辜行止不是正常人, 他骨子里就是变态。
雪聆被翻来覆去的弄得扯着嗓子哭了出来。
听见她的哭声,还在余韵中尚未回神的青年像哄孩子般拍着她的肩,说的却是:“雪聆哭得真好看。”
真……真的吗?
雪聆抽搭搭地抬起打湿的睫毛, 懵懂地看着他。
夸她好看的人实在太少了, 在倴城那些人说她不好看, 长得阴郁寡淡,可来的这里, 辜行止总是说她好看,雪聆有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丑, 还是真的如辜行止所言生得很漂亮。
雪聆在他脸上看不出丝毫作伪神情, 他真这样以为,她也就信了。
不过他的夸赞是有代价的。
辜行止一整日都在房中,临近傍晚时才有人来唤。
他歪头倒在她的肩上, 牵着她的手搭在耳上不愿去听。
雪聆却如获救般顺势一推, 哑着嗓对外面喊:“马上……就唔唔唔唔!”
她的嘴被及时捂住,辜行止从她肩上抬起头, 对外道:“带去客厅。”
外面的人退下。
雪聆拉开他的手, 如释重负地喘道:“快起来,有人等你呢。”
“嗯……”他垂眼没动。
雪聆催促:“快啊。”
他听话地加快了速度。
“不……不是。”雪聆急忙抓住挂在床幔上的红线, 摇得铜铃声作响:“是快去见你的客人啊, 不是让你加快速度啊。”
“嗯?”他扬起迷茫的眼, 慢条斯理地往外退, 温声道歉:“是我错会了。”
雪聆忙点头, 等他走。
辜行止披上衣裳抱着她去了屏内洗了一番,再出来将榻上的一应弄脏的都换了。
他放雪聆在榻上,探了探她的额头,然后笑道:“果真如大夫所言, 雪聆多出汗就不烫了。”
雪聆懒得回他,太累了。
可当她藏在被褥里敞开一条缝,偷偷看辜行止戴鞓带、戴玉冠时又被他从榻上拉起来。
“我累了,好累啊。”雪聆抓住床沿不想被他又拉出去,阴郁的小脸上写满了‘不行了’。
他放开她,无奈问:“不想出去吗?”
出去!?
他现在还敢让她出去!
雪聆眼眸一亮,不用他拉自己便兀自从榻上起身:“去,我想要出去的。”
她以为历经之前的事,他不会再让她出府了呢,原来是她误会他了。
霎时,雪聆对他的诸多怨怕因此消散,满心欢喜地起身穿裙子,等着出府。
辜行止靠在一旁看着她急忙穿上裙子,头发随意挽成髻后就站在面前高兴问他:“我好了,我们是去哪呢?”
他掠过她明亮的眼眸,牵起她的手,唇边勾弧矜持:“来了便知。”
雪聆以为辜行止是想通了,是要带她出门。
当她满怀欣喜地跟着他出了院门,来到大厅,才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辜行止不是要带她出府,也不是去什么地方,而是带着她从院中出来走到大厅,亲自送一个人给她。
一个已经在她记忆中,淡得面目全非的人。
秦素娥有着一张普通得丢进人群都找出无数张相似的脸,年轻时稍加打扮还有几分普通的秀,现在上了年纪,脸颊开始因为长久吃不好而微微下陷,背也因为常年劳作而被压得有些弯,拘谨地站在大厅里看起来就是体态瘦弱又脸寡的普通老实农妇。
前不久她还带儿子在地里挖红薯,回家却发现家中围了一群穿着富贵的人,还有的腰间佩刀。
她吓得不行,以为是大儿子在外面惹了事,刚想要问他们,为首的人便问她以前是否有个女儿叫雪聆。
秦素娥有十几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陌生得下意识摇头。
但在摇头时她就想起来,当年她是有个女儿名为雪聆,可即便是想起来了,她也不敢急着承认,以为是雪聆在外面惹了什么事,现在别人找上她。
秦素娥连连否认。
可为首那人笑得和蔼可亲,要她再想想,还说现在她的女儿雪聆去了京城,跟在马上就要北定侯位的辜世子身边,世子怜悯她年幼无亲,现在生病了口里总念叨阿娘,所以现在要为她寻亲。
您再仔细想想,可有个女儿名唤饶雪聆,辜世子很喜欢她。
这句话宛如滔天富贵一下子砸落在秦素娥的头上,她眼冒金星好一阵子才扶着墙站直了身,虚着嗓子问:“是倴城北斗村的饶雪聆吗?”
那人含笑点头。
秦素娥得了肯定后嘴角笑得合不拢,也跟着点头:“想起来了,这些年忙,很多年没回去,但那的确是我女子,她就是我亲生的女子,我记得她小时候可乖了,那么小,那么高点儿就会帮她阿爹上山捡猎物,还会帮我去田里打谷子,我女子她从小就特别乖的。”
那人听她说着,没接什么话,等她说完后恭敬地请她收拾行李进京去。
秦素娥本想等大儿回来,可这些人说雪聆想她得紧,只好简单收起行囊,背着小儿随这些人走。
如此秦素娥坐上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坐过的马车,进了想都不敢想的繁荣京城,现在还站在富贵可碰的大厅中。
这座府邸高大,周围林秀水美,下人是天上的神仙童子,个个身上穿着华贵的好料子,路过身边她不用深闻就能闻见淡淡的香气。
现在秦素娥站的大厅中那顶梁木桩更是雕刻精美,比她在山中见过的花都逼真,端在桌上的吃食是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吃了。
秦素娥何时见过这种,一双眼珠看不过来,手也不敢去碰大厅里面的东西,满怀期待地等着雪聆。
而当雪聆站在大厅门口,要跨进门槛时不经意抬眼看见里面的人,猛然收回脚往后连退。
辜行止揽住她清瘦的肩膀,侧首垂眸问:“怎么了?”
“我……”雪聆张了张嘴巴又闭上屏住呼吸,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大厅里的女人,心跳在胸腔疯狂跳动,震得她想吐。
拘谨老实的女人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短褐,膝盖和肩上补着不同颜色的补丁,鬓边泛的白发昭告她已经不再年轻。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一眼认出里面的人是谁。
她慌乱地转头抓住辜行止的手,摇头小声装不舒服:“我又困了,想回院子睡觉,我们还是回去吧。”
她不想进去了,现在只想要回去,情愿回去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她甚至也不等辜行止回答,扭头便要走。
辜行止倒也没阻拦她,掠了眼大厅里的妇人,跟在雪聆身边。
只是雪聆还没走几步,身后响起了熟悉的称呼。
“小铃铛。”
雪聆往前的脚步骤然停住,抬起的脚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完全僵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却轻笑了,说:“原来你叫小铃铛。”
雪聆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秦素娥看着她的背影,赶忙出口唤住她:“小铃铛,是我,是阿娘回来了。”
秦素娥生怕她认不出自己,忙不迭走过去。
可还没靠近,雪聆就吓得转头盯着靠近的秦素娥,惶恐地不断往后退,拒绝她靠近:“你别过来,我不认识你。”
“是阿娘啊,小铃铛?”秦素娥慌了,又朝她走去。
雪聆贴在辜行止怀中死死盯着她,矢口否认:“不是,我不认识你,我阿娘在十几年前便死了,整个村里的人都知道的。”
她阿娘在十五年前便已经随着阿爹一起走了,她早就没有阿娘了。
秦素娥十几年没见女儿,其实也不大认得出来眼前的人,但血脉亲情让她觉得不可能会认错。
以为女儿真认不出来,秦素娥急忙上前:“我是你阿娘啊,小铃铛你忘记了吗?阿娘走之前说过会回来找你,你再仔细看看阿娘,你走的那会还小,追在田坎上,身边还跟着条白色还是灰色的狗……”
她说着,脚下一个踉跄,不小心踩歪了台阶,‘哎哟’一声从上面掉了下来。
雪聆听见惊呼,下意识转身朝她跑去扶她,“没事吧,可摔到哪了?”
秦素娥抓住她的手,抬起泛红的眼眶,嗫嚅干唇:“小铃铛啊,你终于肯认阿娘了。”
雪聆唇抿得泛白,吐不出一个字。
秦素娥却欢喜向她承诺:“小铃铛,这次阿娘回来不会再走了。”
雪聆看着她没说话。
而站在身后的男人盯着她被人抓住的手,薄唇微平。
一场突如其来的认亲,以妇人痛哭流涕地晕过去才结束。
秦素娥被人扶下去,雪聆失魂落魄回到院中,无力趴在下榻上失神。
辜行止在她身边细吻她的手,不错目盯着她发呆的脸,“小铃铛怎么不高兴?不是想娘吗?”
雪聆抽出手,没有否认:“我是想娘。”
辜行止一顿,缓缓抬头。
雪聆没看他,空着眼小声说:“但那是很久之前的娘。”
他捏着她的手问:“为何想以前的她?”
雪聆说:“因为她那时候对我很好,阿爹他是黑脸,看起来很凶,但她不凶,从不打我,尽管我家穷,但每年都会给我做新衣裳,你不知道十岁之前,我是北斗村最干净的小孩。”
“你知道的,我生得不好,但她就会摸着我的脸说‘小铃铛明明好看啊’。”
“她还会在我生病时担忧得哭出来。”
“还有……”
雪聆努力在脑海深处挖出秦素娥的好,其实过得太久了,说的这些连自己都记不得到底是不是真的。
但她越说越多,无法控制,急于向他表明,曾经她有人爱的,曾经她拥有很多很多,足够她如今还念念不忘。
辜行止摸着她讲话时颤抖的唇瓣不言。
辜行止前脚刚离开,后脚在偏房休息的秦素娥就来了。
雪聆像个孩子坐在椅子上蜷缩着双腿,下巴抵在膝上,看着她一进院便开始哭的脸。
妇人不美,干了一辈子农活,不仅手粗粝,脸也粗粝,一看就知是在太阳底下,在田埂、山上干活的普通农妇,不太精明,又钝又老实。
尽管如此,雪聆还是看出自己有和她相似的地方。
秦素娥坐在她的身边,捧着她的脸悸哭:“小铃铛这些年一人过得可还好,瞧着都瘦了,我这些年一直想着你,念着你,今日总算是梦想成真了,见到小铃铛了。”
小铃铛是阿爹给她取的,本来是要给她起个好养活的贱名,什么狗子,狗蛋,但秦素娥那会不愿意女儿叫这种名字,她又年轻,喜欢点风花雪月,想了很久给她起名雪聆,阿爹就叫她小铃铛。
雪聆任着秦素娥攀着她的脸庞,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抚在脸上的双手沉年皲裂的老茧割人,刮得她这段时间用香雪膏养嫰的脸颊很痛,她还是一声不吭。
秦素娥不知道她痛,双手摸了摸她的脸仔仔细细地打量,又去摸着她的双手:“长大了,真的长大了,我走的时候你才到我腰那,黄黄瘦瘦的,现在脸儿又细又嫩,是个漂亮小姑娘。”
“这些年,我是梦里也想,醒来也念,就是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了,看来我女子是有福的人,住的都是大房子呢。”
秦素娥不停地说想念她,雪聆没有应一句,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
其实说不认识秦素娥是假的,她很多年没见过秦素娥了,至今做梦都还在想。
想她为何走的时候没带走她,有时候也会想,她或许是在外面一个人都过得艰难,所以才一直没有回来带走她,不带她走是为了不让她也跟着受苦,有时候想着想着原谅了她,有时候想得又恨。
可这些恨在她察觉抚在脸颊上的手粗糙得硌人后眼眶渐渐泛红。
这些年秦素娥似乎过得也不好,以前阿爹在时几乎不会让她做重活,有时候还会在卖完兽皮和肉后从城里买回来润手的香膏,所以她的手和那些农妇不同,现在却全是深沟壑。
过了很久,雪聆问她:“这些年过得不好吗?”
秦素娥脸僵了下,下意识抽回手藏在袖笼中:“嗐呀,没什么过得不好,也还是那样,就是有时候会想起你阿爹。”
她神情恍惚不作伪,这些年她是挺想雪聆她爹的。
可惜了,命短,去得太早了,但凡晚点,她不那么年轻就守寡,现在雪聆也该在她膝下长大的。
秦素娥问:“改天我们去见见你爹,给他烧点纸,我也很多年没见他,想告诉他,你现在是个大姑娘,过得很好。”
雪聆听她提及阿爹,垂下眸子没讲话。
秦素娥见她兴致不高,改了话又握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小铃铛这些年一个人过得可还好?”
雪聆想摇头,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在秦素娥刚走的那几年,她还小,没有劳作之力,被婶娘用米汤喂活后留在她家,饶钟老是欺负她,她忍了几年,狠狠揍了饶钟两次就离开了婶娘家,从那以后她每日都会在村子里挨家挨户要一点吃的。
别人怜悯,愿意给,她就能吃饱,不给她就饿,一日一餐,有时候几日一餐都是常有的事,所以她生得瘦弱。
后来大了些,她学了点本事才开始好过点,但还是穷,等到了能成亲的年纪,她迫切想要嫁人有家,婶娘带她去相亲,结果遇上个算命的说她命凶煞,她连嫁都嫁不出去,身上还背着无数债务,只能靠着没日没夜做黑工还了那些人的债。
等她好不容存了点钱财还了钱,前几年倴城水灾后瘟疫,她得了病,钱花完了没钱治病,被人丢进乱葬岗,差点就被烧了,全凭她自己爬出来强撑过去的。
撑过去后身无分文,阿爹的坟又被水冲了,她不舍得让阿爹没地方住,就又找婶娘借钱请人去找阿爹的尸骨,重新修缮了坟墓,小时候欠下的人情刚还完,又欠了钱。
所以她这些年过得一点也不好,不仅二十五了没嫁人,还一贫如洗,只勉强还完欠下的钱债。
但凡秦素娥在,她有个娘亲,就不会过得这么可怜。
可这些埋怨的话在雪聆的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最后泄气地小声回她:“我挺好的,你呢?没再嫁吗?”
秦素娥轻叹:“嫁了。”
雪聆手指收紧,再听见她后面一句‘男人早死了’又放开了。
秦素娥扯着捉襟见肘、打满补丁的短褐,感叹道:“当年我原本是打算先去富庶点的地方,找个人嫁过去,等安顿好了再接你过去的,谁曾想人是找到了,结果嫁得太远了,我身上也没有钱,想着多赚点钱再回来接你,不知不觉就过了这么多年。”
“幸好我女子有出息,嫁给了世子。”
雪聆摇头:“我没嫁给他。”
秦素娥笑了笑:“也差不多了,你都住进来了,我在路上问了,辜世子他还没娶亲,连妾也没有,在主母没进家门前就跟在他身边,以后再抓紧机会生个孩子,抬妾是迟早的事。”
雪聆不想与她说这件事。
秦素娥见她兴趣不大,又聊了些旁的。
因着秦素娥对她有愧,主动讲了这些年她过的日子,然后再关心她,有的雪聆愿意回答,有的不太爱开口,多数时都是秦素娥在讲话。
秦素娥还提及了那年倴城的疫病。
她感慨:“等我知道时,倴城的疫病已经过去了,我当时念着你,可人又回不来,托人送了好多东西回来呢。”
雪聆不知道此事,摇头道:“我没收到过。”
那时候城门紧锁,哪有人送得进来东西。
秦素娥露出惋惜:“那可能是送东西的人也病死了,我后来的确没有再见过他。”
“嗯,可能是,当时死了好多人。”雪聆低头,眼皮轻搁在膝上。
秦素娥又问:“对了,不知道大哥家这些年过得如何了,改日我有空回倴城带些东西,感谢他们这些年对你的照顾。”
“不知道。”雪聆闷在腿间的声音传来。
秦素娥一怔,“你怎么不知道?”
雪聆抬起头盯着她,轻声说:“辜行止不让走,所以我不知道她们怎么了。”
秦素娥听得眉心一跳,下意识往门口看去,确定无人后才捂住她的嘴,悄声道:“这话可不能在这里说。”
雪聆闭上嘴,恹恹地垂下眼。
秦素娥还在因她说的话后背发凉,但见女儿蔫得毫无力气,忍不住轻叹一声。
她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地拥着雪聆,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哄着:“小铃铛别伤心,以后阿娘陪着你,那世子……我们以后谨慎些,他们这些有权有势的人,便是杀了我们,我们也无处申冤呢,谁叫我们什么也没有。”
雪聆十几岁那场瘟疫便明白了这个道理,她是想要活,想要过好日子,可待在辜行止身边始终有种头上悬挂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剑,让她夜不能寐。
她看秦素娥也没表面那样向往富贵,张了张嘴。
可话还没吐出口,她便看见门口虚掩的门后,风卷起的衣袂。
婆娑的树荫遮住了影子,若非那一角被风卷起的衣袂,谁也不会发现门后一直站着一个人。
有人在门口窥视她,偷听她和秦素娥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