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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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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委屈得狠了,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恨不得抱住孟县令的大腿哭个三天三夜,好把自己的委屈全都说出来。

赵管家上前一步拦住孙氏:“站住!你干什么?大人也是你能拦的?”

孙氏哭倒在地:“请大人为民妇做主啊~”

听到孟县令来了, 立刻就有街坊邻里从门里出来了,看见孙婆子向孟县令哭诉, 马上就有人跳出来帮齐氏说话了:“为你做什么主啊?人家齐氏早跟你家没关系了, 是你们死皮赖脸非要凑上来还想跟人住在一起。”

“就是,人家女户都立了, 跟你谢家还有毛关系哦~”

“天天仗着自己是奶奶的身份想哄孙子孙女让她住进去,也不想想这几个孩子都是齐氏看了可怜才让他们住进去的, 也不想想你家大郎都几岁了,还一直跟着住在以前的破房子里什么时候才能说亲?”

“大人, 你别听她胡说,她变成这样可不冤, 他们族长都来几回了,回回都让人把她带回去, 她好不了半天立刻又来。”

“齐氏给宝和申冤的时候她骂得可凶了,现在人家好了就想粘上去了, 还好意思找大人伸冤, 你那是得了报应,可没人冤枉你。”

“唉,孙婆子,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你们族长夫人不都叫你好好改性子, 别再端着婆婆的架子了,真心实意悔过的话就好好认错,说不定齐氏心一软还真把你们三个接纳了, 大人都还没说要帮你呢你就这般鬼哭狼嚎说齐氏不孝?齐氏还能接受你,我马婆子给你倒一年的夜香。”

孙婆子哭号的声音立刻就卡住了,满脸的鼻涕眼泪,狼狈不堪。

所有人都说要她低头认错,好声好气对待齐氏,说不得她一心软就同意跟谢大兴复婚了,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住进大房子里了,但她一见到县令大人就下意识地觉得大人会为她做主,觉得自己委屈坏了,要狠狠地告齐氏一状,让大人治她的罪,最好能让她把钱拿出来分了,她也不必每天辛苦在这里扮孙子了。

没想到街坊邻居没一个帮她的,这可怎么办?

一直紧闭着的门开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的齐氏走了出来,深深给孟大人行了个礼:“大人,民妇齐氏见过孟大人。”

孟大人忙上前把她扶起:“齐娘子不必多礼,该是本县向你行礼才是。”

他恭敬地给齐娘子行了个礼,朗声道:“本县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娘子的大恩,你的大义救了整个泌阳县的百姓。”

街坊邻里全都愣住了:“怎么了?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孟大人怎么向齐氏行礼呀?”

“说什么代整个泌阳县的百姓谢过齐氏?齐氏做了什么好事吗?还需要孟大人亲自上门来谢?”

一时间,大家把注意力从孙婆子的身上转到了齐氏身上,都纷纷议论起来。

孟县令摆了一下手,示意大家安静,直接在现场宣布:“从今年的夏收开始,咱们泌阳县的田地按照去年登记的实录重新征税,原登记为上等田中等田,实为中等田或下等田的,直接按照实际的产出征收税赋,有减户减员的村子也不必再全村平摊多出来的税粮,全部按照实际的户口征收。”

他目中含泪,举手示意:“这条政令从青石巷起,五天之内衙役必定踏遍泌阳县每一个村落通知到位,大家再也不用担心超额的税粮交不起了!”

现场足足安静了近半盏茶的时间,所有人都愣愣地在消化这个消息,按实际交税了?这就要按实际田亩的产出来交税了?

他们虽然住在县城,但好些人家还在乡下种了有地,更别说家家户户都有留在村子里种地的亲戚,如果真按照真实的田亩等级来交,有些人家要交的税直接少了一半不止!

这可是能救命的大事!

现场响起一声尖叫,然后尖叫声便此起彼伏,所有人都慌慌张张地要出门,要去城外告诉自己正在种地的丈夫、儿子、孙子,还有在乡下的亲朋好友,在百姓的眼里,这跟皇帝大赦天下有什么区别?

不少妇人直接就抹着眼泪对着孟县令拜了起来:“谢大人,谢大人恩德!”

孟县令跟赵管家连忙把她们扶起来:“这事能成,有一半是齐娘子的功劳,如今她住在这青石巷,还请大家团结互助,友睦爱邻,若有人上门欺负,要多多为她说些好话。”

邻居们点头不迭,马婆子发狠道:“我今日在这里应下了,若这孙婆子一家还敢来胡搅蛮缠,我第一个不饶过她!”

发完誓后,马婆子又好奇道:“不过大人,减税的事怎么会跟齐娘子有关系啊?”

这也正是大家所好奇的。

孟县令刚要解释,齐氏已经开口道:“大人言重了,是大人不辞劳苦,不畏强权,亲自上山下山丈量田亩,调查田地产出,才有了田亩实册,正是因为有了这本实册,如今才终于能靠着它给大家伙减税,民妇不过是见到宋知府帮忙说了几句话,又有什么功劳呢?一切都是拜大人所赐。”

齐氏状告宋知府的妻侄全县街坊无人不知,大家对她拿了钱和解也都很理解,毕竟宝和死了,她还有四个孩子要养活呢,但她在和解之时还能帮泌阳县的百姓说上几句话,也算是有心了,难怪孟县令会记住她的功劳。

孟县令张了张嘴想解释,但想到这是宋知府与他的交易,若真被百姓知道了,还不知要怎么看待官府呢!齐氏应该就是顾虑到了这个,才帮他瞒住了。

他只好退后一步,不再解释,默认了这个说法。

一时间,孟县令的名声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看着奔走相告,争相庆祝的街坊,他示意赵管家:“走吧。”

孙婆子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得回不过神来,人都有些糊涂了,一时听说什么田亩减税了,一时又说什么齐氏有功劳,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但在她眼里,什么事都比不上跟齐氏重修于好重要,她大着胆子再次拦住孟县令:“大人!民妇有冤——”

孟县令打断她:“你并不冤,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你们谢家人,本县在半月前的城隍庙曾亲眼看到你威胁病重的齐氏,她不肯签和解书,你便要掐死她,你的丈夫还想趁她病拖死她,把原告的权力拿回自己的手里,全无一点惭愧之意,今日齐氏得到的一切,是她为自己争取回来的,她已经与你们切结,跟你们谢家没有任何关系,你若再敢胡搅蛮缠为难齐氏,本县就下令把你关进牢房里清醒清醒。”

孙婆子吓得脸色苍白,许久才小声哭道:“可是我只是想让一家人团聚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

孟县令道:“你想让全家团聚的想法没有错,但做法错了,齐氏已是户主,她自有权力接受或者不接受你们家人,你再仗着前婆婆的身份在这里死缠烂打,只会让她越发厌恶你,越不会给你们机会。”

孙婆子哭道:“大人,那她要怎么样才肯原谅我们?她都把孩子们接去住了,为什么就容不下我们三个呢?我们跟以前一样亲亲热热地过日子不好吗?”

“哈,她现在马上就要当婆婆了,谁还会请个婆婆回来受罪哦~你这老婆子一把年纪了,看得还没有我清楚!”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巷口响起,孟县令皱眉回头,一只小脑袋从墙后面伸了出来,看见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孟县令:……

赵管家运了运气:“黎笑笑!你给我滚下来!”

黎笑笑嘻嘻一笑,从墙后翻出来,落在赵管家身前,几块泥团从她身上飞了出来,溅了赵管家一身。

赵管家闭上了眼睛,伸手拧住她的耳朵,提着她就往外走:“你这死丫头给我闭嘴,有你什么事吗?赶紧回家去!”

黎笑笑一边掂着脚尖叫痛一边大声道:“齐娘子,你要挺住啊,千万不要向恶势力低头啊!哎哟!”

赵管家终于忍不住,踢了她一脚。

被她一打岔,孟县令没回答孙婆子的话,直接上了马车回县衙了。

孙婆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但就是没人同情她。

齐氏更是看也没看她一眼,直接把门关上了。

她梦想着四个孙子孙女能帮她说句好话,结果外面那么热闹,四个孩子愣是连人影都不见。

马婆子一脸嫌弃:“走走走,别在这儿哭,今天可是大好的日子,别哭衰了我们青石巷。”

孙婆子悲从中来:“马嫂子啊,你说齐氏为什么就是不肯原谅我啊?我歉也道过了,也愿意以后家里什么都听她的了,她为什么就是不肯跟我们团聚呢?”

马婆子心想,刚刚那个县衙的小娘子不是说得很清楚吗?齐氏自己都要当婆婆了,怎么还愿意找个婆婆回来压着自己呢?

她叹了口气:“你想一家团聚,那也得齐氏愿意才行,她若是不愿意,你就算跟那孟姜女似的哭倒了长城又如何?回去吧~”

很快,青石巷里一个人都没有了,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孙婆子最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墙的另一边,齐氏面无表情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孩子:“想跟你们奶奶回去吗?想回去的话就去吧,我不拦你们。”

两个女孩自从住过来后就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新家的屋子好大,床也好大,她们姐妹俩就可以住一间房,一点都不挤,院子里还有水井,不用去外面挑水,家里也没爷奶打骂,她们每天只要洗自己的衣服跟打扫一下屋子就可以歇着了,娘每天还会做好多好吃的东西给她们吃,第一次不用饿着肚子睡觉,第一次不用把菜里的肉让给哥哥们吃,听到齐氏说想不想跟奶奶回家,她们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根本想都不肯想。

宝山跟宝林也跟两个妹妹一样,宝山今年十九岁了,宝林也十七了,两人都到了要娶亲的年纪,如今正一人一间屋地住着呢,他们知道娘是打算让他们在这里成亲安家的,他们也愿意住大房子,谁也不想回那三间要倒不倒的泥砖房里去。

家里现在一切都是娘做主,他们一点意见也没有。

娘身上有钱,还有房子,她肯定还会给他们说亲,等他们成亲以后就住在这里,也不想回老家了。

齐氏淡淡道:“好,既然不想跟着你们奶奶回去,那以后就别再说什么让他们进来喝口水之类的话了,请神容易送神难,这是我的房子,只有我答应让他们进来,他们才能进来,你们听懂了吗?”

四个孩子齐声道:“听懂了!”

齐氏满意地点了点头。

衙门那个小娘子说得没错,阴差阳错之间,她成了女户,成了户主,家里终于可以她一个人说了算,她都是要当婆婆的年纪了,又怎么还会找一个婆婆回来伺候?

而且前夫跟前公公也不是什么好人,好不容易有机会远离了他们,她是疯了才会愿意跟他们再住在一起。

无论孙氏说多少软话,摆多低的姿态,都不过是因为她现在还没有点头,等她真愿意接纳他们进来了,不用一个月,他们就会原型毕露,露出羊羔皮下豺狼的嘴脸。

都当了二十年家人了,他们是什么脾性,她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是绝对不会让自己再走回以前的老路的。

更何况,她也不是全无倚仗的,孟大人还欠了自己这么大一个人情,若谢家的人真敢继续纠缠她,她不介意请孟大人把他们抓进牢里关上一段时间,教教他们怎么做人。

黎笑笑回到家,又跟刘氏罗姨娘齐嬷嬷她们说了一通齐氏家的热闹,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又发表了一番评论,刘氏才后知后觉道:“哎呀,你刚才说老爷回来了?在哪里?”

已经回到后院并听了一段时间八卦的孟县令:……

他离开了半个月,家里好像是越来越热闹了。

他看着眉飞色舞的黎笑笑,忽然叫住她:“你过来。”

黎笑笑不解地走了过来,孟县令道:“棋哥儿来信了,问你的功课,还叫你给他回一封信,你明天之前写好交给赵坚,让他寄出去。”

黎笑笑这阵子光忙着种地了,哪里还记得读书练字?她大惊失色:“这么快就写信来了吗?”

孟县令定定地看着她:“现在已经快三月了,他去万山书院已经一个多月了,写封信回来不是很正常吗?”

黎笑笑哭丧着脸,想着自己连夜开工的话,写出来的字会不会好看点?

孟县令看着她如丧考妣的脸,又加了句:“写完后先让我看看,我检查检查你的功课有没有落下了。”

看着黎笑笑刷的一下变得惨白的脸,孟县令满意了,挥挥手让她下去了。

回到房里把落了灰的笔墨纸砚拿出来,磨好墨拿了毛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真是又大又丑,这毛笔软趴趴的,一点都不好用,她要是用这样的字给孟观棋写信,他说不定会气得给她加码布置作业。

只有一晚上的时间,她也不可能练出什么好成绩出来。

黎笑笑想了想,还是决定遵从自己的内心,想练好软笔字得花费经年,但如果换成她熟悉的硬笔字,她还是有信心能写好的。

起码一笔一画能写得端正,孟观棋看了不会那么生气。

她毫不犹豫地把毛笔的毛拔了,去厨房烧了根树枝插-入了毛笔芯里,立刻就变成了一支硬笔。

黎笑笑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找到了熟悉的感觉,登时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一高兴,就忍不住啰嗦起来,第二天把写好的信交给孟县令的时候,孟县令还以为她写了本书……

孟县令:……

他看了看自己写给孟观棋的回信,只有一页纸,又看了看黎笑笑那跟一本书一般厚的信封,陷入了沉思之中。

她到底写了什么东西能写那么多?

他忍不住打开了信封。

赵坚等在一旁,看着孟县令先是惊讶,再是面无表情,最后捂住了额头,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然后他把信塞回去交给赵坚:“寄出去吧……”

赵坚忙接过信去找镖局了。

等孟观棋收到信后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裹,里面有刘氏给他准备的衣裳鞋袜,还有三封信。

其中两封薄薄的,一看字迹,是孟县令跟刘氏的,另外一封尤其厚重,他好奇地打开,竟然是黎笑笑给他的回信。

他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先把父亲母亲的信看完,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都是说家里一切安好,劝他注意身体,勤勉读书的,两人要表达的意思大同小异。

接下来他打开了黎笑笑的信。

里面的内容五花八门,跟写话本似的,记录了他离开家里后发生的每一件她记得的事,时间从远到近的顺序有:

一、京城孟家来人了,是他的堂伯,不但给他家送了一栋京城的宅子,还给他们每个人发了十两的红包,壕无人性,府里跟过年一样热闹;

二、孟堂伯前脚刚走,宫里的赏赐就到了,他家收到了好多好多值钱的东西,就连她都被赐了一把匕首还有一百两黄金,他家发财了,连带她也发财了;

三、庞适找她打了一架,结果输了还想收她当徒弟,被她一口拒绝了;

四、她在家里没事干,太无聊了,所以找赵管家要了十亩地,现在正在育苗,估计半月后就能播种了,等她收成了,会托镖局送一袋她种的新米让他尝尝;

五、陆蔚夫遭报应了,宝和的娘齐氏把他告了,最好的结局就是流放千里;最近他们家最大的乐子就是看“连续剧”:翻身大女主齐氏怎么智斗恶公婆恶前夫,昨天刚刚看到孟大人过去给齐氏撑腰,感谢她为泌阳县百姓做出的贡献,最后还说,如果有新消息了,她下次再写信告诉他。

厚厚的一本“书”写的全是大白话口语,一句引经据典诗情画意的句式都没有,中间还夹着不少缺胳膊少腿的错字,但孟观棋看得意犹未尽,犹嫌她写得短了,怎么这么快就看完了。

他离开家才一个多月,家里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精彩的事,但父母给他的信却一句都没有提……

孟观棋看完后又重新看了一遍才依依不舍地把信放下,一抬手,却发现袖子跟手指黑黑的一片。

这是什么?怎么这么脏?

他摸了摸黎笑笑的信纸,摸了一手黑,这才发现字在掉粉。

这是什么?不但在掉粉,还有轻微的颗粒感。

阿生端着水进来,一眼就看见了他手上、袖子上都黑黑的:“呀,公子,你手怎么这么脏?”

过来看了一眼:“咦,这是炭粉啊,笑笑姐用炭笔给你写信了?”

炭笔?孟观棋还真不知道黎笑笑用炭笔:“为什么用炭笔,家里没墨了吗?”

阿生道:“不是的,笑笑姐不喜欢用毛笔写字,她喜欢硬的笔,她用硬的笔写字老快了,而且写得还好,用毛笔写就差远了,跟我写得一样难看……”

孟观棋:……

难怪愿意写这么多,原来她喜欢用硬笔。

看着公子心情很好的样子,阿生探出头:“公子,笑笑姐写什么写了这么多啊?”

孟观棋不自觉地把信卷起来放入信封里:“就说了一些家里近日发生的一些事罢了,不过她还真是不听话,我让她在家里好好跟着父亲读书,结果她去种地了,天天都想着出去玩,半点也安静不下来。”

阿生听着就露出羡慕的表情:“我也好想回去种地~”

他跟在孟观棋身边要照顾他,但顾山长对学生特别严格,学生要亲自动手洗衣服鞋袜,还要轮值做卫生、打扫厕所、煮饭、种菜浇菜、下山采买物资再扛上来,身边的家丁小厮能跟着,却不许帮忙,阿生都快闲出病来了,孟观棋见他没事干,又开始让他读书。

阿生叹了口气:“公子,我想笑笑姐了。”好羡慕笑笑姐啊,他也情愿回家种地,也不想在书院里待着了。

孟观棋握着信封的手指紧了紧,纤长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一丝眷恋。

其实,他也想念她了。

才过去一个多月而已,竟已觉得好久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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