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尚书是礼部的尚书, 规矩严苛王六娘自是可以理解,所以她也就不再追问孟月娘为何会对孟观棋这么陌生了。
不过她现在还有最重要的事要确认:“那你堂兄有没有订亲?这你总知道了吧?”
孟月娘含笑捂嘴道:“看你还不承认你喜欢我堂兄?哟哟哟,这哪是一个闺阁的小娘子能问的话, 该是王伯父和伯母该操心的事才对……”
王六娘羞得脸飞红,伸手就呵她痒痒:“你还敢说, 你再说!”
两个年轻的女孩子在榻上笑闹成了一团。
等两人都累了, 气喘吁吁地仰躺在榻上,王六娘方道:“我一见他, 便觉得这辈子如果不能嫁给他,我的人生便是白活了, 你快说,他订亲没有?”
这件事孟月娘还真知道:“应该是没有的, 我曾经听母亲提起过,说堂兄志向远大, 要中了进士才说亲,本来族里想给他安排亲事的, 后来被祖父拦住了。”
王六娘大喜,没有订亲便好, 他能中了进士再说亲, 是喜上加喜,而且一个如此年轻有为又如此俊俏还出身世家的新科进士,只怕他想挑谁就挑谁。
虽说他出身孟家的庶支, 不如嫡支人口兴旺, 但人少有人少的好处, 不必去平衡各房之间的关系,更没有那么多长辈要伺候。
王六娘觉得这样简单的家庭才好呢,眼下孟夫人是带着幼子跟他一起回京了, 但孟县令还在泌阳县就任,孟夫人总不可能一直带着幼子在京城住吧?只怕等孟公子中了进士,操持他成完亲的事后便要带着小儿子去跟孟县令团聚了,到时家里只剩下小夫妻二人,直接当家作主,上无长辈压制,下无兄弟妯娌刁难,这种日子神仙都求不来吧?
王六娘越想越满意,心都已经飞到孟观棋身上了,一时又担忧起他的病来。
她拉起孟月娘:“咱们去吧,现在就去。”
现在去?孟丽娘傻眼,看了一下外面的大风大雪,这怎么去?王夫人会让王六娘出门才有鬼呢,就算是她现在提出要回去,她估计也会阻拦。
孟月娘虽然也挺想陪王六娘去的,但想到自己刚来的时候还未下雪便被风吹得异常狼狈,现在又下了大雪,这样的天气实在是不宜出门,她不由委婉劝道:“现在天气不好,不如隔天等雪停了咱们再一起去?”
这样的天气上四叔家,人家只怕会以为她们有什么大事呢!
但王六娘任性惯了,急起来什么都不管:“可我现在就想去,也不知道孟大哥的病怎么样了,家里有没有好药让他吃……”
孟月娘不禁暗道,我们孟家好歹也是个大家族吧,家里的公子生病了会请不起大夫吗?会没有药吃?
但她到底是讨好王六娘居多,并不敢太拒绝她,只好道:“那咱们先去找王夫人,只要她同意了,我们就出去。”
王六娘道:“哎呀,我娘怎么可能同意让我这个时候出去?这样好了,我送你出去,然后躲在你的马车里跟你一起去,到时看完了孟公子,你再送我回来。”
孟月娘骑虎难下,不得不答应了她。
王六娘马上就叫春梨去库房取了一支百年人参,又取了两盒的黄芪和当归,以送孟月娘到大门口为由,拒绝了家里婆子丫鬟的跟随,只带了春梨一个,趁人不备偷偷地溜上了孟月娘的马车。
孟月娘也怕家里跟来的其他丫鬟婆子发现她带着王六娘去找孟观棋了,要是说回给家里人知道那可不行,想着反正她还要把王六娘送回来的,索性叫她们留在王府等她们回来好了。
所以车上就只坐了她跟王六娘,还有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一共四个人。
车夫有些发愁地看了一下天色,刚想建议主子不要这时候出门,但怕被人发现的王六娘已经马上道:“快快快,出去再说。”
车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赶紧驾车出了王府的大门,朝大街上走去。
路上一个行人一辆车都没有,只有漫天漫地的风雪呼啸之声,道路两旁酒肆的旌旗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车里孟月娘、王六娘、春梨和锦瑟冷得瑟瑟发抖,因为不知道孟月娘这么快便要离开王府,下人们根本没来得及把车里的炉子点燃,导致车里跟车外一样冷。
马车艰难地在风雪中前行,拐了个弯进了南北通的大路,北风吹得更剧烈,更糟糕的是马在如此寒风之下居然不动了,还想跪下来。
车夫吓得半死,拿鞭子拼命抽打着它,但只有一匹马,马拉着这么重的车,车上还有五个人,逆风而行它根本就走不动,任由车夫把它抽得鲜血淋漓也迈不动半条腿。
车夫冻得脸都僵硬了,不得不对车里道:“小姐,风雪太大了,马不肯走了,怎么办?要不要倒回去等雪停了再走?”
此时也走了不过一二里地,倒回去王府还算近。
王六娘生气道:“你是怎么当差的?竟然连车都赶不好,马不肯走,你抽它呀!”
车夫颤声道:“抽了,血都抽出来了,但是车太重,风太大了,马也走不动路,咱们再不找个地方避风雪的话,马也会冻死的。”
王六娘豁地一声站了起来,一把将车门打开坐在了车橼上,伸手就夺过了车夫的马鞭:“滚开,让本小姐来!”
车夫被她一推,整个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
还好穿得厚,没有摔伤,但也快冻成冰棍了。
王六娘发了狠,猛地一鞭子就狠狠地抽在了马屁股上,一道深深的血印子登时出现在马的后臀处。
马忽然遭受剧痛,受惊之下一声嘶鸣,猛地抬起了前腿,挂在它脖子上的缰绳将断未断,狠狠地勒住了它的脖子,让它几乎无法保持身体平衡,在求生的本能下它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坐在车椽处的王六娘毫无防备,身子随着车子被高高抬起,不由自主地撞回了车厢里,把车厢门都撞坏了,这还没完,受了惊马又开始剧烈地挣扎着想要挣断缰绳,车里的四个被晃得东倒西歪,尖叫声连成了一片。
车夫吓坏了,拼命地上前要按住马头,但马已经发了狂,又岂是他能按得住的?
车夫也是个有经验的老人了,知道这种情况下是安抚不下马来的,必须马上把它脖子上的缰绳解开,否则都不敢想象车里的小姐们会有什么危险。
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解缰绳,但寒风之下他的手指都快冻僵了,而且缰绳又跟马鬃卷在了一起,根本就解不开,车夫听着车里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心里更着急了,下了死力地扯着马鬃,想把它扯断。
随着马的又一次剧烈挣扎,缰绳终于断了,但不巧的是挂在它脖子上的马车并没有随着缰绳的断裂而直接向前倒下,而是被马的肩膀猛地一顶,整辆车车把朝天地摔了下去,车夫想去按住都来不及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车窗都裂成了几瓣。
受伤又受惊的马终于摆脱了束缚,立刻扬起马蹄嘚嘚地跑走了。
车夫哪里还顾得上去追?车身落地的时候里面齐齐尖叫出声,继而是劫后余生的哭泣声,还有丫鬟带着发抖的哭腔问小姐有没有事……
车夫手心里全是强行扯缰绳被勒出来的血,而听见车里哭泣的声音,他的腿更是软了,里面的小姐金娇玉贵,坐了他的车出门却不知摔成了什么样子,如果他回去的话,主子能把他打死。
就算孟家的主子不把他打死,但亲眼看见王家小娘子的残暴,他也觉得他不可能活着回去。
车夫怕了,颤巍巍地朝车厢走了两步,忽然便掉头跑了。
整个车厢被吊得高高地再摔到地上,里面的小姐丫鬟们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危极生命,而这一切的后果很可能要他这个当车夫的来承担。
可是冒着这么大风雪要出门的是小姐,不听他劝告非要抽死马的也是小姐,可以说造成这个悲剧的发生的是小姐,但最后被追究责任的只能是他这个倒霉的车夫。
凭什么?又不是他的错,他只是听命行事而已,他有什么罪呢?他是下人,但他的命就该这么轻贱吗?
趁车里的人还没救出来,趁府里的人还不知道,他必须马上离开京城,去田庄里接上媳妇孩子,一起当流民去吧。
好死不如赖活,当流民或者还能挣得一线生机,若是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跑回了府里,偷偷收拾了自己的包袱,又偷偷驾了府里的一辆车,直接跑路了。
而翻车现场的惊叫声终于惊动了路边的一家客栈,掌柜跟店小二撑着伞赶到车厢前,听见里面的哭泣声跟呻吟声,立刻大惊,叫来了更多的人,众人合力把车厢抬正,这才发现里面有四个姑娘,而且好像都受伤了。
掌柜的客栈离王府不远,一眼就认出了其中一个好像是王家的小姐,大惊之下立刻叫店小二去报给王府知道,回来的时候跟了王府的一群下人。
王夫人听得丫鬟慌张来报才知道女儿跟孟月娘出事了,车子翻了,马跑了,车夫不知所踪。
王夫人差点晕过去,厉声道:“人呢,人怎么样?”
去救人的管事道:“都受了伤,抬到医馆里去了。”
王夫人急急忙忙地叫人备上轿子抬着出去医馆了。
到了医馆门口,还没进门便听见里面哭声一片,王夫人出轿门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被随轿的婆子扶了一把才站直了身子,站稳后便急急忙忙地走进了医馆里。
大风大雪天气,医馆本来也很冷清,但一下被送进来四个受伤的小娘子,身边还跟着许多人,马上就变得热闹起来。
坐堂的大夫只看了一眼,便知道其中一个小娘子断了手,一个断了腿,一个磕伤了头,还有一个可能是侥幸,只撞了些淤青,没有伤到骨头。
王夫人走进医馆的时候正听见王六娘子厉声在咒骂大夫:“你这庸医,你会不会看?我就只是撞了一下,怎么可能腿断了!我不要在这里看,我要请太医,来人,我要请太医!”
王夫人只觉得脑门突突作响:“六娘!”
王六娘一身狼狈,头发撞得乱七八糟,身上的衣服也乱七八糟,又湿又冷,猛然看见母亲过来,委屈得大哭起来:“娘!娘,我的腿好疼,动不了了,这个庸医说我断了腿,我不要在这里看,我要找太医,一定只是扭伤了……”
王夫人心痛得要命,不得不上前安抚女儿,好容易王六娘的哭声小一点了,又看见了一旁耷拉着一只手臂的孟月娘,她的脸色也变了:“大夫,这位小娘子的手怎么样了?”
大夫道:“这位小娘子的手臂骨折了,要赶紧接好拿板子固定才行。”
他又说两人的贴身丫鬟春梨和锦瑟的伤情,春梨算是四个人中唯一全须全尾的,只有一些撞伤,锦瑟的额头撞破了,流了很多的血,大夫已经帮她处理过伤口了,如今头上缠着一圈布。
孟月娘主仆看着比王六娘主仆还要狼狈得多,她也哭得停不下来,不过脾气没有王六娘大。
一个时辰以前两个小娘子还好好地在家里,结果一个时辰后两个人都伤成了这样,外面还下着这样大的雪,王夫人是肯定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的。
但医馆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而且王六娘说得对,女儿伤了腿,孟月娘伤了手,都要接骨,王夫人也不放心让这里的大夫接。
她吩咐人抬软轿过来把两位小姐接回府里,又让人去请太医,最后则还要告诉孟府一声,孟月娘受伤了。
这样恶劣的天气,正常大户人家的小姐哪个不是围炉煮茶闲话家常?偏偏王六娘发了帖子请了孟月娘过来,而孟月娘本来在大雪前就已经到了王府,又为什么一个时辰后会出现在大街上还翻了车?
这其中必有缘由,孟月娘看着不太可能闯出这么大的祸事来,那这事的起因很可能就是王六娘。
把人家的小姐弄得断了手,她必须给孟家的人一个交待。
王府的下人很快就抬了软轿过来,把王六娘和孟月娘接进了王府里,孟月娘还好,伤的是手,还能直得动路,但王六娘就不行了,她伤的是腿,是抬着上去的。
在等太医和孟家的人到来之前,王夫人一脸铁青:“你们为什么会冒着大风大雪出去?马车是怎么倒的?车夫呢?去了哪里?”
孟月娘手臂很痛,脸上泪痕不干,虽然没说什么难听的话,但心里却埋怨王六娘埋怨得不行。若不是她非要今天就见到孟观棋,不顾劝阻地出门去,她也不可能会被连累摔断了手。
万一她的手落下了残疾,以后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孟月娘的泪就更是停不下来了。
所以王夫人问起来的时候,她一句话也不讲。
但有时候沉默也能振耳欲聋,她虽然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浑身散发着的怨气强烈到王夫人都感觉到了。
王六娘断了腿,比孟月娘伤了手更严重,心情更不好,而车夫是孟家派出来的,出了事不叫人帮忙不说,还跑了,她最是讨厌这种胆小鬼了,见孟月娘不肯开口说话,不由得也生气了:“你们孟府的车夫怎么回事?他会不会驾车啊?出了事跑得人影都不见了,害得我的腿都摔断了,快把他找出来打死!”
孟月娘没想到她不检讨自己不应该抢马夫的鞭子惊了马不说,还把这次事故的全部责任都推到了她家的头上,心里忍不住也起火了。
要说尊贵,她难道就比王六娘差了吗?
她也是工部侍郎的嫡幼女,并没有比王六娘低一等,凭什么明明是她的问题,出了事却想着在长辈面前隐瞒,还推到她的头上?
她满面的泪痕还没干,也受不了这口气,冷冷地回了一句:“若不是你非要抽马一鞭子,马也不会受惊,我们也不会伤成这样了。”
王六娘倒抽一口冷气,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你在怪我?”
不怪你怪谁?是你非要出门的,是你非要拉着我去堂哥家里看他的,车夫明明已经说了风雪太大,马不能走了,提出要回王府暂避,是你等不及,非要在今天见到堂哥,虽然你摔断了腿,但我也摔断了手,你母亲问起来你不赶紧想个办法圆过去,竟然把责任推给车夫?蠢不蠢?
女儿使得一手好鞭子,王夫人自然知道她下手有多重,听孟月娘说是她抽了马一鞭才惊了马,王夫人倒抽一口冷气:“你堂堂一个大小姐,为什么要跟一个车夫抢着架马车?你们到底要去哪里?为什么这么大的风雪要出去不问过大人的同意,非要跑出去?”
王夫人倒是没有怀疑孟府的车夫车技有问题,到底是世家的仆人,孟月娘又是嫡支小姐,车技不好的话聂氏又怎么可能把他派出来给孟月娘驾车?看着女儿用吃人的目光狠狠地瞪着孟月娘,却只是责怪没有否认,王夫人还哪里不清楚翻车的根本原因就是王六娘惊了马?
惊了马,翻了车,车夫怕了,所以逃了,还是路边客栈的掌柜和小二过来帮忙把车抬正,才救出了她们四人。
大雪天的非要叫孟月娘过来的是女儿,翻车的原因是女儿,那可想而知非要在这个时候出去的肯定也是她的主意,王夫人难得一次动了大气,狠狠一掌就拍在了桌子上:“还不老实交待,六娘,你到底撺掇着月娘去哪里?”
王六娘梗着脖子道:“我在家里闷着不舒服,想出去珍宝阁逛街,怎么了嘛?不告诉你不是怕你反对吗?你要知道了还能让我出去不成?”
王夫人气得半死:“珍宝阁又跑不掉,为什么你非得选这个时间出门?”
王六娘还想顶嘴,有婆子急步走了进来:“夫人,太医来了。”
王夫人顾不得再骂她了,忙凝心静气,缓了好一会儿才道:“请太医进来吧。”
来的是太医院的刘太医,擅长外伤骨折,一把半花白的头发和胡子还有满脸的皱纹很有说服力。
王夫人简单描述了一下她们受伤的经过,当然隐去了实情不讲,只说马车被风吹到了,摔伤了。
刘太医也没有多问,只是上手一捏,王六娘尖叫一声,眼泪痛得飙了出来。
刘太医眉头都不带皱的,反倒是王夫人叫了几个粗使婆子使劲地按住王六娘不让她动,刘太医枯藤般的手在她的左腿上捏了一遍,很快就得出了结论:“脚踝骨折,还好移位不是特别严重,接回去后上夹板,在床上躺三个月不能下地走动,小娘子年轻,熬过这几个月就可以正常行走无虞了。”
王夫人大大地松了口气,只要熬三个月便能正常行走,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她伤的是腿,比孟月娘严重多了,万一留下残疾可怎么办?
刘太医给王六娘检查完,又去检查孟月娘的伤势,她是小臂骨折,伤势比王六娘还轻一点,只需要吊一个月的手臂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四个人中伤得最重的反而是磕到头的锦瑟,刘太医打开纱布看了一眼她的伤口,又检查了一下用药,点了点头:“永宁堂大夫的医术还是很好的,用药也很对,不必换药方了,你还是去永宁堂请给你上药的大夫开药,内服外敷,一个月不能沾水,不能干重活便可恢复了。”
能开在城西的医馆,大夫的医术就不可能差,这些普通的小伤小病压根就难不倒他们。
至春梨,她最幸运,只有一些淤青,刘太医给她把了一下脉,给她开了瓶药酒,让她把身上青的地方揉一揉,过几天就好了。
王六娘还以为检查完伤势之后刘太医就要给她正骨了,结果刘太医道:“你的腿刚受伤,内里还在出血,马上就会肿起来,接骨要等消了肿才能接,这两天要敷药消肿,等腿不肿了再正骨。”
王六娘只觉得天都塌了,太医光是给她检查她都已经痛得受不了了,竟然还要等三天才能再正骨,那岂不是又要再痛一回?
她正准备闹着要刘太医马上就给她正骨,有丫鬟走了进来:“夫人,孟夫人来了。”
王夫人心里咯噔一声,脸上就带了苦笑,忙出门去亲自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