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个好觉。
她第二日脸颊红彤彤, 眼神晕乎乎地被抱在妆案前,身后得一夜好滋润的青年唇红齿白,貌美似牡丹仙, 修竹般的长指插在发中, 指法熟练地编着麻花辫。
不多时, 粗长的辫子便被放置胸前,铜铃束在发中。
“好了。”他弯下腰, 透过铜镜盯着她。
雪聆睁开困涩的眼,先是看见镜中将下颌抵在她肩上的美貌男子。
他身着质感极好的雾蓝掺白的交领右衽袍, 用纻丝无扣结缨, 褒衣大袖宽三尺,通身的矜持之贵气,此刻正盯着她。
好一张美人皮囊。
雪聆感慨后转眼盯着胸前的辫子, 小脸登时一垮。
没什么不同, 和她倴城时的发型相差不大,还不如她随便挽个发髻, 等下好满头插满金银珠宝来得好。
“不喜欢?”
辜行止挑起她的下巴侧眸打量她。
雪聆嘴角扯出微笑, 苦苦道:“喜欢啊。”
如此言不由衷,辜行止自是看出了, 指尖捻着她的麻花辫:“等到了, 给你买金铃铛。”
雪聆一听高兴了, 脸上笑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又警惕地盯着他问:“真的金子, 还是假的金子?”
昨夜的‘金子’她是受够了,怕他又找借口玩弄她。
青年眼形妩媚,乜她时浮着微笑:“还能有假的吗?或者你想要假的。”
雪聆忙不迭摇头,发上铜铃也跟着泠泠作响, “真的,我要真的。”
辜行止轻笑,勾了勾她摇出声响的铜铃:“好看的小铃铛。”
他总是冷不丁儿地冒出一句夸她的话。
雪聆脸红了,推他的脸道:“我们快走吧,去晚了好东西都没了。”
她不知道金银无论来早来晚,都是论钱财,论权势,并非她曾经在市井中买菜,买糕点,去得越早越新鲜,去完了就只能买别人不要剩下的,能便宜几块铜板拿下。
她对富贵拥有的贫瘠想象,至今仍不能从里面走出来。
辜行止松开她,带着她出门。
马车早已停在外面了,这是雪聆自入京后头次出府邸。
她屁股一捱上软垫子就弹起来,兴致勃勃地跪趴在马车窗沿上,悄悄牵起车帘一角,还和以前一样像是小老鼠,眼神怯生生地往外面看。
外面好热闹啊。
错落有致的楼宇装饰精美各异,马车行在官道上,许是因有标,这些人认得权贵,纷纷主动避让,来往络绎不绝的行人摩肩接踵于两廊,街道两侧的地摊儿上摆着许多雪聆没见过的精美糖人儿,两廊皆诸女郎卖绣作、领抹、花朵……之类。
她看着富贵入了迷,眼中呈出向往的痴。
京城的富庶不是被人吹出来的,原来真的有一城内街道上不见一乞儿,人人都穿着光鲜亮丽,面色红润得好健康,如此安居乐业的地方,简直比神仙都过得潇洒。
如果她出生在京城,哪怕随便一家普通人家就好了。
雪聆看这些人过得如此好,眼眶红着扭头问:“我们何时到?”
她再看下去就要受不住羡慕得哭出来了。
辜行止盯着她红红的眼角,拥她进怀中,难得舍了穿上衣后维持的君子矜持,懒得像足了黻衣绣裳的贵公子,捏着她的脸颊说:“就快了,半炷香。”
雪聆顺势依偎在他怀中,埋着满目羡慕的眼,心里酸得不行,期盼着快些到。
终于,马车停在京城最繁华的街道楼宇前,来此处的人非富即贵,故修建了一条特殊的门。
门口守着仆奴,等贵人落轿。
雪聆从马车钻出来,一见跪在马车前伏甸身躯形成佝偻状的这些人,下意识往后一退,后背撞上辜行止。
他扶住她的肩问:“怎么不下去?”
雪聆扭头讷道:“这好像没地儿落脚,我怕踩着他们。”
辜行止看了眼跪伏地上的人,没与雪聆说那是仆奴,跪在这里是用来当下轿的脚凳,她无需担忧无处落脚,踩着他们下去便是。
但他没说,只是命人端来轿凳,然后抱着她踩着轿凳下去。
雪聆虽然下来了,心并未因此而放松,因为那些人在佝偻着往前爬,像虫豸般趴好抬着步辇的横杆架在肩膀上,姿态卑微地等着她上去,那副姿态明显是要她踩他们。
都是穷人,她太明白这种没有尊严的麻木卑微,忍不住问辜行止:“我们不能走进去吗?”
他不解:“为何?”
雪聆撒了小谎:“我想走。”
辜行止没追问,遣了人,与她徒步入门。
雪聆以为此事完了,没走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
她眉头猛跳,下意识回头。
然后她看见方才还跪在那儿的仆奴,正被人鞭打得满地翻滚也咬着牙不吭声,绽开的烂衣服下竟然全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不像是人,反而连牲口都不如。
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一股寒气直冲雪聆的后背,脚步一下就凝滞了,拽着辜行止的衣袖哆嗦地问:“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怎么还有人挨打?”
她其实想过去拦,但她也是平民,只能把期望的目光放在辜行止身上。
青年被迫停下,顺着她的方向往后看去,凝目几息,耐心与她解释:“许是因为那管事的以为,方才这些人没伺候好我们,做给我们看的,想要我们不要生气。”
雪聆被他自然而温柔的语气吓得一抖,下意识想脱口说回去让他们抬,却被辜行止握住了手。
“暮山。”
辜行止吩咐:“让他们别打了。”
“是。”
雪聆看着暮山走过去,不知道和那些人说了什么,所有人全都惶恐地朝着雪聆的方向跪在地上。
挨打的人害怕,打人的人也害怕。
雪聆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跪在那儿的人是她。
这一幕,让她想起曾经她也这样卑微地跪在过辜行止的面前,所以并非是那些人想打人,而是屈于权势,做给他看的,挨一顿打,让贵人高兴就能留下一条命,谁都愿意。
“走过去还有许久的路,晚了等下他们还会挨打。”他语嫣贴心,是好教养出来的温润贵公子。
雪聆牵着他的手,浑身僵硬地跟着他走,心如明镜似的。
以辜行止的身份,若有心阻止,都不必她开口,那些人就会免遭挨打,但他视若常态,连身边的侍从也觉自然,不过是因为这些人在他的眼中,或许都不能称之为人。
权力能吃人。
雪聆忽然有点冷,一路急步跟着领路的人走进阁楼中,生怕慢一步刚才那些人都要挨打。
在以最快的速度登上阁楼木梯,她迫不及待问领路的人:“我们走得慢不慢?是不是比步辇快,他们应该不会挨打吧。”
领路的管事低头摇了摇:“贵人走得很快,他们不会挨打。”
雪聆松口气。
辜行止带着她进屋。
雪聆一入门槛便被周围似黄金雕刻的屋子吸引。
架上琳琅满目的珍珠宝石,金钗玉石,绫罗绸缎,肉眼可见的好。
雪聆走进了梦中,脑子被这些从未见过的东西迷得七荤八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惊晕了。
辜行止从后面揽住她往下软的腰,低头一看她绯着脸儿,眼中全是晕乎乎的雾气,笑着掐她人中。
雪聆清醒后呆呆地问他:“这些我都可以挑吗?”
“嗯。”他颔首,抱起她坐在窗边的簟上。
雪聆倚在他的肩头,双手捂着眼睛,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为何哭?”他不解地挑起她的下巴,专注盯着她的涌泪的眼,神情染上迷蒙的失神。
雪聆没察觉他的注视,想到外面挨打的人那般落魄,而里面却是如此奢华,他也这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可见是享受惯了,嘴上假意道:“就是一下太感动了,你真的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辜行止低头卷过她眼角的泪,喉咙含了点笑意:“这些就感动了吗?等下还有别的呢。”
“什么?”雪聆登时精神。
她就知晓辜行止不会无缘无故带她来什么靖安楼,莫不是……莫不是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可他莫名准备什么惊喜给她?
人不能吃得太饱,过得太好。雪聆前面还因为做噩梦而害怕他,现在见他送她这么多东西,生病期间也对她的事亲力亲为,对她各种亲昵接触,不禁又开始乱想。
虽然他也有一身的富贵公子病,但不是那种十足的恶,是看见下等人挨打,会让人阻止,如此男子,等下准备了什么惊喜给她?
她喜欢钱啊。
雪聆心跳漏了半拍,胸口竟有种烧意,连着耳畔也热了。
如此明显的变化,自然辜行止也发觉了。
他浓黑长睫扇了扇,颊骨红润,素日的清冷淡然被模糊,扶着她的脑袋,笑出青山披金雾的浅弧:“转头看。”
雪聆心焦火辣地转头,发现架在窗上的是一个长筒状物件,铁皮质地,如同吹灶孔引火的吹火筒,前端贴着镜片。
“这是什么?好像是个西洋玩意儿!”
雪聆好奇地看着,惊奇发现上面的符文很像之前,她在倴城市井中所瞧见过的西洋戏团,他们表演器皿上就刻有这种的符文。
辜行止从后掌着她的腰,带着她压下头,将眼对在镜片孔上:“看看里面能看见什么?”
雪聆的视野霎时开阔,变得遥远,甚至能看见方才来时的那条闹市,看见了卖绢花的少女,看见卖糖人儿的老人。
好近,好像就在眼跟前。
明明隔得很远,怎么会看得这么清楚。
雪聆看入迷了,暗想,是不是以后她想看天上的星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月上跳舞的嫦娥。
好神奇。
她看着,主动扶着镜身,转动而视。
看着看着,雪聆还看见了之前那个令人讨厌的安王。
安王怎么在这里?
雪聆正想要移开不看安王,眼前的镜身忽然被往下压了压,恰好她看见落下来一颗头。
一颗……头。
“看见了吗?”青年温柔地压在她的肩上,淡香萦绕如熏,侧首定睛盯着她呆住的侧脸。
雪聆僵着眼珠子说不出话,讷讷转过头对他说:“没看见,但我好像看见……死人了。”
那颗头掉得好突然,在众目睽睽下一下被割断了,头颅像是一颗蹴鞠,掉在地上时滚了一圈连眼都没闭上呢。
好生诡异的死法。
雪聆没想到自己竟然目睹了凶杀,讷痴着眼,嘴唇哆嗦地看着身边颜如渥丹的青年,满眼是无措的惶恐,连发丝都氤氲着害怕。
辜行止安慰她,目色温柔,眼珠黑而摄魂:“别怕,我来看看?”
雪聆说不出话,陷在死人的怔神中。
辜行止流眄她微白的脸色,思索几息便俯下身,与她脸颊贴着脸颊,往镜孔里觑。
他要看看雪聆看见什么了,竟然没有了欣喜。
因事发得突然,热闹的街道瞬间变乱,行人朝四处散开,地上流着一滩血,安王在侍卫的拦护中在地上甚是狼狈。
安王脸色甚是难看,死死盯着那匹马倒下的位置,地上还有一颗头。
方才若不是他临时与侍卫换乘一边骑,那被锋利铁线割断的便是他的头。
究竟是巧合,还是太后……
安王六神无主地想着,而眼下发生的这一切,皆落在不远处的阁楼中。
辜行止俯身在雪聆身前的西洋望远镜,往里看了许久,直至安王被侍卫扶起身,拦得严丝合缝地离去才轻嗤一声,温柔的声线中尽为遗憾。
“难怪不笑,原来是砍错头了。”
雪聆闻声眼珠一转,倏然落在他清月似的侧颜上。
什、什么砍错头了?
辜行止抬头,见她的脸儿还白着,伸手捧起她的冰凉的脸颊,蹙着眉头左右而觑,不禁问道:“怎么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高、高兴什么?”雪聆也是呆,脑子还在刚才那颗头上,没听出他冷恹的语气中含着几分没得赞扬的不满。
为了让她高兴,他特地包下靖安楼最好的观景台,她却连笑也不笑。
是因为没杀到安王,她笑不出吗?
辜行止凝着她惨白的小脸,指腹若有所思地往下移了移,按在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上,“没什么,这次是慵没做好,下次再看。”
他温柔哄她,心中轻叹,这次安王的头没掉,必定生了警惕心,下次也不知是何时了。
不过好在雪聆现在没那么怕他了,今天一整日都很高兴。
他想到雪聆清晨的笑,唇边无意识也扬了起来,喉咙压抑着愉悦:“不看了,我们去看珠宝。”
雪聆点了点头,竭力让嘴唇不要发抖。
辜行止松开她微颤的唇,垂下牵起她的手往一侧引。
雪聆僵硬地跟着他,走出了同手同脚的拘谨。
两人坐在铺着白狐皮的簟上,屋内冰鉴挡了外面的炎炎夏日,寒温恰好使心中躁意淡去。
雪聆捻着一块糕点,垂着头咬住。
辜行止倚在一旁看着她。
雪聆坐立难安。
前方忽伸来一只手,她下意识要往后退,却被他捏住了下巴往前一拉。
雪聆手中的糕点啪嗒落地,双手撑在他的腿上,仰着削尖的下颚仰视眼前的连襟口都扣得严实的青年。
她咽了咽口水,问:“怎、怎么了?”
辜行止长睫垂敛,指腹从她唇边拂过,轻声说:“吃嘴上了。”
雪聆忙不迭抡起袖子往嘴角一捂,挣脱他的手坐回去,另一只手在身上摸帕子。
辜行止单手撑在桌案上看着她,这会脸上刚才的笑意已经没了。
雪聆擦完嘴角残留的糕点屑,揪着帕子犹豫许久才开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啊?”
她坐不住,应该是辜行止在身边她坐不住,会克制不住去想刚才他说的那番话。
他送给她什么?
那颗头是什么意思?
她越想越惶恐,恨不得现在就回去,钻进衣柜里面藏一藏。
“回去?”他歪头,乌灿的发坠在桌案上逶迤如小蛇,神情不解:“你不是想选金银珠宝吗?还没看便想走吗?”
雪聆来时哪知会看见那等事,这会心中后悔,迟疑道:“那我们快点看完就走。”
“嗯。”他脾性甚好,善于应答,吩咐下人去取。
靖安楼的下人不多时送来了许多珠宝首饰,堆得满屋子金灿灿的,熏香升起一袅,香也干净得闻不见金银味,尽是淡雅。
雪聆看着呈在托盘中的珠宝,暂且先压下了方才的恐惧,因为眼前的每一颗都漂亮得令她眼花缭乱。
好多她没见过的宝贝啊,随便一颗带回倴城,她应该就不愁吃穿半辈子了吧。
辜行止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看她见珠宝露出欣然,长眉间萦出淡恹,不豫她见这些个东西都比见他更为欣喜。
暮山从外面进来:“世子。”
辜行止转目看他。
暮山似有话说,在此不方便,辜行止没在此间屋待多久。
他让雪聆先看着,他等下回来,便随暮山离去。
他走没多久,雪聆觉得每一样都好看而觉得眼花缭乱,又因吃了糕点喝了几盅茶水,这会想去圊厕。
圊厕设在阁楼下的园中,她让楼中下人带路。
当她下了阁楼,路过石道,好几次望着进来时的方向,每走一步都紧张得喘不上气。
她想起刚才在门口挨打的仆奴,这是真正下等人过的日子,在辜行止这种贵族的眼中可人可畜。
照顾不周便挨打,那…那她这种折辱过他的岂不是…
不对,不对,辜行止没想要杀她,不然早就已经杀了她,不能还留着。
可万一…他只是一时没回过神呢?
现在她还能在他脑子不清醒时得点宠爱,倘若哪天这他坏掉的脑子好了,或是厌弃了她,她该何去何从?被遗忘倒是次要,万一、万一让他记起来当初她将他当成狗对待,又恨起她,她只会比这些人更凄惨。
雪聆忽又想起在阁楼上所见的凶杀,胸口的心脏仿佛闷闷地堵在嗓眼,遂又疯狂往下坠落,落入无底深渊。
所以刚才在阁楼上给她看的并非是意外,其实是…在提醒她,要她不要多想,不要得意忘形,别忘了他还在恨她。
雪聆牙齿又开始发抖,望着不远处的路,手脚发软得想要转身马上逃跑。
那不是富贵路,而是黑漆漆得索人命的黄泉路啊。
雪聆没回去,在圊厕时偷偷趁下人不注意,翻窗跑了。
雪聆想着这里不是在府邸,没那么多的侍卫守着,她说不定能走。
可她对靖安楼并不熟悉,只记得进来的方位,却记不住路,她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乱走。
这一路她问了很多人才寻到门口。
可当她在门口来来回回好几遍,咬牙看着外面乌压压的侍卫,只觉得若是过去,不一会就会被压到辜行止的面前,然后被他像砍了头去。
最终雪聆还是没敢出去,也没敢回去。
她害怕的时候总想找个安静隐蔽,无人打扰的地方蹲着,所以她躲进庭院中的假山洞里抱着脑袋,想着那颗和身子分离的头,牙齿便止不住打颤。
辜行止敢当街杀人,还让她看着,杀她只会更轻易。
怎么办?
她日后也会成为那颗头吧。
雪聆渗得蜷紧身子,屏住呼吸不敢乱出声,乞求辜行止不要找到她,至少得给她缓一缓才能再出去面对他。
另一侧。
风景典雅的园中,暮山在细作的喉与齿中找到一根细线,抽出来将里面裹着的东西擦拭干净呈在托中送上前。
“世子,果真有人将你行踪送往外送。”
辜行止擦拭黑皮手套上残留的血,用抻杆挑起一张字,瞧着上面将他从出门伊始,每个时辰所做什么,皆一一写得仔仔细细,上面甚至还写了雪聆。
雪聆的消息差点要被送出去了。
辜行止放下抻杆,眉宇间淡了几分,“走罢,回去。”
暮山放下托盘,命人烧了那字条,跟上辜行止。
沿路往阁楼上走,暮山始终没等到世子过问方才闹市中发生的事,心中忐忑。
世子吩咐下的事,他甚少做不妥当,今日实在不知为何安王会临时与人换马,他疑心是否有人透知给安王消息。
“世子。”暮山担忧世子安危,顶着可能会受责罚的风险主动请罪。
辜行止靴尖一顿,侧首垂眸看向跪在身边的暮山。
暮山惭愧垂头:“请世子责罚,属下没办好。”
辜行止抬手让他起身:“人无完人,虽然此事没做好,但抓了几个探子,算是将功赎罪。”
世子向来宽宏大量,暮山深受感激:“多谢世子。”
辜行止抬步拾上阁楼,暮山起身跟在上。
而入了阁楼时,辜行止却意外没看见雪聆,屋内一群仆奴,依旧维持他离去时的姿势。
他立于门口,环视屋内四方角落,最后目光温柔地落在最近的侍女身上,温声问:“人呢?”
侍女垂头跪下,呈着托盘道:“回爷,姑娘圊厕去了。”
“可有人跟着?”辜行止问。
那侍女答道:“姑娘怜惜我等,在门口寻了楼中人去寻路。”
辜行止闻有人跟,拾槛而入。
作案上还有雪聆吃剩的糕点,许是因去得急,所以只咬了半口便放在盘中。
辜行止褪了靴,着罗袜,屈膝跪坐在柔软狐皮簟上,盯着眼前的糕点,平静地捻起那块没吃完的咬在齿间慢慢吃下。
屋内静谧,无一人开口。
直至辜行止吃完整块糕点,忽然问不远处的手托金项坠玉如意璎珞的侍女,“我与它谁好看?”
能入此间阁楼的侍女早得楼中管事吩咐,来者客人非富即贵,不可主动视来客,故而自她们入门伊始便未曾抬过头,不知今日侍奉之人是谁,生得何模样。
那呈璎珞的侍女受其吩咐,抬起眼往前面一觑,待看清贵人的容貌神色不禁露出几分痴色。
她从未见过生得如此清俊美艳的男子,乌发蓝玉簪,额间玉珠清润,面肤雪白无暇,便是身着竖领紧扣的素缎长袍,也难掩周身清贵。
侍女看入了痴,呆得忘记回答。
辜行止侧首复又问另一侍女:“我与它谁更美?”
另一侍女见他后亦是露出同样神色,但好歹能说出话:“郎君美。”
此回答似乎并不能令辜行止生悦,他重复问遍了屋内人,语气温柔如春水,面容却越问越冷。
暮山见此屋内痴了一地的人,面露出几分不安的忐忑。
他自幼跟在世子身边,知世子年幼时有一癖好,明知自己皮相生得好,总喜看那些人痴他皮相,为此大打出手,那时满地残肢乃常态。
不过那时的世子年幼,不过才几岁,顽皮些倒也正常,随着年岁增长世子早已不再玩此种稚气的游嬉,今日却频频问了这般多人。
待最后一侍女答完同样的话,辜行止眉心蹙紧,想不出既然他比这些生得好,雪聆为何见它们便露欣喜,而见他从未露出这种神情。
有些经不得细想。
他想一,便得二,似乎自寻到雪聆,便近乎从未在她的眼中看见过迷恋。
可当他扫视屋内这些面露痴色之人,她们与雪聆不同,又与雪聆似乎没什么不同。
曾在那破旧屋舍里,雪聆分明痴他如迷,每日都需抱着他,闻他,与他行夫妻间的敦伦之事,为何现在从不主动?
他想得心有猫儿抓挠,入鬓长眉蹙紧,忍耐着想取下手套,等雪聆来捂住她的口鼻,让香入她的鼻腔,令她失智得只想要趴在他身上闻。
雪聆……
他难受得抓住桌案边沿,颊边浮起一团晕红,缓喘几息,无视屋内神色各异的人,转过脸盯着暮山:“她怎么还没回来?”
暮山一直跟在世子身边,哪晓得怎么还没回来。
被问后便问最初说雪聆去圊厕的那侍女:“姑娘可说何时归?去多久了?”
侍女垂头答:“姑娘去了莫约有半个时辰,奴不知她何时归来。”
半个时辰?
这怕是掉茅厕都够爬起来的了,更何况靖安楼哪有能使人掉坑的茅厕。
暮山心下一惊,转头看向世子,果然见世子方才那副深受情慾的浪样散尽,乌石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答话的侍女。
“原来有半个时辰了吗?”
雪聆蹲躲的地方算不得太隐蔽,当她好不容易在心中做足准备面对辜行止,欲起身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声音。
她倏地一下又蹲了回去,捂着嘴巴泪汪汪地想。
不行啊,辜行止是个杀人魔,出去留在他身边,她说不定连张有脸皮子的头都留不住。
雪聆急得不断用食指与拇指按着脸颊,越想越觉得渗人,好不容易压下的惧怕又升了起来。
还是不出去吧。
可她又心知,自己在此处蹲不了多久,辜行止又会很快找到她的。
怎么办啊,怎么办!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雪聆亲眼从山洞缝隙里看见人群中的辜行止。
这次也看见他是如何寻她的。
如此精细又堪称变态的寻人手法,她恐怕不出半炷香就会受不住自己出去的。
辜行止每个缝隙都会仔细攀开看,便是不能藏人,也还是会俯身去亲自看。
路边石灯孔看了,没有,不过膝盖高的清澈水渠、灌木口、墙上的裂缝、石柱、他都在亲自看。
辜行止屈指轻敲墙面,附耳而听,目光不错地落在不远处的假山洞口,靠在墙上的脸映在蒙蒙夏阳下,森森凝着洞口的凤眸黑得浓稠。
而在里面的雪聆似乎与他对视上了,后背油然升起一股钻心口的寒凉。
辜行止发现她了,他看见了。
随着辜行止一点点靠近,雪聆急得扣紧辫上铜铃,害怕得往后面退。
不行,她现在还不敢出去。
救命。
谁来救救她。
正当雪聆生出绝望时,从身后忽然探来一双手,握住她的肩膀,捂住口鼻往后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