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场景着实吓得年纪还小的他不轻。
后来他才知道, 这原来便是北定侯的独子,辜行止。
辜行止自出生起便自带异香,所以身上佩了遮香的玉佩, 寻常不爱与人接触, 还以为他现在能和女人抱在一起, 已经改了这坏脾性。
安王心叹,放下了手:“罢了, 罢了,晓得你碰不得。”
辜行止揖礼:“多谢王爷体谅。”
末了, 又道:“此前因忙于府中事, 不知王爷来了。”
“是我来得匆忙,没提前让人通知你,不碍事。”安王掠过此话, 爽朗一笑, 用脚步丈量地板问:“对了,慵觉得这府邸住得可还好?”
辜行止道:“甚好, 与晋阳相差不大。”
安王笑:“可不是, 这宅院可是当年一位晋阳官员辞世后留下的,我瞧着和晋阳风情格外相似, 我原是在想留在自己手中的, 但得知你要入京, 怕你不大适应京城, 便提前让人想办法荐给陛下, 没想到他果然赐给了你。”
“你现在住得习惯,我也就放心了。”安王诚心诚意地看着他。
辜行止笑了笑:“确实和晋阳府邸相似,王爷上座,不知王爷所来是为何事?”
安王折身阔坐在太师椅上, 手转扇,玩笑道:“怎么,无事不能来见旧友吗?”
辜行止神情不变,“自是可以。”
安王也不为难他,如实道:“行了,我的确是有事,就是来问问你怎么没入宫?我可在宫中等你许久了。”
辜行止坐下,答得随意:“病没好,所以去道观小住了几日,且陛下尚未传召。”
旁人不知,安王可不见得不知他是真病了,还是假病。
要说辜行止都入京有段时间了,一离开晋阳便水土不服,病得只能临时留在一座小城里养病,都不过是借口罢了,既让小皇帝不好千里迢迢传召人入京,又假借装病掩盖失踪数月,谁知是去了何处。
安王如是想着,打哈道:“不知慵如今可好些了?我认识一仙道,他炼制的仙丸极好,有空我带你引荐一番。”
辜行止莞尔:“多谢王爷,不必了。”
安王‘啧’了声,手中扇子又转了一圈,不经意问起事:“说起来,我还不知道老侯爷是怎么去世的?我记得前几年他不都还好好的吗?与姑母琴瑟和鸣,形影不离,这一过世实在太突然,姑母许是伤心欲绝。”
岳阳长公主与先帝感情甚笃,后来北定侯求娶,长公主千里迢迢嫁去晋阳,好几年才生出辜行止这一独子,当初他在晋阳时也是亲眼所见,长公主和北定侯两人恩爱得离开片会都不行,好端端怎么忽然死了?
安王心中存疑,可他又在辜行止的脸上看不出异样,他向来情绪寡淡。
辜行止眉宇清冷,不似是刚丧父,腔调含了几分悲悯:“母亲是很伤心,故此次只我一人前来。”
安王‘呀’了下,用折扇连连敲自己的额头:“瞧,我这都在说什么话,姑母伤心,我便是晓得了也做不了什么,反而在此刻提起来平白让慵也跟着难过,不该,实在不该。”
说罢,丧着脸摆手:“罢了,罢了,你我兄弟二人不议此事,也请慵节哀,已逝之人不可追溯,往前看罢。”
辜行止神情平淡地颔首,点漆的眸中不见半分伤情。
安王又道:“听人说慵在入京的路上也因水土不服病了一月多,北定侯的尸体放腐,不得已烧了,这事我今儿去太后那儿请安,正听她说起此事呢,你这事做得似乎不太妥帖,估计暂且难回晋阳了。”
辜行止执杯浅呷:“慵暂无回晋阳之心。”
此话一出,安王讶然:“你不想回去?”
北定晋阳土地肥沃,而新帝年幼,太后外戚与阉党把持朝政,眼下这些人正愁着如何收回晋阳,这种关头北定侯忽然疾病而亡,他们自然而然打起了晋阳的主意。
表面借旨意传召辜行止入京城,说是受封,实则是想要收回晋阳。
安王没想到辜行止原本就没想回去,这令他费解。
安王急道:“慵不回晋阳,难道甘愿如我一般,在京城中受限?”
辜行止搁下茶杯,唇边扬起浅笑:“王爷如今不好吗?”
安王脸上表情戛然而止,露出几分挣扎的为难。
辜行止静看着他。
安王见瞒不住,苦笑长叹:“你知道的,我自幼不受先皇的宠,如今先帝一逝,太后一党几乎拔去了其余几位皇兄的势力,将我囚在京城中做给天下看,这种日子倒不如、不如…”
他咬牙切齿:“不如当年在他国做质子来得快活。”
辜行止待他说完,不紧不慢地提醒:“王爷,慎言。”
安王霎如蔫耷的茄子趴在案上:“慵不必担心,我寻常不与外人道,也就只有你,我才敢说这番话。”
辜行止思虑几息,问道:“王爷可是想出京?”
安王抬眸:“能吗?”
“能。”辜行止莞尔,“慵此次来,是来助王爷一臂之力的。”
安王闻言眼眸一亮,丧气一扫而空,折扇啪嗒落在掌心一锤定音:“有慵协助我,必定如虎添翼。”
安王盼望他来,是想要他帮自己,今日做出这番亲密举动就是为了拉拢他,倒是没想到他竟然主动提及。
看来当年在晋阳那段时日没有白费心机。
安王心满意足:“慵真乃吾之仁兄。”
辜行止徐徐问起京中形势。
安王将新帝、太子、阉党与外戚,保皇党等多方势力说与他。
他说的这些,辜行止大多知情。
安王说得极为尽兴,末了,又似想起什么似道:“对了,有件事我需提醒你一句。”
辜行止看向他。
安王道:“太后似乎要拉拢你,欲为将她一个郡主送你面前来。”
辜行止敛思道:“现在旧病未愈,恐怕觐见不得太后。”
安王闻言乐了。
他就说,辜行止怎么装病,原来早算到这了,小皇帝不想他被太后拉拢去,迟迟不召见辜行止,太后也不能越过小皇帝去召见手握兵权的臣子,这事就这样耽搁了,接下来就看是谁忍不住先越界。
安王道:“行,慵一向有想法,我也就不担心了,对了,不知你这些年可有心悦之人,若是有,以你脾性,必定做不来三心二意的事,所以这件事我得告知你一下,若你担心她受到牵连,可将人放在我这,我替你照拂一二,免你分心。”
这番话他自认无错,他爱美色,府中妻妾无数,多一个女子入府不会有人察觉,可当他说完,却见青年头微倾,浅笑如覆面具下。
“王爷误会了,并无。”
安王今日来时可是亲眼所见,但闻他否认,一顿后笑转话题:“你也不小了,罢,来不说这些。”
一番话下来,天色已然不早。
安王本欲再与他多说些,奈何再留下去宫中要传膳了,他得赶回宫去与太后新帝等人一道用膳,遂起身请辞。
“今日便暂议在此,改日我再与慵畅谈。”安王意犹未尽。
辜行止未挽留他,命暮山送他出府。
安王摆手笑道:“不必了,我记得来路,不必让人送。”
见安王坚持,辜行止便未让暮山送。
安王离开书房,暮山跪地禀告今日安王过来之事。
“安王送来的那几名美貌侍女,属下一直安排在厢房中,唯独今日安王来时恰好是主子与饶娘子在亭湖……赏景。”暮山道得委婉。
“属下猜想,不止那几名侍女是探子,府中还有别的。”
辜行止平静地倚在窗边,缓缓开口:“寻个隐蔽的地方,都处理了。”
“是。”暮山领命出门。
书房中余下青年斜斜倚趴窗沿,手指扯着鲜嫩的花瓣,安王今日那番话反复在他脑中浮起。
安王想要雪聆,想要将雪聆从他手中夺走。
花瓣蹂躏在指尖,玫红汁液晕染透薄指甲,他从手臂上抬起美貌的脸庞,冷冷盯着安王离开的方向。
安王带着人独自往府外走。
当路过来时的那风亭,忽然打踅朝之前那风亭走去。
果然看见风亭那边有位在风亭收拾盘子的女子。
安王一笑,遂侧首吩咐身边的人:“去将人请来本王瞧瞧。”
雪聆没回去。
刚才风亭中的那些瓜果没有吃完,她回去后思来想去辗转都在想反正辜行止迟迟没回来,不知道去哪儿了,东西丢在哪平白招蚊子。
好不容易被准许出来一次,雪聆就跑过来拿。
雪聆正打算抱回去吃,没想到走在半路上被人一下压在地上,脖上还横了一把剑。
“好啊,你个偷吃的贼,胆子倒是大。”
雪聆整个人都懵了,斜眼一看,面前站着的是位穿着华贵的年轻公子,身边还有两位抱剑的侍卫,高头大马旁站在长廊上,通身贵气。
雪聆先看见的是他头上金灿灿的发冠,旋即再是他脖子上挂着的金镶玉,然后再是一身金丝线镶边的锦缎袍。
好有钱!
雪聆只觉得是一堆金元宝站在不远处,他那张脑门上刻的全是有钱二字,让人完全看不清脸。
待雪聆品出他那句“偷吃贼”,魂都几欲飞出来了,赶忙解释:“不是,没偷吃,是吃剩下的,不信你看。”
安王低头一看,不是看她递来的盘子,而是再看此人容貌如此普通不起眼,和心中想得相差甚远,眉头一皱,不再说话。
雪聆没想到只是吃点东西就被抓,刚想要挣扎又听见侍卫说:“安王殿下还没开口让你起,胆敢乱动,跪好。”
安王!
这个贵称她听说过,那是比荣藏王更加贵的王爷,先皇的亲儿子,当今天子的兄长,是她碰一下就会有被砍头风险的顶尖贵人。
这种人怎么会教她遇上了?
雪聆不敢再怠慢,赶紧俯着身子:“拜见安王殿下。”
安王命人抬起雪聆的脸。
雪聆抬起头看着安王打量自己。
安王看清楚她的脸,眉头蹙了下:“你是府上婢女?”
雪聆回道:“回王爷,是。”
原来是个侍女,他还以为是辜行止抱的女人。
他认识辜行止多年,知道此人表面温良和善,实际和他一样身边无丑人,又眼高过顶,再美貌的女子都瞧不上,眼前这其貌不扬的婢女,想必不是。
安王看清她的脸,连眼神都懒得投落,接过旁边随从递来的锦缎帕,不紧不慢地擦拭碰过雪聆的手,随手将手中帕子弃在雪聆的头上。
雪聆埋着头,视线被遮住后她露出歹毒的表情。
可恶的有钱人,可恶的人上人,要是落在她手里,她一定要狠狠饿他几天几夜。
安王瞥她被遮住头,垂下的发尾是枯黄的,半点没有其他女子那般乌黑,眉头又是一蹙。
他好颜色,喜欢瞧貌好的,身边之人无论男女皆瞧着可人,实在看不惯这样的。
安王用脚拨了下,漫不经心问道:“见你方在亭中收拾残局,可知道之前你主子在这个亭子里,抱的美人叫什么?”
雪聆垂着眼还在想恶毒的画面,语气冷硬:“回王爷,我不知道。”
刚说完,雪聆脖子上架着剑往下压:“王爷面前岂能称‘我’。”
雪聆眉心一跳,从快乐的幻想中回神,才发觉自己不小心在王爷面前说了这种话。
她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农女,虽然以前给有钱人当那几天婢女,但那是很多年之前,不知道在王爷面前该用何称呼,循着本能忙不迭改口:“小的不知道。”
安王听后一怔,又笑了。
身边的侍卫也笑起来,雪聆孤零零地跪在地上,不知他们在笑什么。
她很少觉得难堪,今日是真的恨了。
“罢了,你也只是个婢女。”安王漫不经心地淡声敲打:“你今日惊了本王,眼下本王大度,不追究你,但本王日后还会再过来,再出现本王的眼前脏眼,就丢你下水喂鱼。”
雪聆想也没想点着头,不再乱回话。
安王摇着扇子,用靴尖嫌弃地踢了踢雪聆。
雪聆骨碌地移到一旁去。
安王见她这番姿态又笑了。
雪聆听见他还笑,阴沉着脸儿暗呲牙,做完后又生怕被发现,赶紧俯拜好身子,只敢暗暗在心里讨厌。
等安王带着人离开,雪聆捡起地上的帕子,再丢在地上用力踩几脚。
笑,让你笑,笑得你爹娘在街边卖包子狗都不搭理,让你活该穷一辈子。
踩完帕子,雪聆忽然感到不知从那里吹来一阵风,她有点冷,但还是先找到没有摔坏的盘子。
雪聆看见还有几颗原本饱和漂亮的荔枝被那群人踩碎了,心疼得一并拾起抱在怀里。
惊遇安王,雪聆没了在外的闲心,兀自寻了处隐蔽的地方坐下揉膝盖。
揉着揉着,她叹出了气。
刚才好吓人,莫名顶撞上了王爷,若真被那王爷当成小偷抓起来,她这条小命恐怕都难保。
雪聆想着,难怪辜行止说外面有人贩子,很危险。
说的是安王这样的人吧,早和她说安王来了,她就避着点安王。
这里动不动就是王爷王孙,如果见到每个人都要像今日这样下跪磕头,她还不如回倴城呢,至少不用担心小命不保。
雪聆双手托腮,心中郁闷得难以言喻。
经历安王一事,她发觉自己似乎不太适合留在此处,原本她还想这里富贵有权,她也算是实现了不愁吃穿的心愿,现在想想这一跃太过富贵,她又无甚能支撑富贵的身份,还不如回去嫁给老鳏夫。
虽然她向往富贵,但又太有自知之明了,她没背景,没身份,长得又不出色,在这里只会一直像今日这般低头跪着,被人用脚拨来拨去,毫无尊严。
可辜行止什么时候放她走啊,她待在这里迟早还会遇上安王,这次安王不治罪她,下次呢?
雪聆捂着发冷的脖子,又动起离开的心。
如果辜行止能给她些钱财,再打发她走,她也不是不愿的。
雪聆默默在心里默念,希望他给得够多。
不过心中想爽了是一回事,事实又是另外一回事,想到刚才卑微的磕头,又想到现在很奇怪的辜行止,雪聆不想回去了,心里面的那点高兴散没了,开始琢磨怎么把那些辜行止给她的珠宝弄出去。
她一点也不想回去,所以抱着碟子坐在无人的角落里。
一直到夕阳洒下。
雪聆听见一阵阵告饶声,醒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石上,睡到了现在。
担心辜行止回来找不到她,雪聆赶紧爬起来,双手刚攀开草丛,抬眼却看见前方有几人被困在树上经受鞭打。
刚醒来看见眼下情形,雪聆吓得捂着嘴又缩了回去。
这是在做什么?雪聆透过缝隙往外瞧。
为首之人乃暮山,手中的鞭子有倒刺荆条,每一鞭都打得人皮开肉绽,鞭上的血飞溅在他的脸上,看不出平日里的和善。
雪聆还听见鞭打中,时不时传来暮山的问话。
那些人痛苦挣扎,说不出完整的话。
躲在暗处的雪聆这才知道,原来那些人是因为害过辜行止,所以才被挂在这里遭受鞭打。
正当她犹豫要不要出去,便看见暮山吩咐身边的人剥美人皮。
剥美人皮是什么意思?
雪聆知道富贵人总喜欢雅称,倴城知县的独女莫婤称月季就有好几种。
她以为剥美人皮,是与抓破美人脸同样的雅称,没曾想看见一整张人皮完整脱落在地上,卷成芙蓉花。
雪聆捂着嘴巴,害怕地咽着喉咙,哆嗦身子一点点蜷缩着后退。
等出去后,她朝反方向钻出去,怀中抱着玉碟子疯狂跑,生怕停下来就会想到刚才可怕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