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房子的事情,宁希全权交给了齐盛。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件事一半是为了省心,另一半——是想考验一下齐盛的业务能力。
只是宁希没想到,何晨这次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帮手。
齐盛以前就是干房产这一行的,只不过那时候是卖房子。
九十年代的房产市场刚刚兴起,人心都还浮躁,能在那个时候摸爬滚打几年留下来的,没点本事是不可能的。
如今从卖房转做租赁,对他来说不过是换了个思路。
他懂行情,也有人脉,再加上嘴巴利落、肯跑腿,这些在行里都是硬本事。
他没一上来就乱撞,而是先盘点了自己手头的资源,摸清了宁希那几处房子的情况。
房子在中央大街,寸土寸金,离海城的商圈、洋行都不远。
街道上每天人来人往,白天是商贩、小贩、外贸公司的人在忙,到了晚上,街灯亮起,霓虹闪烁,老外、穿着时髦的年轻人都在那一带晃。这样的地方,根本不愁没人问。
齐盛先从自己认识的几个老客户下手。那几个以前买过房子、做生意的老板,手里多少有人要租房的朋友。
齐盛一边打电话,一边骑着他那辆旧“幸福250”满街跑。车子后面挂着个半新的皮包,里面装着宣传单和合同样本。
九十年代的街头,灰尘飞扬,空气里混着汽油味、烤红薯的香气,还有街边收录机里放的《热情的沙漠》。
齐盛没多久就拿下了两单。
宁希那边接到消息,周末抽空去了趟房子那儿签合同。
当日正好是个晴天,阳光照在青灰色的街砖上,反着点点白光。她穿着浅色的套装,骑着那辆新买的小摩托到了地方。
租客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男人穿着看着就是体面人,女人打扮得也很精致,不像是差钱的主儿。看到宁希那张年轻的脸时,两人都愣了愣——
“没想到房东竟然是个姑娘?”女人笑着说。
宁希笑了笑,礼貌得很,却也没多说什么。
合同签完,齐盛从旁边掏了根烟,看了老板跟客户两眼,又默默的收了回去,脸上倒一直是笑呵呵的。
宁希送走两位租客,合上文件夹,对齐盛说道:“干得不错。放心,提成已经跟你算上了,月底跟工资一块结。”
齐盛咧嘴一笑:“谢谢小老板。”
他这一声“小老板”,倒也不是开玩笑,而是带着几分真心的尊敬。
宁希虽然年纪小,却做事沉稳,讲话有分寸,从不拖泥带水,让人不敢敷衍。
齐盛这人平时嘴快,但心细,自打跟她共事开始,就从来没想过要糊弄宁希。
时间过得飞快,宁希的暑期实习眼看就要到尾声了。原本她以为,最后一周公司会忙得脚打后脑勺,结果事情却意外地平静,甚至最后的日子有些轻松。
容予倒是去出差了,隔壁七号楼有几天没传出声响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去了京都。
这段时间,她的小摩托成了她最可靠的伙伴。
清晨穿过海城的大街,海风带着点咸味,空气里还有汽油混着早餐铺豆浆的香气。宁希戴着头盔,衣角被风鼓起,心情也轻快。
她越来越喜欢住在春山云顶那边——那片住宅区新建不久,环境安静,保安都是精挑细选的,陌生人出入登记严格,连夜晚巡逻的手电筒光都显得让人安心,就是隔壁也太黑了一些,往常门口的小挂灯都亮着,如今黑蒙蒙的一片。
齐盛那边的工作也没停。他帮宁希又签了几份合同,但渐渐地,也遇上了瓶颈。毕竟中央大街这种黄金地段,租金不是普通人能承担的。想租的人不少,能租得起的却有限。
不过齐盛这人不认输。
他想了几天,突然灵光一闪——为什么不把目标放在那些来海城做生意的外国人身上?
这几年,海城的外贸口岸刚开放,外国商人越来越多,他们要找住处,又讲究地段和安全,宁希的房子正合适。
租金贵点不要紧,人家讲究的是方便与体面,半年、一年的短期合同正对他们的胃口。
于是齐盛又开始跑。他打听到外贸办那边常有外籍客商登记,于是托朋友介绍、去摆摊发传单,甚至跑去外企的宿舍门口蹲点。
海城的风从海上吹来,吹得他衬衫翻飞、头发乱糟糟,但他心里热得像火。
宁希听他说起这事时,忍不住笑道:“你这可真是脑子活。”
齐盛挠挠头:“咱做这行,得有点门路。再说,小老板的房子,不能空着不是?”
宁希笑了,张茂当初转给她的那几处房产,都是典型的住宅楼,户型规整、采光好,可偏偏不适合做办公室,更别提铺面。
难怪张茂那会儿三番五次想要她手里的那两间小办公室,原来手里也没多少东西。
“要是以后有钱了,就开个外宾酒店。”
宁希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却带着一点憧憬。
九十年代中期,海城这座沿海城市迎来了第一波开放浪潮。
外贸、进出口、代工厂、洋行代理公司雨后春笋般冒出来,街头到处都是提着公文包的男人和穿着套裙的女人,带着点油光的时代气息。
各大码头口音混杂,英语、俄语、粤语交织在一起,一夜之间,连街边卖煎饼的大妈都学会了说一句“hello”。
宁希心里明白,外宾酒店在这样的时期是最有“金味儿”的行当。她也知道自己现在还远远不够资格。
手里没多少流动资金,那几处房产都只是普通住宅,离能开酒店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可梦,总要有的。
“外宾酒店确实不错。”齐盛点点头,目光微亮。
他混迹社会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人做酒店发家的,那些外宾酒店一旦打出名气,房间供不应求,尤其每到节假日,价钱能翻好几倍。
“可惜差点本钱呐。”宁希笑着摇头:“那得看你能不能多帮我赚点钱。”
“当然!我一定为小老板努力赚钱!”齐盛做了个加油的动作,宁希忍不住的笑了。
这几日等着开学不用上班了,宁希就在家里休息,收音机里传来播报,说得还是海东区跟上明区建立直通桥的事情。
“等海东区和上明区之间的桥一建好,上明区就要变样了。”
宁希看着地图上的那条蓝线,喃喃道。
上明区在海城的东侧,靠近海岸线,以前那一带人烟稀少,都是滩涂地,偶尔有几座老仓库,风一吹能闻到浓浓的海腥味。
往常交通不方便,地势又偏,没人愿意去。
但宁希知道,一旦直通桥建起来,上明区就会变成新的港口区。一旦港口成了,物流和仓储就会成吨地生金。
“要是上明区真成了港口,”她思考了一下,“那我就得先买点仓库了。”
港口这边普通住房不是那么吃香,办公室也一般,但是仓库就不同了。
仓库不像住宅那么讲究装修,留给客户囤货或者分拣货物,只要地段合适、结构结实、交通方便,就能租出去。租金虽比中央大街这边低一点,但面积大,回报也稳。
中央大街这边房子出租的事情算是步入正轨了,月底宁希带着齐盛跑了一趟收租。
中央大街如今是海城最热闹的地段,街面宽阔,两边全是新盖起来的写字楼和商厦。
沿街的玻璃门一排排反着太阳光,地上铺着青灰色的石砖,踩上去“嗒嗒”作响。偶尔能看到穿着笔挺西装的职员提着皮包匆匆路过,还有老外戴着墨镜在打电话,口音杂乱,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咖啡混合的气味。
宁希走在前头,步子利落,白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显得干练又有精神。齐盛跟在后头,一路默默地看着。
这一趟收租,比他想象得顺利。
这些办公室的租客大多是外贸公司或者做进出口的小企业,合同都签得明明白白,账目清清楚楚。
宁希也不用多说什么,负责人就立刻递过来已经开好的支票,登记、签字、开票,一整套流程干净利落。
银行的支票簿在桌上摊开时,齐盛都有些恍惚——每一张支票都不是小数目。
“还真是寸土寸金的地段呐!”
他忍不住小声感叹。
宁希头也没抬,淡淡笑了笑。
这一趟下来,宁希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计算着。她现在最想的,还是能尽快攒到一千万积分。系统的存在让她有更多的可能,可她的目标还远着呢。
如今这些房产都得她亲力亲为地管理,要是以后房子分散到不同的区,她一个人再忙也管不过来,早晚得出岔子,幸好有齐盛来帮忙。
而齐盛这一趟跟下来,算是彻底被震撼住了。
他之前只知道宁希有几套房子,但没想到这么多——而且每一套都在海城的黄金地段。光是看一遍,齐盛都觉得自己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他第一次见宁希的时候,还真担心她太年轻,怕工资发不出来。现在已经快惊掉下巴了,他手里那些房产还只是宁希手里的冰山一角。
如今再想起那句怕工资发不出来的话,齐盛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等收完租,宁希带着齐盛下楼,阳光从街口的霓虹牌后面洒下来,照得她发丝泛着金光。她把支票放进文件袋里,一边走一边叮嘱:
“门窗都是我们的资产,每次收租的时候记得看看。要是发现损坏的,先拍照记录下来。公司那边有相机,拿去给你用。”
“相机?”齐盛愣了一下,赶紧掏本子记。
那年头,一台相机可是稀罕物。进口货得七八百,国产的也要三四百。宁希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只是借个笔。齐盛心里一阵感动——这老板也太舍得了。
宁希继续说:“遇到损坏的情况,先问清楚责任方。租客自己弄坏的,让他们修。要是其他的问题,我们找人修,但要留凭据。下个月结租时,把维修费添上去。记得都写清楚,凭证要全,不多收一分钱,也不能少收。”
她说得不紧不慢,但条理极清。
齐盛听得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宁希做事,比他认识的那些中年老板还精。
办公室的租金收得快,支票一张张叠在手里,都是她辛辛苦苦赚的啊!
不过这阵子她的手头确实紧。
当初从张茂手里接下那批房产,为了赶在手续过户之前完成,她象征性地出了几笔“转让费”,几乎掏空了账户。
她原本那点两百多万的积蓄,现在所剩无几,生活费都得精打细算。要不是这次收了租金,连给齐盛发工资都得皱眉。
收完中央大街的租金,两人又去了老居民区。
那片居民区是宁希私底下最头疼的地方。
这边她并没有给齐盛透漏全部的房产,只是将一部分告诉了齐盛,大概也就六七栋楼的样子,这是系统用积分兑换之后,通过正规渠道转到她手中的房产。
老居民区在海城的老城区,巷子窄,楼房旧,砖墙斑驳,窗台上还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偶尔有小孩在楼下玩铁环,狗叫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混着煤气味和酱油味,是九十年代城市里最寻常的味道。
“这边的人杂一些,”宁希一边走一边说,“租金不高,但事儿多。老楼年久失修,维护起来也麻烦。”
她举例道:“屋顶的瓦片年头长了会漏,水管老化容易爆,冬天冷的时候还常常冻裂。下水道要是堵了,轻的租客自己疏通,重的得请人修。你以后要多跑多看,别等人家闹到物业才知道。”
齐盛跟在宁希的身后,听着她说着租房的一些琐碎,越发的佩服宁希了,在他没有来之前,这些事情可都是宁希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而且她平日里还要去公司上班,小姑娘真的太厉害了。
不过这回的收租,比起写字楼那边可就不顺利了。
宁希打算明年把这几栋楼出手,换一笔流动资金去投资新的项目。她早就提前半年通知了租客,年底合同到期不再续租。
可这些租客,有的在这里住了七八年,有的甚至十几年,一听要搬走,自然都不乐意。
“姑娘,这年头租房可不好找啊!”
“我们家老头腿脚不方便,搬哪去啊?”
“再给我们续一年吧,明年再走也行……”
楼道里回荡着一声声挽留。
宁希听着,神色平静。她理解他们的难处——毕竟那都是实打实的生活。可她也清楚,这片老居民区的土地价值越来越高,开发商已经盯上了。
最多两年,这里就要拆迁重建,到时候再不卖,她反而被套住。
“我提前半年通知你们,就是怕你们太仓促。”宁希耐心地解释,“现在还有时间找地方,我也可以帮忙介绍合适的。到年底我们正式交接,房子要进入开发期了,留下来也住不安稳。”
齐盛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些租客原本焦躁的神色渐渐缓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敬佩。
这哪是一般的小姑娘?
宁希抬头望着那片老楼,瓦片间透出斑驳的光影。她心里很清楚——
再过不久,这些老房子就会被推平,换成新的高层。那时候,她的资金就能再次流动起来,而她,也能迈向更大的盘子。
等到心有不满的租客渐渐散去,宁希才松了一口气。礼貌还是要讲的,但凡是个明事理的都知道她已经很给机会了,但是架不住有的人就是不讲道理。
收完第二栋楼前几家的租金,宁希心里其实已经有点不安的预感。
她最怕的,不是拖欠租金的人,也不是故意赖账的人,而是——耍无赖的人。
果不其然,刚出三楼的门就听到上头在哭嚎。
宁希快步爬上四楼,推开半掩的门,入目的客厅不大,旧式吊扇吱呀吱呀转着,墙角的黑白电视正冒着蓝幽幽的待机光。
油布沙发套上印着褪色的牡丹花,茶几上摊着一碟花生壳和半杯温掉的茶水。窗外楼道里传来远远近近的脚步声,夏末的热浪裹着一股潮味,从纱窗缝里往屋里钻。
“我们家都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了,你现在要我们搬走不是要我们的命么,我们走了住哪儿?你这是要我们全家睡大街啊!”
地上的老太太拍着小腿,嗓门尖细,哭腔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整栋楼的住户都招呼来做见证。
沙发上一家人你看我我看你,面色绷着,摆出一副打死也不同意的态度。
宁希站在门内侧,背后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门把手。
她眉心轻蹙,指尖却稳,夹着随身的小簿和钢笔,像在压住脑袋里翻涌的烦躁。
系统把这几栋房子过户给她时,有些租户是连人带合同直接续过来的;她没涨过一分钱租,也没赶人,照章办事。可总有人在屋里住久了,就当自己是屋主,忘了这房子终究有真正的主人。
宁希站在门口,皱着眉头,这种场面,她不是第一次见。
“外面出租的房子多的是。”宁希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疲惫,“虽然找不到我这个价位的,但同样的钱,租个小一点的也够你们一家五口住了。哪儿就能住大街去?”
宁希有点头疼,她最怕应付这种人。讲理没用,不讲理又浪费时间。
对方哭声顿了顿,又高了半调:“不行!我不搬,打死也不搬!我在这屋子里住了十几年了,你说搬就搬?”
老太太话音一转,人已经撑着地要往前扑,伸手就要去拽宁希衣袖——不是要动手,更像是那种“你不让我难受我就让你下不来台”的胡搅蛮缠。
齐盛眼力见极快,几乎不带喘地上前半步,把身子横过去一挡。
男人一米八出头,肩宽腰窄,站在那儿简直像堵墙。老太太手一空,“哎哟”一声,踉跄着退了两步,裤脚又被茶几角磕了一下,疼得倒吸冷气,却也不敢再冲。
这家人显然没想到宁希这回还带了人来,以前宁希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瘦瘦小小的,看着文静,收完租就走,从不多言。
几次下来,他们家人早就打好了算盘:要是闹腾一场,小姑娘八成就会退让。
可这一次,宁希身边多了个高大壮实的男人,而且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
“你……你是什么人?怎么能随便进别人家里!”沙发上的男主人推了推眼镜,神色不悦。
齐盛面色不变,从衣兜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语气客气却带着分寸感:“您好,我叫齐盛,是宁老板的员工。以后这一片的业务都归我管。在您搬家之前,有任何问题都可以联系我。”
那张名片是宁希特意定制的,白底黑字,干净利落。上面印着“齐盛,海东希望房产管理负责人”,还有联系电话。
那是齐盛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名片。
他以前只见过那些真正的大老板、外企经理才配有这种名片,如今自己也有了一张。
每次发出去,他都觉得底气十足——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有了“身份”的感觉。
男主人接过名片,脸色一僵。
原本还打算看宁希一个小姑娘好欺负,现在看人家这阵势——连员工都有、名片都有,气势都不一样了,心底免不了有点发凉。
“我不搬!”老太太继续嚷嚷,可气势已经弱了几分。
这时候,那位怀孕的女人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一边拍着肚子,一边喊道:“我也不搬!我肚子里有孩子,我是孕妇,你要赶我们走,就是逼死我们!”
宁希一愣,正要开口,却见那女人突然转身往窗户那边走去——
半个身子竟直接探到了窗外。
“哎——!”宁希心脏猛地一紧。
那是老楼的窗户,没有防护网,外面就是三层高的空隙。她几乎能听见心里“咯噔”一声,整个人的神经都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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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困了,加更的写了一半没写完,睡醒再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