退出了房间,拿出了手机。
没有过多犹豫,他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接起,对面传来恭敬的声音:“容总。”
“是我。”容予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件事,需要你去办。”
“您吩咐。”
“有个人需要你处理一下,我四叔的继女胡嘉淑。”他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联系可靠的留学机构,尽快帮她办好手续,送去国外,生活费用按中等标准预备,容家出。地点……欧洲或美洲都可以。”
电话那头的人显然有些意外,但专业的素养让他没有多问一句,只是迅速确认:“明白,容总。是需要立刻开始办理,还是……”
“立刻。”容予打断他,语气没有起伏。
这件事情,他打算办妥之后,直接通知四叔和四婶,奶奶肯定会为今天的事情去敲打四叔,但凡四叔夫妇两人拎得清都知道怎么选择。
胡嘉淑本来就被教坏了,他送她出去也算是给四叔留了一丝情面,国内环境复杂,胡嘉淑心性不定,容易惹是生非,出去读几年书,开阔眼界,沉淀心性。
况且,现在她确实有些碍眼了。
如果到时候四叔四婶有什么想法,直接来找他好了。
“好,我立刻去办。”手下的人立刻回应了一句。
“嗯。”容予挂了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站在廊下,目光投向远处灰白色的天空。胡嘉淑今日的言行,彻底越过了他的底线。
他本就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涉及到他在意的人和事。
奶奶说得对,他作为晚辈,有些话不好说得太直白,但行动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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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磨磨蹭蹭这个点才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