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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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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说了几句客套话, 社交不是刘氏的强项,赵管家又是下人,只能在一旁站着不方便插嘴, 刘氏只好绞尽脑汁跟庞适找话说:“庞将军的伤可好了?还有万大家听说也受伤了,不知道现在好了没有?”

都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庞适身上的伤早就好了, 不然也不能领这个差事南下,他毫不在意地挥挥手:“我是武将, 皮糙肉厚的,那点小伤早就养好了, 万大家的伤您倒是可以问一问这位荣公公,这可是他的义子。”

庞适指着坐在他身旁的一位领事太监道。

荣公公立刻给刘氏行了个礼:“多谢夫人垂问, 义父身上的伤已经大好了,义父说本该亲自来向大人道谢的, 就是身上担着差事走不开,这才委托小人亲自走一趟来办这趟差, 好好跟大人道谢。”

刘氏连说不敢,寒暄完这几句话后就卡壳了,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偏偏孟县令都已经离开半天了, 库吏收到消息后就算去追只怕也得半天才能把人追上,自己还要在这里应酬半天,实在是太痛苦了。

但是没话题了干坐着也不是办法, 她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赵管家, 赵管家指了指守在外面的侍卫, 意思是把他们先安顿下来。

泌阳县没有修建驿站,唯一的驿站是跟东林县合修的,在县外几十公里的三岔路口处, 跟着庞适过来的侍卫足足有十几个人,前院肯定是住不下的……

她头痛地想着要怎么安排,赵管家已经小心翼翼地接话了:“大人估计还要半天才能回来,各位大人舟车劳顿,想必已经累了,不如小人先安排你们住下,洗个澡吃顿饭歇息一会儿?”

庞适是知道孟县令有多穷的,县衙根本住不下这么多人,闻言马上道:“赵管家,你把他们安排到客栈里就可以了。”

赵管家应是,马上就带着人去外面住客栈了。

庞适跟荣公公自然要留在县衙里等孟县令回来再宣旨。

眼见刘氏因为赵管家走后坐立难安,庞适也不自在,想半天才终于想到一个自己关心的话题:“对了,夫人,黎笑笑呢?她病好了吗?”

上次他们离开的时候黎笑笑还在昏迷中未醒,庞适一直因为没跟她告别有些遗憾。

终于找到话题,刘氏忙道:“早好了,殿下离开的第二天她就醒了,大家都没想到她会病得这么严重……”她连忙吩咐候在门口的杏歌:“快去叫笑笑出来,就说庞大人要见她。”

杏歌为难地看了刘氏一眼,吞吞吐吐道:“笑笑姐不在家,她去种地了。”

庞适跟荣公公都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庞适愣道:“什么?种地?”

刘氏连忙道:“棋哥儿年后去万山书院读书了,她闲不下来,跟家里要了十亩地去种……”

庞适只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涌了上来,荒唐,简直太荒唐了,这么一个绝世高手,两次救太子殿下于危难之间的高手,竟然被发配去种地!

他脸色登时有些不好看起来,觉得自己对着刘氏发怒似乎不太礼貌,于是站了起来问杏歌:“你知道她在哪里吗?能否带我过去?”

正好刘氏不想陪着他们两个在这里尬聊,连忙吩咐杏歌道:“大人没那么快能回来,你带两位大人过去找笑笑吧。”

杏歌战战兢兢地应是,带着庞适跟荣公公出门往月牙湾的方向去。

刘氏松了一口气,马上回了内院跟齐嬷嬷一起准备接圣旨的事。

等赵管家把侍卫们都安顿好急匆匆地回了家,发现前院一个人都没有,庞适他们带过来的东西就这么大剌剌地摆在了前院里。

赵管家:……

等庞将军他们走了,他一定要马上叫老爷多买几个下人。

荣公公和庞适跟在杏歌的后面往城外走,荣公公悄声道:“庞将军,听我义父说这位黎小娘子性子有些跳脱,是真的吗?”

庞适想了想:“她一身的本领,有点个性也是正常的。”

荣公公道:“义父还说她力大如牛,杀起人来砍瓜切菜似的容易,是真的吗?”

前面带路的杏歌抖了抖。

庞适想了想:“这倒是谣传,我没见过她砍瓜切菜般杀人,倒是见过她一手拎着一具尸体跟拎两只鸡似的,随手就扔出去了。”

杏歌抖得更厉害的,荣公公却是满脸惊叹:“太厉害了,难怪义父叫我对她客气点,没事不要惹她生气……”

杏歌头大如斗,他们说的是笑笑姐吗?笑笑姐什么时候杀过人了?还有,她什么时候扔尸体跟扔只鸡似的了?

庞适找到黎笑笑的时候,她正在吭哧吭哧地挖河泥,河坝下的地里已经堆了一小堆。

她穿着小厮的衣裳,裤脚挽到了膝盖,衣袖挽到了手肘,拿着铲子一铲一铲地把河泥挖到放在一边的箩筐里,小脸上沾满了泥。

庞适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竟然真的在种地!

庞适心痛得无以复加,这可是能敌千军万马的高手啊,竟然在这里挖泥巴!

听见杏歌叫自己,黎笑笑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谁来了?”

看到庞适,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咦,庞将军,是你呀,你怎么又来了?”

庞适颤抖着手:“你,你在干什么?”

黎笑笑道:“我在挖河泥呀!”她一边说一边又一铲子下去,一条黑泥鳅突然被挖了出来,身体登时扭成了麻花,拼了命地往泥里钻,荣公公一声惊呼:“蛇!”

黎笑笑却眼疾手快一巴掌按了上去,迅速把泥鳅抓起来扔进了一旁的竹篓子里,还得意地把竹篓子拿了起来:“这是泥鳅,不是蛇,可好吃了!看,我已经抓了有三斤多了,条条都又大又肥,晚上交给毛妈妈做爆炒泥鳅!”

庞适见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心里的气忽然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他看得出来,黎笑笑是发自内心地高兴。

他对荣公公和杏歌道:“我想借一步跟黎笑笑说话。”

荣公公跟杏歌马上识趣地走远了些。

庞适蹲了下来,看着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停止挖泥动作的黎笑笑:“我听孟夫人说,你在家里种地……”

黎笑笑立刻来精神了,指着他脚下那一块堆了河泥的地:“看见没有?从这里下去,一直到那边,整整十亩都是我的地,我觉得它的肥力不太够,所以在河里挖一些河泥放进去,试一下放了河泥跟没放河泥的地产量上会不会有区别……”

庞适皱眉:“你是真愿意在这里种地呀?”

黎笑笑奇道:“为什么不愿意呀?种地多有意思啊~”

庞适道:“你都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黎笑笑这才反应过来:“你是要到麓州抓反贼吗?路过泌阳县,过来看看我?”

庞适叹了口气:“当然不是,我是来传旨的。”

“传旨?”黎笑笑好奇道:“传什么旨啊?我们大人最近可勤勉了,没犯什么事……”

庞适惊呆了:“你忘记你们救过太子殿下了?尤其是你,还救了两回,你不会觉得我们拍拍屁股就走了,朝廷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哦,我还以为你们忘了呢……所以皇上特地发了圣旨来表扬我们家大人吗?”黎笑笑恍然大悟。

庞适瞪眼道:“当然,陛下,太后,皇后跟太子殿下都赏了东西,不过你们家在京城居然没有宅子可接赏赐,宫里要派公公过来传旨,侍卫处要派人护卫,我回禀了太子殿下,接了这趟差事。”他看了她一眼,当然,他这一趟还有其他的目的,如果能把她带回去就再好不过了。

黎笑笑惊叹道:“哎呀,可真不凑巧,我们大人的堂兄昨天刚刚离开,他送了我们大人一栋宅子呢!若是宫里的赏赐晚一点,你就不必跑这一趟了。”

庞适一愣:“孟家京城来人了?”

黎笑笑道:“是呀,大人的堂兄可大方了,不但给大人送了宅子,还给了我们这些下人一人十两银子的红包。”

庞适脸色古怪:“孟氏给你们大人送了京城的宅子?这个时候?”

黎笑笑点了点头,看着他古怪的脸色:“怎么了?是不是觉得他很大方?”

庞适想到自己的这趟差事,不就是因为孟县令在京城没有住宅所以才要他们跑这一趟的吗?孟县令去年惹祸的时候整个孟氏躲得可远了,唯一跟他求情的还是孟大人以前的老上官,孟氏可是一句话都没帮孟县令说过。偏偏他救了太子,宫里下旨褒奖后,孟氏马上就给他们送了一栋京城的宅子?

庞适脸上扬起一抹讽刺的笑,决定回去后把这新得的消息告诉太子殿下,原来孟氏也不过如此罢了~

看着因为他沉默了一瞬间又低下头去挖泥的黎笑笑,庞适只觉得孟县令实在是鼠目寸光,这样一个人才居然让她在家里种地,丝毫不懂得她的珍贵之处,他看不下去了。

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杏歌跟荣公公,低声道:“孟大人京城来的堂兄赏了你十两银子,你觉得他很大方?”

黎笑笑道:“不止我一个人哇,我们全府上下他都赏了,我们十几个人呢~”

庞适直白道:“你家后院的下人全赏了也才百十两银子,以孟氏三爷的财力,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黎笑笑道:“人家就算是坐拥金山银山,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但他给了,还给了这么多,就是他有心啊。”

庞适皱眉:“十两银子很多吗?你一个月的月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黎笑笑道:“我一个月月钱才八百文,十两银子当然多了~”她一年的薪水。

庞适听得心梗:“多少?一个月八百文?”

黎笑笑道:“对呀,我涨得算快了,我刚来的时候只有五百文,调到公子身边后就涨到八百了~”

庞适大为不满:“孟夫人也太抠了吧?才给你八百文一个月?”

黎笑笑不喜欢他说刘氏抠:“才不是!我们夫人只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见庞适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她忍不住开口刺他:“也不知道是谁,带着一群人在我们家里白吃白喝七八天,一毛钱没给拍拍屁股就走了,害得我们年三十桌上都只有三碟肉,初一就开始吃萝卜白菜,若不是大人卖了两幅画,我们估计得喝稀粥了。”

庞适整个震惊了:“年初一就开始吃萝卜白菜?这怎么可能?”

黎笑笑恨恨道:“有什么不可能的?不信你问问杏歌,看我有没有撒谎。”

庞适还是不敢相信:“孟大人好歹也是名门之后,又才刚分家,俗话说,烂船还有三斤钉呢,怎么会如此不济?”

黎笑笑抱怨道:“泌阳县这么穷,大人坚持给流民施粥,把自己身家贴了大半进去,朝廷可没还给我们。结果不褒奖他就算了,还罚了半年俸禄,连职田收益都没收了,我们夫人又不会印钱,过得穷点怎么了?”

庞适倒是真没想到孟县令已经穷成这样了,难怪太子殿下说他为官行事中庸平和,没有锐气不懂钻营,不在他收揽的范围里。泌阳县虽穷,但还是有几家富户的,别人在这里当县令三年到任就能高升,他却混得连家小都养不起~

不过孟县令才能虽然平庸,但架不住他运气好,生了个聪明的儿子,还有一个武力超群的丫鬟,送了他这场富贵,他以后想过穷日子都难。

他咳嗽一声:“以你的本事,一个月只拿八百文月钱太委屈你了,想不想赚更多的钱,拿更大的红包?”

黎笑笑狐疑地看着他。

庞适看了不远处的杏歌一眼,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很看好你,如果你能到他身边当差,每个月光是月俸都不会少于十两,而且差事办得好了,还会有赏赐,赏赐的金额往往会比月钱多很多很多倍……”

黎笑笑惊道:“多很多很多倍?这么夸张?”

庞适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是的,在殿下身边做事的人,从不靠月俸过日子,光是这些赏钱、底下人送上来打点的好处就能在京城安居乐业,不是你现在可以比的。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走?”

听到这句话,黎笑笑终于搞清楚了庞适的目的,原来此番他亲自过来找她,是想挖墙角的。

她把铲子的木柄抵在自己的下巴上,悠悠地叹了口气:“庞将军,你的理想是什么?”

庞适一愣:“什么意思?”

黎笑笑道:“就是你以后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庞适傲然道:“我是武将,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黎笑笑道:“然后呢?”

庞适皱眉:“什么然后?”

黎笑笑道:“等你真正封侯拜相后呢,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庞适豪迈道:“那还用说?等我封侯拜相功成名就后,我就可以过养花逗鸟、遛鸡走马的日子了,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

黎笑笑同情地看着他:“那你大概要多少岁才能实现这样的理想?”

庞适微一沉吟:“如果快点的话,五十岁左右吧,慢一点,可能要五十多六十也说不定。”

黎笑笑同情地看着他:“真可怜,还要老了才能过自己想过的日子,我可是现在就已经过上了这样的日子了~”

庞适不解地看着她,半天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黎笑笑振振有词:“我人生最大的理想就是混吃等死,家里种几亩地,养几只鸡,忙时田里收收粮打打铁,闲时进山打打猎河里摸摸鱼,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不用担心没饭吃,心血来潮了还能四处看一看风景,也算不枉此生了。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要实现这个理想啦,你还要五六十才能过这种日子,难道不可怜吗?”

庞适惊呆了,死死地瞪着眼前这个气死人不偿命的死丫头,就算要拒绝他的招揽也不必用这种理由吧?她才几岁?就用“混吃等死”来糊弄他了?

他语气怪异道:“你为什么会觉得你现在就实现了这个理想?你不还是为人奴婢吗?连人身都不得自由,又谈何过混吃等死的生活?万一惹你家主子不高兴了,他随时就可以把你送人了或者发卖了……”

黎笑笑反问他:“我如果跟着你进了宫,难道就自由了?那不是个说错一句话就要掉脑袋的地方吗?”

庞适嘴巴张了张,又紧紧闭上了,还能问出这种话来,看来她是装傻,不是真傻。

也对,能跟在那个小小年纪就知道给太子出主意试探陛下态度的小公子身边贴身保护的,又怎么会是个蠢货?

富贵险中求,在宫里当然不能随便乱说话,不但不能乱说话,说出的每一句话还要想上三遍再说。

黎笑笑道:“我这个人说话直,而且脾气还不好,不适合在那种地方生存的。”

庞适想到当初在破庙的时候她就敢当着太子的面揭穿万全故意为难的戏,而且非常之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太子是看在她是救命恩人的份上不跟她计较,但宫里那么多主子,她如果还是保留这样的性子,根本就难活过三天。

而且庞适看得出来,她虽然是下人的身份,做着下人应该做的事,但嘴里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完全懒得遮掩,可见骨子里的傲气不比他这个武将弱。

在逃亡的途中,他就见过她不止一次地走在孟观棋的前面,而且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偏偏孟观棋似乎还习惯了,还跟她有商有量的。

她一身的本领给了她底气,也培养出了她的骄傲,如果她真想,又怎么会困在一个小小的县令家的后院?

算了,人各有志,他就不勉强她了。

而且她心无贪念,满足于过这样的生活,他又何必非要按着她的头往她不想去的方向走呢?

庞适想通了,也不纠结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就当我没说吧,走吧,回县衙接旨。”

黎笑笑道:“接旨有我们老爷不就行了?我还要回去吗?”

庞适无语地盯着她,把黎笑笑看得毛毛的:“你盯着我干嘛?”

庞适道:“你是不是忘记了?严格来说,你才是两次救下太子殿下的人,你怎么会觉得跟你无关呢?”

黎笑笑眼睛一亮:“太子赏我东西了?”

庞适翻了个白眼:“赶紧的,你别忘记了,你现在是个下人,若是你家孟大人都被追回来了,却还要等你回去才能宣旨,你家夫人会不会一气之下把你卖了?”

黎笑笑匆匆忙忙地跳进了坑里开始洗手脚:“才不会,我们家所有人都很喜欢我。”

当然,如果他家有她这样的下人,能给家里立这么大的功,他家的所有人肯定也很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

黎笑笑到底年纪小,听说自己还有赏赐,回家的路上便忍不住开始嘚瑟起来:“其实我家公子跟夫人都已经赏过我了,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竟然还有!哎,你说我是不是要发达了?最近钱真的是多得花都花不完啊~”

庞适还是没办法适应她这么跳脱的性子,不是说她家穷得要吃白菜萝卜过年吗?孟观棋跟孟夫人还能给她赏什么?

看着她那一脸得意的样子,他忍不住想泼她冷水:“你不是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吗?赏了你什么?一双鞋?还是一双袜子?”

黎笑笑叉腰:“才不是!公子赏了我二百两银子,夫人赏了二十两!东大街的肉串才八文钱一串,你说我能吃多久吧?!”

杏歌见黎笑笑态度这么自然地跟庞适斗嘴,胆子也忍不住大了起来:“笑笑姐,公子跟夫人赏了你这么多钱,你要请客才行!”

黎笑笑马上道:“请请请,走走走,我们回去看看大人回来没有?如果没回来,我请你们去吃烤肉,那真是人间美味~”

荣公公见她个性洒脱可爱,也忍不住开了句玩笑话:“能吃到饱吗?”

黎笑笑更高兴了:“吃到饱吃到饱,你若是想喝酒,我们这里的青梅酒也不错,要多少有多少……”

庞适看着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来也是个漏斗,装不住财的模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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