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笑笑带着阿泽回到东宫, 庞适立刻就找上门来了:“鲁彪找你下战书了?”
黎笑笑惊了:“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才刚回来!”
庞适皱眉:“宫里已经传遍了,你有没有跟他约定好什么时候比试?”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得先回来问问你什么情况,为什么我刚刚来就有人来下战书?”
庞适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清楚, 此事须得等太子殿下回来再一同商议了,你才刚到东宫, 而且还是个特聘的女护卫, 但当差的第一天就被禁军下战书,怎么看都不简单。”像是被针对了。
黎笑笑眉一拧, 捏了捏拳头:“不简单的事,打到它简单为止!”
庞适神色复杂, 看着她没有说话,说实在的真的打起来的话他不怕她输, 就怕身不由己,她不能赢。
黎笑笑忽然又想起鲁彪的话:“他说什么死伤勿论, 以前禁军比试的规矩也是这样的吗?”
庞适沉吟道:“禁军里有些人会使杀伤力比较大的武器,就如鲁彪, 他的兵器是流星锤,有暗器之王的称号, 被打中一次, 非死即伤,所以上了擂台谁也无法保证能全须全尾地下来,也不能保证被打中后能救回来, 因此都会签下生死状, 死伤勿论, 下了台也不得寻仇。”
原来如此,黎笑笑恍然大悟。
庞适严肃道:“流星锤是远攻的武器,要打败鲁彪, 你必须得近身,偏偏此人身手极好,近身功夫也不差,我曾两次与他交手,也不过是险胜而已,我知道你力气大,出其不备之下是能取巧获胜的,但对方肯定是有备而来,如果用武艺招式跟你周旋,你只怕会落于下风。”
庞适以前就说过她的打斗无章法,前些年与她对阵她也不过是胜在力压千钧,但鲁彪若是清楚了她的底细不让她近身,她又如何能取得胜利?
黎笑笑眉心微动,想起另一个问题:“鲁彪说他只是二等护卫,如果我打赢了他,还需要再对阵一个一等护卫,这人会是谁?”
庞适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太子匆匆回来了,一回来就把黎笑笑和庞适传了进去,脸色阴沉:“陛下今日下旨,封六皇子李承曜为信王,赐永宁街王府一座,还给他和兵部侍郎王永钦的幼女王六娘赐婚了,婚期定在七月二十八。李承曜,终于被放出来了。”
即使是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李承曜被释放的那一瞬,太子的心还是变得冰冰凉。
建安帝给他选的封号是“信”,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信任他、相信他、鼓励支持他的意思吗?这岂不是在纵容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让他更加有恃无恐吗?
太子像一只愤怒的困兽,他不知道为何父皇会突然变成这副模样,摆明了要扶持李承曜跟他斗的模样。在他摔伤的那段时间,明明父子二人的关系已经缓和了,父皇有了隐退之意,几次三番有意要给自己监国,而内阁首辅杨时敏也给过他信号了,但自从见了王永钦一面后,一切都变了,建安帝对他更忌惮、更防备了,他前期的努力全毁了。
杨时敏这个老狐狸也察觉出来了,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谨慎的样子,再也不肯多说一句话,太子曾想调查王永钦到底给建安帝进了什么谗言,但却什么痕迹都没有查出来。
若是建安帝对王永钦的话进行查证,他必定能打听到消息,但什么都没有,也就是说王永钦说的话,建安帝直接选择了相信。
这让太子尤其难受,既然父皇对他有心结有意见,为何不查证?他甚至可以把他叫过去对质,他也能开口解释一二。
但他没有。
太子马上找来了顾贺年,向他问策,顾贺年一针见血地指出:“此时再去追究王永钦进了什么谗言已经没必要了,因为陛下已经做出了选择,他选择了疏远你,亲近六皇子,这就是事实,请殿下不要本末倒置了,眼下应该想想怎么去破这个局。”
太子诚心道:“请先生教我。”
顾贺年在詹事府的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最终写下两个字:亮剑。
太子一怔:“请问先生,这二字作何解?”
顾贺年道:“陛下这是在同时饲养着你跟六皇子两只老虎,他想隔空看着你们两两相争,他稳坐背后,享受自己亲手制造出来的‘平衡’的局面,这样你无法一家独大,他也就不需要这般迫切地进行皇权的交接。”
他说得很不客气,直接揭穿建安帝的心思就是不想放权。
太子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贺年道:“按如今的局面,你与六皇子已成水火之势,不可调和,而陛下又大权在握,你能做的就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六皇子打倒,显示出你的实力来。”
太子皱眉:“可这样一来,父皇岂不是又偏向了他?”
顾贺年毫不客气道:“殿下以前一直韬光养晦,委曲求全,可到头来换来了什么?一样是陛下的猜忌、打压、不信任,微臣觉得殿下再这样下去也只能维持如今进退维谷的局面而已,殿下除了忍,除了熬,根本没办法改变现状。”
太子道:“先生的意思是,让孤放手一博?”跟六皇子拼个鱼死网破?
顾贺年道:“殿下如今虽不能说圣心已失,但也离之不远矣,此时选择亮剑,正好趁机摸清楚皇子背后的人是谁,只有把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性命攸关之时,他的底细才可能会露出来,否则他背后的势力就像是蛰伏在暗中的一条毒蛇,不时出来咬你一口,防不胜防。”
顾贺年看着太子,毫不留情地指出一个残酷的事实:“现在就看殿下怎么选择了,是孤注一掷放手一博,还是像现在这样步步为营委屈求全,全在殿下的一念之间。”
太子陷入剧烈的矛盾与挣扎之中,如果选择忍,他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六皇子在建安帝的扶持下耀武扬威,如果孤注一掷亮出自己的底牌,会不会引来建安帝更深的忌惮?
顾贺年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轻声道:“其实无论殿下怎么做,陛下心里对殿下有了猜忌,便会一直顾忌你,打压你,殿下何不换个思路,把六皇子打得再无还手之力,连陛下也不能救呢?”
顾山长一介书生,此时都流露出了杀伐果断的气势,让太子大为震惊。
良久,他终于下定决心:“好。”
回到东宫,他把庞适和黎笑笑找过来,刚想说接下来的计划,结果却意外听到庞适道:“不知殿下听说没有,黎笑笑今天刚进宫当差,禁军便下了战书,要与她一较高下,她已经接了。”
太子今天的心思都在建安帝放出李承曜,封他为王且给他赐婚之上,并未留意黎笑笑这边的事,闻言一怔:“禁军给黎笑笑下了战书?你怎么看?”
庞适道:“属下觉得,禁军那边像是早有准备,特地派了鲁彪给她下战书,而且按照约定,黎笑笑不仅要打败鲁彪,还要打败一个一等护卫,但这个护卫是谁,鲁彪没有说。”
太子想起顾先生刚刚提议的“亮剑”,眼里闪过一丝狠厉:“黎笑笑!你有信心吗?有信心把他们打趴下吗?无论对方派出来的是谁,都给我狠狠地打趴下。”
黎笑笑鲜少看见太子这副样子,看来是气得狠了:“有——的吧?”
被庞适那么一说,她也不是很确定了。
主要是,对方使流星锤这件事给她冲击还挺大的,说实话,她还没有见过使流星锤的人,更没跟这样的高手过过招。
太子斩钉截铁道:“你必须赢,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下这场比赛,东宫挨打得太久了,是时候反击了。”
他看向庞适:“庞适,比武的日子定了吗?”
庞适摇头:“还没有。”
太子道:“那就由我们这边来定,你这几天给我狠狠地训黎笑笑,务必让她在比武那天一鸣惊人!”
晚上回到家,孟观棋马上就把她拉进屋里问话:“都在传你要跟禁军比武,这是怎么回事?”
黎笑笑便把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孟观棋脸色大变:“流星锤?怎么会有人使这种武器?”
黎笑笑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孟观棋急得跳脚:“这可如何是好?你只是力气大,又如何是这些天天练武的高手的对手?你不应该轻易答应他的,你是女的,他是男的,什么抢占编制的事都是鬼扯,你都已经拿到他话里的漏洞了怎么还傻乎乎地跳进去?”
黎笑笑是女护卫,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抢禁军晋升的名额呀,只要她不应战,对方就得逞不了。
黎笑笑安慰他:“也没那么可怕了,太子吩咐了庞适这几天给我安排特训呢,等我多了解了解这种兵器的特性就好办了,你别急。”
他怎么能不急?他急得都吃不下饭又睡不着觉了。
他们才刚刚成亲,万一她被那浑身都是尖锐钉子的流星锤不小心砸一下,那还有命在吗?
这个鲁彪是什么人物?品性如何,他必须得打听清楚。
他马上就让赵坚出去打听,而鲁彪的消息也很容易打听,他出身鲁国公旁支,自幼喜欢玩流星锤,未入宫当差之前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子弟,后来是其母亲见其不成器,求了鲁国公,鲁国公才给他找了份禁军的差事,没想到他倒还挺有天赋的,进宫没几年就混到了二等,前途一片大好。
京城有名的纨绔?孟观棋心下微微一动,想起一人来。
他让阿生去找孟茂。
孟茂听说孟观棋找他,颇有些吃惊地出来见他了:“观棋找我何事?”
孟观棋便问他认不认识鲁彪,还把他给黎笑笑下战书这事说了,很是焦虑:“听说鲁彪使流星锤,笑笑只是力气大些,若让那锤子挨上一下,还有命在吗?五叔,你跟鲁彪熟吗?”
孟茂也很是吃惊:“鲁彪怎么会给侄儿媳妇下战书?他一个大男人也好意思对一个女娃子下手?”
孟观棋叹息道:“着了他的道了,但我们此前对此人一无所知,也不知他为何在笑笑当差第一天就下了战书……”
孟茂沉吟了一下:“鲁彪我认识,你且等等,我上门找他去问问什么情况。”
孟观棋真心给孟茂道谢:“多谢五叔了,笑笑没心没肺,全然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我实在焦虑得不行,不知如何是好,还请五叔在鲁彪面前多多美言几句,可千万别伤了我媳妇儿。”
孟茂笑道:“看不出来,你这小子还挺心疼你媳妇儿的,且回家等我消息吧,我这就上门去找他。”
孟茂第二天就亲自来黎府给孟观棋两口子回话了,神情不太好看:“你知道鲁彪为何会给侄媳妇下战书吗?”
连东宫那边都暂时没得到什么消息,两口子自然摇头。
孟茂道:“因为陛下要亲临现场观战,卢珂给他下了死令,必须全力以赴,我们虽有些交情在,但为了他的前程,他不可能在场上给侄媳妇放水的,还劝侄媳妇,若躲不开了就认输,他会尽量不打伤她的,只能做到这样了。”
孟观棋的脸刷的一下就变得惨白,看向黎笑笑的眼神已经快哭了。
孟茂道:“除了这个消息,鲁彪还说,侄媳妇就算赢了他,也还有一个一等护卫的关要过,但是这个一等护卫是什么人,连他都不知道,卢珂谁都没有告诉,但他觉得一定是个武艺特别高强的人,起码比他还要难对付。”
孟茂能帮他们打听到这么内幕的消息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孟观棋真诚向他道谢,忽然想起一事:“五叔,大伯家的月娘是不是在跟王侍郎家议亲?”
孟茂一怔:“对呀,你也知道了?”
两家人议得差不多了,应该快下小定了吧?
孟观棋想了想,决定投桃报李:“陛下前两日下旨给六皇子和王六娘赐婚这事你听说了吗?”
孟茂道:“这么大的事自然听说了,我还听说了信王府就设在永宁坊,就在我们泰清坊的隔壁。”
孟观棋沉吟道:“若是可以,五叔还是试着去劝一劝大伯,王府这门亲结不得。”
孟茂一惊:“这是为何?”
眼下王侍郎家可是香饽饽,出了个信王妃,满门荣耀,聂氏知道这个消息后还加紧了联系王夫人,想早日把孟月娘跟王二郎的亲事定下来。
孟观棋低声道:“信王有意争储,若孟家与王家结亲,便会被视为信王一脉,孟氏不是向来不会轻易涉党争的吗?五叔不妨以这个理由劝一劝祖父,让他出面阻止。”
他不好说太多,只能隐晦道:“若孟家跟信王扯上了关系,日后只怕会被连累,王家二郎实非良配,月娘年纪还小,门楣又高,不妨另寻亲事。”
孟茂大惊:“信王有意争储?这,这怎么可能?他与太子可是嫡亲的兄弟!”
见孟观棋不语,他又皱眉道:“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你可有证据?这门亲事是大哥大嫂看中了很久的,如果仅凭你一人之言而无实证,他们是不会信的。”
说不定还会觉得孟观棋是嫉妒孟月娘能找到一门好亲事,寻机发泄自己以前被轻视的不满呢!
孟观棋思忖良久,决定还是如实告知孟茂:“太子曾经连逝三子,还有东宫的不祥之说,全是信王所为。信王也因此被囚禁在宫中近一年,这两天才放出来的,皇室的说法是信王身体有恙在宫中养病,但内情我跟笑笑再清楚不过。王侍郎献上自己的女儿,是站在了信王那一边,若孟家也跟王家结亲,十有八九会为他所连累。”
孟茂吓得冷汗直冒道:“你没开玩笑吧?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孟观棋道:“这种大事我怎敢乱说!你道笑笑为何如此得太子殿下看重?只因东宫世子的命是她救的,所以太子才会相信她,非要她进宫保护世子安全不可。”
孟茂整个人都不好了。
孟观棋道:“我知道五叔在家里说不上话,可把这件事亲自告诉祖父,让他来做决定。”
孟茂木然地点点头,带着满腔的震惊连忙赶回家去了。
孟茂走后,孟观棋又恢复了一副忧郁小媳妇的模样,黎笑笑终于忍不住了:“其实流星锤也不是不可破解的,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孟观棋幽怨地看着她,气若游丝:“怎么破解,那玩意浑身都是钉子,一扎一个洞,要怎么破解?”
黎笑笑试图给他讲道理:“流星锤是远攻的兵器,我只要也用远攻的兵器对付它不就好了?他用流星锤,我用牛皮鞭,只要把它缠住了扯下来便能不攻自破。”
孟观棋虚弱道:“你是在哄我高兴的吧?你们比试的时间还能推到一年半载以后吗?从来没见你用过鞭子,你怎么能在几天之内就学会?”
黎笑笑尴尬地摸摸鼻子,其实她不但会用鞭子,而且还用得相当好。
之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是因为她也没什么机会在这里用鞭子。
但是没用过也有个坏处,她该怎么跟别人解释她用得很好很溜呢?
她已经借着庞适给她加练的机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学的样子,练个两三天后再来个“一鸣惊人”,便能以武学奇才的借口蒙混过关,让众人以为她是刚学的,只是天赋异禀,老天爷赏饭吃。
她还是很自信能在武力这一块吊打这些傲慢的男人的。
只可惜家里的小相公担惊受怕,总是怕她出师未捷身先死,让她既甜蜜又有负担。
但见他吃不下又睡不着,她想了想,从墙上取下从宫里带出来的皮鞭,这是庞适让她在东宫的武器库里挑的,很重手,也很适合她使用。
她拿上鞭子,又端了桌上的一盘核桃:“你跟我出来。”
孟观棋跟着她来到了院子外的空地上。
黎笑笑把盘子塞到他怀里:“你拿着核桃,往天上扔,我让你见识一下我新学的鞭法。”
还没鸡蛋大的核桃扔到空中,她难道是想拿鞭子抽中它吗?这怎么可能?
孟观棋半信半疑,犹豫着拿起一枚核桃扔了出去。
黎笑笑手里的长鞭一抖,仿佛蛟龙腾空飞起,嘶嘶的破空之声响起,蛟龙疾迅地张口就咬住了半空中正要跌落的核桃,用力一咬,“啪”的一声,核桃被咬成了几瓣,飞到了院子的各个角落。
孟观棋目瞪口呆,不信邪地又扔出一颗。
黎笑笑的长鞭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甩了过去,又是啪的一声,核桃粉碎。
一连打碎四颗核桃,分毫不差,孟观棋已经不能用惊叹来形容自己的心情了,他简直是膜拜,五体投地:“这就是你练了几天的结果?”
黎笑笑毫不脸红地点点头。
孟观棋叹为观止:“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竟不知原来世上真的有像你这样的习武奇才,才几天的时间就能把鞭子练得这么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练了十几年呢。”
黎笑笑面不改色道:“这就跟你读书是一样的,一篇文章你读几遍就会背了,可我读两天都背不下来,咱们文武之间有壁是很正常的。”
孟观棋谦虚道:“文章背不出来还可以多背几遍,可是这种准头估计很多人一辈子都练不出来,娘子非用武学奇才来形容不可。”
黎笑笑眯眯地享受着小相公的赞美:“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不用担心我,我很强悍的。”
话说她这么快就上手,惊倒的可不止孟观棋,庞适就不止一次地问她:“你真的是第一次摸鞭子?你不会已经偷偷练了十几年了吧?”
黎笑笑面无表情道:“你什么时候见我用过鞭子?我这是什么,一里通百里明,武器么,总有些共通之处的。”
庞适看了她手里的鞭子好几眼,自己还上手试了一下,叹道:“我自认武艺不差,怎么就没通呢?看来天赋这种东西真是比不了。”
黎笑笑嘻嘻一笑,问他:“比武的时间可以定下来了,就定在两日后吧,比完后我跟殿下回禀一下,带阿泽一起出宫,我婆婆和瑞瑞过几天就要回泌阳县了,这一次分别可能要两年后才能再见。”
庞适感慨,也就她有这个胆子敢把东宫世子接自己家里住而不担心他的安全问题了:“行,我这就给禁军那边回话,你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